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上众宾客用罢便饭,火工道人收拾了碗筷。
张松溪朗声说道:
“诸位前辈,各位朋友,敝师弟张翠山远离五载,今日方归……
他这十年来的遭遇经历,还未及详行禀明师长。
再说今日是家师出关的日子,倘若谈论武林中的恩怨斗杀,未免不详,各位远道前来祝寿的一番好意,也变成存心来寻事生非了。
各位难得前来武当,便由在下陪同,赴山前山后赏玩风景如何?”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的口堵住了,声明在先,今日乃寿诞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谢逊和龙门镖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当派为敌。
这些人连袂上山……
除了峨嵋派之外,原是不惜一战,以求逼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武当派威名赫赫,无人敢单独与其结下梁子。
倘若数百人一涌而上……
那自是无所顾忌。
可是要谁挺身而出,先行发难,却是谁都不想作这冤大头。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
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大声道:
“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
我们明人不作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恭祝出关,二来正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莫声谷憋了半天气……
这时再也难忍,冷笑道:
“好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西华子睁大双目,问道:
“甚么怪不得?”
莫声谷道:
“在下先前听说各位来到武当,是来拜见家师……
但见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难道大家带了宝刀宝剑,来和刚刚出关的家师一较高低吗?
前日,神剑秦迪就是来与家师切磋剑术的……
现在秦先生已经知难而退了,你们是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西华子一拍身子,跟着解开道袍,大声道:
“莫七侠瞧清楚些,小小年纪,莫要含血喷人。
我们身上谁暗藏兵刃来着。”
莫声谷冷笑道:
“很好,果然没有。”
伸出两指,轻轻在身旁的两人腰带上一扯。
他出手快极……
这么一扯,已将两人的衣带拉断……
但听得呛啷、呛啷接连两声响过,两柄短刀掉在地下,青光闪闪,耀眼生花。
这一来,众人脸色均是大变。
西华子大声道:
“不错……
张五侠若是不肯告知谢逊的下落,那么抡刀动剑,也说不得了。”
张松溪正要大呼“啊哟”
为号,先发制人……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
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
张三丰笑道:
“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
门外那声音介面道:
“少林寺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出关。”
空闻、空智、空性三人,是少林四大神僧中的人物……
除了空见大师已死,三位神僧竟尽数到来。
张松溪一惊之下,那一声“啊哟”便叫不出声,知道少林高手既大举来到武当山……
他六人便是以“虎爪绝户手”制住了昆仑、崆峒等派中的人物,还是无用。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说道:
“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得见,也算不虚此行了。”
门外另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一位想是昆仑掌门何先生了。
幸会,幸会!”
张三丰道:
“今日武当山上嘉宾云集,老道只不过虚活了一百岁,有十来年不问江湖是非,如今刚刚出关,大家就来捧场,敢劳三位神僧玉趾?”
张三丰率领弟子迎出……
只见三位神僧率领着九名僧人,缓步走到紫霄宫前。
那空闻大师白眉下垂,直覆到眼上,便似长眉罗汉一般。
空性大师身躯雄伟,貌相威武。
空智大师却是一脸的苦相,嘴角下垂。
宋远桥暗暗奇怪……
他颇精于风鉴相人之学,心道:
“常人生了空智大师这副容貌……
若非短命,便是早遭横祸,何以他非但得享高寿,还成为武林中人所共仰的宗师?
看来我这相人之学,所知实在有限。”
张三丰和空闻等虽然均是武林中的大师……
但从未见过面。
论起年纪……
张三丰比他们大上三四十岁。
他出身少林,若从他师父觉远大师行辈叙班……
那么他比空闻等也要高上两辈。
但他既非在少林受戒为僧,又没正式跟少林僧人学过武艺……
当下各以平辈之礼相见。
宋远桥等反而矮了一辈。
张三丰迎着空闻等进入大殿。
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等上前相见,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
偏生空闻大师极是谦抑,对每一派每一帮的后辈弟子都要合十为礼,招呼几句,乱了好一阵,数百人才一一引见完毕。
空闻、空智、空性三位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
空闻说道:
“张真人,贫僧依年纪班辈说,都是你的后辈。
今日除了拜夀,原是不该另提别事。
但贫僧忝为少林派掌门,有几句话要向前辈坦率相陈,还请张真人勿予见怪。”
张三丰向来豪爽,开门见山的便道:
“三位高僧。
可是为了我这第五弟子张翠山而来么?”
张翠山听得师父提到自己名字,便站了起来。
空闻道:
“正是,我们有两件事情,要请教张五侠。
第一件……
张五侠杀了我少林派的龙门镖局满局七十一口,又击毙了少林僧人六人……
这七十七人的性命,该当如何了结?
