第2016章 色情《倚天屠龙记》之群雄上武当2

大厅上众宾客用罢便饭,火工道人收拾了碗筷。

张松溪朗声说道:

“诸位前辈,各位朋友,敝师弟张翠山远离五载,今日方归……

他这十年来的遭遇经历,还未及详行禀明师长。

再说今日是家师出关的日子,倘若谈论武林中的恩怨斗杀,未免不详,各位远道前来祝寿的一番好意,也变成存心来寻事生非了。

各位难得前来武当,便由在下陪同,赴山前山后赏玩风景如何?”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的口堵住了,声明在先,今日乃寿诞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谢逊和龙门镖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当派为敌。

这些人连袂上山……

除了峨嵋派之外,原是不惜一战,以求逼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武当派威名赫赫,无人敢单独与其结下梁子。

倘若数百人一涌而上……

那自是无所顾忌。

可是要谁挺身而出,先行发难,却是谁都不想作这冤大头。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

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大声道:

“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

我们明人不作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恭祝出关,二来正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莫声谷憋了半天气……

这时再也难忍,冷笑道:

“好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西华子睁大双目,问道:

“甚么怪不得?”

莫声谷道:

“在下先前听说各位来到武当,是来拜见家师……

但见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难道大家带了宝刀宝剑,来和刚刚出关的家师一较高低吗?

前日,神剑秦迪就是来与家师切磋剑术的……

现在秦先生已经知难而退了,你们是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西华子一拍身子,跟着解开道袍,大声道:

“莫七侠瞧清楚些,小小年纪,莫要含血喷人。

我们身上谁暗藏兵刃来着。”

莫声谷冷笑道:

“很好,果然没有。”

伸出两指,轻轻在身旁的两人腰带上一扯。

他出手快极……

这么一扯,已将两人的衣带拉断……

但听得呛啷、呛啷接连两声响过,两柄短刀掉在地下,青光闪闪,耀眼生花。

这一来,众人脸色均是大变。

西华子大声道:

“不错……

张五侠若是不肯告知谢逊的下落,那么抡刀动剑,也说不得了。”

张松溪正要大呼“啊哟”

为号,先发制人……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

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

张三丰笑道:

“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

门外那声音介面道:

“少林寺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出关。”

空闻、空智、空性三人,是少林四大神僧中的人物……

除了空见大师已死,三位神僧竟尽数到来。

张松溪一惊之下,那一声“啊哟”便叫不出声,知道少林高手既大举来到武当山……

他六人便是以“虎爪绝户手”制住了昆仑、崆峒等派中的人物,还是无用。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说道:

“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得见,也算不虚此行了。”

门外另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一位想是昆仑掌门何先生了。

幸会,幸会!”

张三丰道:

“今日武当山上嘉宾云集,老道只不过虚活了一百岁,有十来年不问江湖是非,如今刚刚出关,大家就来捧场,敢劳三位神僧玉趾?”

张三丰率领弟子迎出……

只见三位神僧率领着九名僧人,缓步走到紫霄宫前。

那空闻大师白眉下垂,直覆到眼上,便似长眉罗汉一般。

空性大师身躯雄伟,貌相威武。

空智大师却是一脸的苦相,嘴角下垂。

宋远桥暗暗奇怪……

他颇精于风鉴相人之学,心道:

“常人生了空智大师这副容貌……

若非短命,便是早遭横祸,何以他非但得享高寿,还成为武林中人所共仰的宗师?

看来我这相人之学,所知实在有限。”

张三丰和空闻等虽然均是武林中的大师……

但从未见过面。

论起年纪……

张三丰比他们大上三四十岁。

他出身少林,若从他师父觉远大师行辈叙班……

那么他比空闻等也要高上两辈。

但他既非在少林受戒为僧,又没正式跟少林僧人学过武艺……

当下各以平辈之礼相见。

宋远桥等反而矮了一辈。

张三丰迎着空闻等进入大殿。

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等上前相见,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

偏生空闻大师极是谦抑,对每一派每一帮的后辈弟子都要合十为礼,招呼几句,乱了好一阵,数百人才一一引见完毕。

空闻、空智、空性三位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

空闻说道:

“张真人,贫僧依年纪班辈说,都是你的后辈。

今日除了拜夀,原是不该另提别事。

但贫僧忝为少林派掌门,有几句话要向前辈坦率相陈,还请张真人勿予见怪。”

张三丰向来豪爽,开门见山的便道:

“三位高僧。

可是为了我这第五弟子张翠山而来么?”