第二件事,敝师兄空见大师,一生慈悲有德,与人无争,却惨被金毛狮王谢逊害死,听说张五侠知晓那姓谢的下落,还请张五侠赐示。”
张翠山朗声道:
“空闻大师,龙门镖局和少林僧人这七十七口人命,绝非晚辈所伤。
张翠山一生受恩师训诲。
虽然愚庸,却不敢打诳。
至于伤这七十七口性命之人是谁,晚辈倒也知晓。
可是不愿明言。
这是第一件。
那第二件呢,空见大师圆寂西归,天下无不痛悼……
只是那金毛狮王和晚辈有八拜之交,义结金兰。
谢逊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晚辈原也知悉。
但我武林中人……
最重一个‘义’字……
张翠山头可断,血可溅,我义兄的下落,我决计不能吐露。
此事跟我恩师无关,跟我众同门亦无干连,由张翠山一人担当。
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杀要剐,便请下手。
姓张的生平没做过半件贻羞师门之事,没妄杀过一个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义,有死而已。”
他这番话侃侃而言,满脸正气。
空闻念了声:
“阿弥陀佛!”
心想:
“听他言来倒似不假……
这便如何处置?”
空闻方丈向张三丰道:
“张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断,还请张真人示下。”
张三丰道:
“我这小徒虽无他长,却还不敢欺师,谅他也不敢欺诳三位少林高僧。
龙门镖局的人命和贵派弟子,不是他伤的。
谢逊的下落,他是不肯说的。”
空智冷笑道:
“但有人亲眼瞧见张五侠杀害我门下弟子,难道武当弟子不敢打诳,少林门人便会打诳么?”
左手一挥……
他身后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
正是在临安府西湖边被殷素素用银针打瞎的少林僧圆心、圆音、圆业。
这三僧随着空闻大师等上山……
张翠山早已瞧见,心知定要对质西湖边上的斗杀之事,果然空智大师没说几句话,便将三僧叫了出来。
张翠山心中为难之极,西湖之畔行凶杀人,确实不是他下的手。
可是真正下手之人……
这时已成了他的妻子。
他夫妻情义深重,如何不加庇护?
然而当此情势,却又如何庇护?
“圆”字辈三僧之中,圆业的脾气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一见张翠山便要动手拼命,碍于师伯、师叔在前……
这才强自压抑……
这时师父将他叫了出来……
当即大声说道:
“张翠山,你在临安西湖之旁,用毒针自慧风口中射入,伤他性命,是我亲眼目睹,难道冤枉你了?
我们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针射瞎,难道你还想混赖么?”
张翠山这时只好辩一分便是一分,说道:
“我武当门下,所学暗器虽也不少……
但均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
我同门七人……
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可有人见到武当弟子使过金针、银针之类么?
至于针上喂毒……
更加不必提起。”
武当七侠出手向来光明正大,武林中众所周知,若说张翠山用毒针伤人,上山来的那些武林人物确是难以相信。
圆业怒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那日针毙慧风,我和圆音师兄瞧得明明白白。
倘若不是你……
那么是谁?”
张翠山道:
“贵派有人受伤被害,便要着落武当派告知贵派伤人者是谁,天下可有这等规矩?”
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圆业在狂怒之下,说话越来越是不成章法,将少林派一件本来大为有理之事,竟说成了强辞夺理一般。
张松溪介面道:
“圆业师兄,到底那几位少林僧人伤在何人手下,一时也辩不明白。
可是敝师兄俞岱岩,却明明是为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伤。
各位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请问,用金刚指力伤我三师哥的是谁?”
圆业张口结舌,说道:
“不是我。”
张松溪冷笑道:
“我也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未必已练到这等功夫。”
他顿了一顿,又道:
“若是我三师哥身子健好,跟贵派高手动起手来,伤在金刚指力之下,那也只怨他学艺不精,既然动手过招,总有死伤,又有甚么话说?
难道动手之前,还能立下保单,保证毛发不伤么?
可是我三哥是在大病之中,身子动弹不得……
那位少林弟子却用金刚指力,硬生生折断他四肢,逼问他屠龙刀的下落。”
说到这里,声音提高,道:
“想少林派武功冠于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到这柄屠龙宝刀不可?
何况那屠龙宝刀我三哥也只见过一眼,贵派弟子如此下手逼问,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
俞岱岩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侠仗义,替武林作过不少好事,如今被少林弟子害得终身残废,十年来卧床不起。
我们正要请三位神僧作个交代。”
为了俞岱岩受伤、龙门镖局满门被杀之事,少林武当两派十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只因张翠山失踪,始终难作了断。
张松溪见空智、圆业等声势汹汹,便又提了这件公案出来。
空闻大师道:
“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并无一人加害俞三侠。”
张松溪伸手怀中,摸出了一只金元宝……
金锭上指痕明晰,大声道:
“天下英雄共见,害我俞三哥之人,便是在这金元宝上捏出指痕的少林弟子。
除了少林派的金刚指力,还有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能捏金生印么?”