张翠山听得师父提到自己名字,便站了起来。

空闻道:

“正是,我们有两件事情,要请教张五侠。

第一件……

张五侠杀了我少林派的龙门镖局满局七十一口,又击毙了少林僧人六人……

这七十七人的性命,该当如何了结?

第二件事,敝师兄空见大师,一生慈悲有德,与人无争,却惨被金毛狮王谢逊害死,听说张五侠知晓那姓谢的下落,还请张五侠赐示。”

张翠山朗声道:

“空闻大师,龙门镖局和少林僧人这七十七口人命,绝非晚辈所伤。

张翠山一生受恩师训诲。

虽然愚庸,却不敢打诳。

至于伤这七十七口性命之人是谁,晚辈倒也知晓。

可是不愿明言。

这是第一件。

那第二件呢,空见大师圆寂西归,天下无不痛悼……

只是那金毛狮王和晚辈有八拜之交,义结金兰。

谢逊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晚辈原也知悉。

但我武林中人……

最重一个‘义’字……

张翠山头可断,血可溅,我义兄的下落,我决计不能吐露。

此事跟我恩师无关,跟我众同门亦无干连,由张翠山一人担当。

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杀要剐,便请下手。

姓张的生平没做过半件贻羞师门之事,没妄杀过一个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义,有死而已。”

他这番话侃侃而言,满脸正气。

空闻念了声:

“阿弥陀佛!”

心想:

“听他言来倒似不假……

这便如何处置?”

空闻方丈向张三丰道:

“张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断,还请张真人示下。”

张三丰道:

“我这小徒虽无他长,却还不敢欺师,谅他也不敢欺诳三位少林高僧。

龙门镖局的人命和贵派弟子,不是他伤的。

谢逊的下落,他是不肯说的。”

空智冷笑道:

“但有人亲眼瞧见张五侠杀害我门下弟子,难道武当弟子不敢打诳,少林门人便会打诳么?”

左手一挥……

他身后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

正是在临安府西湖边被殷素素用银针打瞎的少林僧圆心、圆音、圆业。

这三僧随着空闻大师等上山……

张翠山早已瞧见,心知定要对质西湖边上的斗杀之事,果然空智大师没说几句话,便将三僧叫了出来。

张翠山心中为难之极,西湖之畔行凶杀人,确实不是他下的手。

可是真正下手之人……

这时已成了他的妻子。

他夫妻情义深重,如何不加庇护?

然而当此情势,却又如何庇护?

“圆”字辈三僧之中,圆业的脾气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一见张翠山便要动手拼命,碍于师伯、师叔在前……

这才强自压抑……

这时师父将他叫了出来……

当即大声说道:

“张翠山,你在临安西湖之旁,用毒针自慧风口中射入,伤他性命,是我亲眼目睹,难道冤枉你了?

我们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针射瞎,难道你还想混赖么?”

张翠山这时只好辩一分便是一分,说道:

“我武当门下,所学暗器虽也不少……

但均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

我同门七人……

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可有人见到武当弟子使过金针、银针之类么?

至于针上喂毒……

更加不必提起。”

武当七侠出手向来光明正大,武林中众所周知,若说张翠山用毒针伤人,上山来的那些武林人物确是难以相信。

圆业怒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那日针毙慧风,我和圆音师兄瞧得明明白白。

倘若不是你……

那么是谁?”

张翠山道:

“贵派有人受伤被害,便要着落武当派告知贵派伤人者是谁,天下可有这等规矩?”

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圆业在狂怒之下,说话越来越是不成章法,将少林派一件本来大为有理之事,竟说成了强辞夺理一般。

张松溪介面道:

“圆业师兄,到底那几位少林僧人伤在何人手下,一时也辩不明白。

可是敝师兄俞岱岩,却明明是为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伤。

各位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请问,用金刚指力伤我三师哥的是谁?”

圆业张口结舌,说道:

“不是我。”

张松溪冷笑道:

“我也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未必已练到这等功夫。”

他顿了一顿,又道:

“若是我三师哥身子健好,跟贵派高手动起手来,伤在金刚指力之下,那也只怨他学艺不精,既然动手过招,总有死伤,又有甚么话说?

难道动手之前,还能立下保单,保证毛发不伤么?

可是我三哥是在大病之中,身子动弹不得……

那位少林弟子却用金刚指力,硬生生折断他四肢,逼问他屠龙刀的下落。”

说到这里,声音提高,道:

“想少林派武功冠于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到这柄屠龙宝刀不可?

何况那屠龙宝刀我三哥也只见过一眼,贵派弟子如此下手逼问,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

俞岱岩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侠仗义,替武林作过不少好事,如今被少林弟子害得终身残废,十年来卧床不起。

我们正要请三位神僧作个交代。”

为了俞岱岩受伤、龙门镖局满门被杀之事,少林武当两派十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只因张翠山失踪,始终难作了断。

张松溪见空智、圆业等声势汹汹,便又提了这件公案出来。

空闻大师道:

“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并无一人加害俞三侠。”

张松溪伸手怀中,摸出了一只金元宝……

金锭上指痕明晰,大声道:

“天下英雄共见,害我俞三哥之人,便是在这金元宝上捏出指痕的少林弟子。

除了少林派的金刚指力,还有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能捏金生印么?”

圆音、圆业指证张翠山。

不过凭着口中言语……

张松溪却取了证物出来……

比之徒托空言,显是更加有力了。

空闻道:

“善哉,善哉!

本派练成金刚指力的……

除了我师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辈长老。

可是这三位前辈长老不离少林寺门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伤得了俞三侠?”

莫声谷突然插口道:

“大师不信我五师哥之言,说他是一面之辞,难道大师所说的,便不是一面之辞么?”

空闻大师甚有涵养。

虽听他出言挺撞,也不生气,只道:

“莫七侠若是不信老衲之言,那也无法。”

莫声谷道:

“晚辈怎敢不信大师之言?

只是世事变幻,是非真伪,往往出人意表。

各位只道那几位少林高僧伤于我五师哥之手,我们又认定敝三师兄伤于少林高手的指下,说不定其间另有隐秘。

以晚辈之见,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免伤少林、武当两派的和气。

倘若鲁莽从事,将来真相大白,徒贻后悔。”

空闻点头道:

“莫七侠之言不错。”

空智厉声道:

“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么?

张五侠,龙门镖局之事,我们暂且不问……

但那恶贼谢逊的下落,你今日说固然要你说,不说也要你说。”

俞莲舟一直默不作声……

此时眼见僵局已成,朗声道:

“倘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落么?”

他说话不多……

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竟是直斥空智觊觎宝物,心怀贪念。

空智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前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

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

这一掌实是威力惊人。

他大声喝道:

“久闻张真人武功源出少林。

武林中言道……

张真人功夫青出于蓝,我们仰慕已久,却不知此说是否言过其实。

今日我们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胆请张真人不吝赐教。”

他此言一出,大厅中群相耸动。

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

当年跟他动过手的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世上再无一人。

他的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武林中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

除了他嫡传的七名弟子之外,谁也没亲眼见过。

但宋远桥等武当七侠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师父本领不可言喻。

少林、武当两派之外的众人听空智竟公然向张三丰挑战,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目睹当世第一高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在张三丰脸上,瞧他是否允诺……

只见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空智说道:

“张真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我少林三僧自非张真人对手。

但实逼处此,贵我两派的纠葛,若不各凭武功一判强弱,总是难解。

我师兄弟三人不自量力,要联手请张真人赐教。

张真人高着我们两辈,倘若以一对一……

那是对张真人太过不敬了。”

众人心想:

“你话倒说得好听,却原来是要以三敌一。

张三丰武功虽高……

但百龄老人,精力已衰,未必挡得住少林三大神僧的联手合力。”

俞莲舟说道:

“家师昨日刚刚出关,岂能马上就与你们动手过招……”

众人听到这里,都想:

“武当派果然不敢应战。”

哪知俞莲舟接下去说道:

“何况正如空智大师言道,家师和三位神僧班辈不合,若真动手,岂不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但少林高手既然叫阵,武当七弟子,便讨教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的精妙武学。”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

空闻、空智、空性各带三名弟子上山,共是十二名少林僧。

众人均知俞岱岩全身残废,武当七侠只剩下六侠,以六人对十二人……

那是以一敌二之局。

俞莲舟如此叫阵,可说是自高武当派身分了。

俞莲舟这一下看似险着……

实则也是逼不得已……

他深知少林三大神僧功力甚高,年纪远比自己师兄弟为大,修为亦自较久,若是单打独斗,大师哥宋远桥当可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自己伤后初愈,未必能挡得住一位神僧。

至于余下的一位,不论张松溪、殷梨亭或莫声谷,都非输不可。

他这般叫阵,明是师兄弟六人斗他十二名少林僧……

其实那九名少林弟子料想并不足畏,说起来武当派是以少敌多……

其实却是武当六弟子合斗少林三神僧。

空智如何不明白这中间的关节,哼了一声,说道:

“既是张真人不肯赐教……

那么我们师兄弟三人,逐一向武当六侠中的三人请教,三阵分胜败,三阵中胜得两阵者为赢。”

张松溪道:

“空智大师定要单打独斗……

那也无不可。

只是我们兄弟七人……

除了三哥俞岱岩因遭少林弟子毒手以致无法起床之外,余下六人却是谁也不敢退后。

我们六阵分胜败,武当六弟子分别迎战少林六位高僧,六阵中胜得四阵者为赢。”

莫声谷大声道:

“便是这样,倘若武当派输了……

张五师哥便将金毛狮王的下落告知少林寺方丈。

若是少林派承让,便请三位高僧带同这许多拜夀为名、寻事为实的朋友,一齐下山去罢!”

张松溪提出这个六人对战之法,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料知大师哥、二师哥的武功和三大神僧相若,至于其余的少林僧,却势必连输三阵。

空智摇头道:

“不妥,不妥。”

但何以不妥,却又难以明言。

张松溪道:

“三位向家师叫阵,说是要以三对一。

待得我们要以六人对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空智大师却又要单打独斗。

我们答允单打独斗,大师却又说不妥。

这样罢,便由晚辈一人斗一斗少林三大神僧……

这样总是妥当了罢?

三位将晚辈一举击毙,便算是少林派胜了……

这样岂不爽快?”

空智勃然变色。

空闻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空性自上武当山后未说过一句话,这时忽然说道:

“两位师哥,这位张小侠要独力斗三僧,咱们便上啊。”

他武功虽高……

但自幼出家为僧,不通世务,听不懂张松溪的讥刺之言。

空闻道:

“帅弟不可多言。”

转头向宋远桥道:

“这样罢,我们少林六僧,领教武当六侠的高招……

一阵定输赢。”

宋远桥道:

“不是武当六侠,是武当七侠。”

空智吃了一惊,问道:

“尊师张真人也下场么?”

宋远桥道:

“大师此言错矣。

与家师动手过招之人,俱已仙逝。

家师怎能再行出手?

我俞三弟虽然重伤,难以动弹……

他又未传下弟子……

但想我师兄弟七人自来一体,今日是大家生死荣辱的关头……

他又如何能袖手不顾?

我叫他临时找个人来,点拨几下,算是他的替身。

武当七弟子会斗少林众高僧,你们七位出手也好,十二位出手也好,均无不可。”

空闻微一沉吟,心想:

“武当派除了张三丰和七弟子之外,并没听说有何高手……

他临时找个人来,济得甚事?

若说请了别派的好手助阵……

那便不是武当派对少林派的会战了。

谅他不过要保全‘武当七侠’的威名,致有此言。”

于是点头道:

“好,我少林派七名僧人,会斗武当七侠。”

俞莲舟、张松溪等却都立时明白宋远桥这番话的用意。

原来张三丰有一套极得意的武功,叫做“真武七截阵”武当山供奉的是真武大帝。

他一日见到真武神像座前的龟蛇二将……

想起长江和汉水之会的蛇山、龟山,心想长蛇灵动,乌龟凝重,真武大帝左右一龟一蛇……

正是兼收至灵至重的两件物性……

当下连夜赶到汉阳,凝望蛇龟二山,从蛇山蜿蜒之势、龟山庄稳之形中间,创了一套精妙无方的武功出来。

只是那龟蛇二山大气磅礴,从山势演化出来的武功,森然万有,包罗极广,决非一人之力所能同时施为。

张三丰悄立大江之滨,不饮不食凡三昼夜之久,潜心苦思,终是想不通这个难题。

到了第四天早晨,旭日东升,照得江面上金蛇万道,闪烁不定。

他猛地省悟,哈哈大笑,回到武当山上,将七名弟子叫来,每人传了一套武功。

这七套武功分别行使,固是各有精妙之处……

但若二人合力,则师兄弟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便即大增。

若是三人同使,则比两人同使的威力又强一倍。

四人相当于八位高手,五人相当于十六位高手,六人相当于三十二位,到得七人齐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

当世之间,算得上第一流高手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十人,哪有这等机缘,将这许多高手聚合一起?

便是集在一起……

这些高手有正有邪,或善或恶,又怎能齐心合力?

张三丰这套武功由真武大帝座下龟蛇二将而触机创制,是以名之为“真武七截阵”他当时苦思难解者,总觉顾得东边,西边便有漏洞……

同时南边北边,均予敌人可乘之机,后来想到可命七弟子齐施,才破解了这个难题。

只是这“真武七截阵”

不能由一人施展,总不免遗憾……

但转念想道:

“这路武功倘若一人能使,岂非单是一人,便足匹敌当世六十四位第一流高手……

这念头也未免过于荒诞狂妄了。”

不禁哑然失笑。

武当七侠成名以来,无往不利,不论多么厉害的劲敌……

最多两三人联手,便足以克敌取胜……

这“真武七截阵”从未用过一次。

自从前日与剑仙秦迪一战,武当六侠依靠此阵战平了三十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对此阵也是信心倍增。

此时宋远桥眼见大敌当前……

那少林三大神僧究竟功力如何,实是一无所知,自己虽想或能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

但这只是自忖之见,说不定一接上手便即一败涂地……

因此才想到那套武当镇山之宝、从未一用的“真武七截阵”上去。

他听空闻大师答允以少林七僧会斗武当七侠,便道:

“请各位稍待……

在下须去请三师弟临时寻到传人,以补足武当七弟子之数。”

向俞莲舟等使个眼色,六人向张三丰躬身告退,走进内堂。

莫声谷第一个开言:

“大师哥,咱们今日使出‘真武七截阵’来,教少林僧见一见武当弟子的本事。

只是谁来接替三哥啊?”

宋远桥道:

“此事由大伙儿公决。

咱们且别说,各自在掌心中写个名字,且看众意如何。”

莫声谷道:

“好!”

取过笔来,递给大师兄。

宋远桥在掌心中写了个名字,握住手掌,将笔递给俞莲舟。

各人挨次写了,一齐摊开手来,六个人的手心写的都是”王泽杰”三个字。

要知武当六侠联手合击……

那“真武七截阵”的威力,已足足抵得三十二位一流高手。

少林三大神僧纵强,其携同上山的弟子中纵有深藏不露的硬手……

但七人合力,决无相当于三十二位一流高手的实力,乃可断言。

只是这套“真武七截阵”自得师传以来,从未用过,今日一战而胜,挫败少林三大神僧……

俞岱岩未得躬逢其盛,心中不免郁郁。

宋远桥等要王泽杰向俞岱岩学招,算是他的替身……

那么江湖上传扬起来……

俞岱岩不出手而出手,仍是“武当七侠”并称。

这番师兄弟相体贴的苦心……

王泽杰于三言两语之间,便即领会,说道:

“好,我便向俞三侠求教去。

只是我功夫和各位相差太远,待会别碍手碍脚才好。”

殷梨亭道:

“不会的,你只须记住方位和脚步……

那便成了。

临时倘若忘了,大伙儿都会提醒你。”

当下七人一齐走到俞岱岩卧室之中。

张翠山回山之后,曾和俞岱岩谈过几次。

直到此刻,方和俞岱岩首次见面。

殷素素和楚飞琼,于中凤,徐怀钰,姜雪岚,纪晓君……

林智玲也一同跟来。

宋远桥将王泽杰替他出战的意思一说,俞岱岩马上同意了,马上就要传授王泽杰步法和招式。

殷素素见俞岱岩这样爽快……

想到他终究是因为自己而导致残废,心中既高兴,又有些内疚……

加上因为王泽杰是她名誉上的亲属,就客气说了一声:

“多谢三哥。”

恕不料俞岱岩听了殷素素之话之后,居然眉头一皱。

俞岱岩听道:

“多谢三哥”

这四个字,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目直视,凝神思索,思绪飘飞,竟回到了十五年前……张翠山惊道:

“三哥,你不舒服么?”

俞岱岩不答……

只是呆呆出神,眼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显是记起了一件毕生的恨事。

张翠山回头瞥了妻子一眼……

但见她也是神色大变,脸上尽是恐惧和忧虑之色。

宋远桥、俞莲舟等望望俞岱岩,又望望殷素素,都不明白两人的神气何以会忽然变得如此,各人心中均充塞了不祥之感。

一时室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

只见俞岱岩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红潮,低声道:

“五弟妹,请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殷素素身子发颤,竟不敢过去,伸手握住了丈夫之手。

过了好一阵,俞岱岩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肯过来……

那也无妨,反正那日我也没见到你面。

五弟妹,请你说说这几句话: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

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没一人能够活命。”

各人听他缓缓说来,不自禁的都出了一身冷汗。

王泽杰也心中着急,正要替殷素素做遮掩。

殷素素走上一步,说道:

“三哥,你果然了不起,听出了我的口音……

那日在临安府龙门镖局之中,委托都大锦将你送上武当山的,便是小妹。

“俞岱岩道:

“多谢弟妹好心。”

殷素素道:

“后来龙门镖局途中出了差池,累得三哥如此,是以小妹将他镖局子中老老少少一起杀光了。”

俞岱岩冷冷的道:

“你如此待我……

为了何故?”

殷素素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

“三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

不过我得说明在先,此事翠山一直瞒在鼓里,我是怕……怕他知晓之后,从此……从此不再理我。”

殷素素说完话,看了张翠山一眼,又偷偷看了王泽杰一眼,心道:

“反正我现在心中只有星弟,五哥要是怪我,就让他怪吧。”

俞岱岩静静的道:

“那你便不用说了。

反正我已成废人,往事不可追,何必有碍你夫妇之情?

你们都去罢!

武当六侠会斗少林高僧,胜算在握,不必让我徒担虚名了。”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

他本来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内力度入他体内……

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他对当日之事始终绝口不提,直至今日,才说出这几句悲愤的话来。

众师兄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徐怀钰更是哭出声来。

殷素素道:

“三哥,其实你心中早已料到……

只是顾念着和翠山的兄弟之义,是以隐忍不说。

不错……

那日在钱塘江中,躲在船舱中以蚊须针伤你的,便是小妹……”

张翠山大喝:

“素素……

当真是你?

你……你……你怎不早说?”

殷素素道:

“伤害你三师哥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妻子,我怎敢跟你说?”

转头又向俞岱岩道:

“三哥,后来以掌心七星钉伤你的、骗了你手中屠龙宝刀的那人,便是我的亲哥哥殷野王。

我们天鹰教跟武当派素无仇冤,屠龙宝刀既得,又敬重你是位好汉子,是以叫龙门镖局将你送回武当山。

至于途中另起风波,却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

“你……你骗得我好苦!”

俞岱岩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板上跃起,砰的一响,摔了下来,四块床板一齐压断,人却晕了过去。

殷素素拔出佩剑,倒转剑柄,递给张翠山,说道:

“五哥,你我十年夫妻,蒙你怜爱,情义深重,我今日死而无怨,盼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你武当七侠之义。”

张翠山接过剑来,一剑便要递出,刺向妻子的胸膛……

但霎时之间,十年来妻子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处登时都涌上心来……

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

但是别人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要动手?

王泽杰就在娘亲殷素素身边,眼见张翠山出剑,要取心爱的娘亲的性命,岂能袖手旁观?

他身子往前一抢,拦在殷素素身前……

张翠山心中本就忧郁,没成想自己儿子闪出来挡在殷素素面前,哧的一声,剑尖便刺入王泽杰的胸前的肌肤。

幸好张翠山心中也顾及着夫妻之情,收手受得及时,饶是如此,王泽杰胸前也是鲜血长流。

头一次受这样的剑伤……

王泽杰啊的一声,险些摔倒在地上。

殷素素急忙将他扶住,眼睛充满了愤怒,怒视张翠山,“五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尽管对我发火好了,为什么要对无忌下毒手?”

张翠山却目光呆痴……

他呆了一呆……

突然大叫一声,奔出房去。

宋远桥等六人不知他要如何,一齐跟出。

2个女人则过来帮助王泽杰包扎伤口……

李冰冰从抽屉里取出金创散给王泽杰覆上。

刚才震怒之后,俞岱岩有些后悔……

想自己已经这么多年过来了,五弟和五弟妹十多年漂流在外……

终于回来了,却因为自己一个废人要反目成仇?

再说,殷素素当时还是天鹰教的紫徽堂堂主,与自己正邪两立。

虽然对自己使用了暗器……

但是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性命,是自己学艺不精,躲不过人家的暗器。

后来她又差龙门镖局将自己护送回来。

途中生变,是不再能全怪她。

怪只怪那个捏断自己手脚之人。

“五妹,三哥不怨你……

刚才是我一时激愤……”

俞岱岩长叹一声。

张翠山急奔至厅,向张三丰跪倒在地,说道:

“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弟子只求你一件事。”

张三丰不明缘由,温颜道:

“甚么事,你说罢,为师决无不允。”

张翠山磕了三个头,说道:

“多谢恩师。

弟子独生爱子无忌,身中玄冥神掌,望师父全力拯救与他,抚养无忌长大成人。”

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

“所有罪孽,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

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心满意足。”

说着横过长剑……

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时毙命。

张翠山死志甚坚,知道横剑自刎之际,师父和众同门定要出手相阻,是以置身于众宾客之间,说完了那两句话,立即出手。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

但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

但终于迟了一步……

张翠山剑刃断喉,已然无法挽救。

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殷梨亭出来较迟,相距更远。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张真人……

这等变故……嗯,嗯……实非始料所及……

张五侠既已自尽……

那么前事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

说罢合十行礼。

张三丰还了一礼,淡淡的道:

“恕不远送。”

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

殷梨亭怒喝:

“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

但转念一想:

“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

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放声大哭。

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

“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

从此后患无穷。”

只有宋远桥红着眼睛,送宾客出了观门,转过头来时,眼泪已夺眶而出。

大厅之上,武当派人人痛哭失声。

峨嵋派灭绝师太最后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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