圆音、圆业指证张翠山。
不过凭着口中言语……
张松溪却取了证物出来……
比之徒托空言,显是更加有力了。
空闻道:
“善哉,善哉!
本派练成金刚指力的……
除了我师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辈长老。
可是这三位前辈长老不离少林寺门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伤得了俞三侠?”
莫声谷突然插口道:
“大师不信我五师哥之言,说他是一面之辞,难道大师所说的,便不是一面之辞么?”
空闻大师甚有涵养。
虽听他出言挺撞,也不生气,只道:
“莫七侠若是不信老衲之言,那也无法。”
莫声谷道:
“晚辈怎敢不信大师之言?
只是世事变幻,是非真伪,往往出人意表。
各位只道那几位少林高僧伤于我五师哥之手,我们又认定敝三师兄伤于少林高手的指下,说不定其间另有隐秘。
以晚辈之见,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免伤少林、武当两派的和气。
倘若鲁莽从事,将来真相大白,徒贻后悔。”
空闻点头道:
“莫七侠之言不错。”
空智厉声道:
“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么?
张五侠,龙门镖局之事,我们暂且不问……
但那恶贼谢逊的下落,你今日说固然要你说,不说也要你说。”
俞莲舟一直默不作声……
此时眼见僵局已成,朗声道:
“倘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落么?”
他说话不多……
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竟是直斥空智觊觎宝物,心怀贪念。
空智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前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
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
这一掌实是威力惊人。
他大声喝道:
“久闻张真人武功源出少林。
武林中言道……
张真人功夫青出于蓝,我们仰慕已久,却不知此说是否言过其实。
今日我们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胆请张真人不吝赐教。”
他此言一出,大厅中群相耸动。
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
当年跟他动过手的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世上再无一人。
他的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武林中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
除了他嫡传的七名弟子之外,谁也没亲眼见过。
但宋远桥等武当七侠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师父本领不可言喻。
少林、武当两派之外的众人听空智竟公然向张三丰挑战,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目睹当世第一高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在张三丰脸上,瞧他是否允诺……
只见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空智说道:
“张真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我少林三僧自非张真人对手。
但实逼处此,贵我两派的纠葛,若不各凭武功一判强弱,总是难解。
我师兄弟三人不自量力,要联手请张真人赐教。
张真人高着我们两辈,倘若以一对一……
那是对张真人太过不敬了。”
众人心想:
“你话倒说得好听,却原来是要以三敌一。
张三丰武功虽高……
但百龄老人,精力已衰,未必挡得住少林三大神僧的联手合力。”
俞莲舟说道:
“家师昨日刚刚出关,岂能马上就与你们动手过招……”
众人听到这里,都想:
“武当派果然不敢应战。”
哪知俞莲舟接下去说道:
“何况正如空智大师言道,家师和三位神僧班辈不合,若真动手,岂不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但少林高手既然叫阵,武当七弟子,便讨教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的精妙武学。”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
空闻、空智、空性各带三名弟子上山,共是十二名少林僧。
众人均知俞岱岩全身残废,武当七侠只剩下六侠,以六人对十二人……
那是以一敌二之局。
俞莲舟如此叫阵,可说是自高武当派身分了。
俞莲舟这一下看似险着……
实则也是逼不得已……
他深知少林三大神僧功力甚高,年纪远比自己师兄弟为大,修为亦自较久,若是单打独斗,大师哥宋远桥当可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自己伤后初愈,未必能挡得住一位神僧。
至于余下的一位,不论张松溪、殷梨亭或莫声谷,都非输不可。
他这般叫阵,明是师兄弟六人斗他十二名少林僧……
其实那九名少林弟子料想并不足畏,说起来武当派是以少敌多……
其实却是武当六弟子合斗少林三神僧。
空智如何不明白这中间的关节,哼了一声,说道:
“既是张真人不肯赐教……
那么我们师兄弟三人,逐一向武当六侠中的三人请教,三阵分胜败,三阵中胜得两阵者为赢。”
张松溪道:
“空智大师定要单打独斗……
那也无不可。
只是我们兄弟七人……
除了三哥俞岱岩因遭少林弟子毒手以致无法起床之外,余下六人却是谁也不敢退后。
我们六阵分胜败,武当六弟子分别迎战少林六位高僧,六阵中胜得四阵者为赢。”
莫声谷大声道:
“便是这样,倘若武当派输了……
张五师哥便将金毛狮王的下落告知少林寺方丈。
若是少林派承让,便请三位高僧带同这许多拜夀为名、寻事为实的朋友,一齐下山去罢!”
张松溪提出这个六人对战之法,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料知大师哥、二师哥的武功和三大神僧相若,至于其余的少林僧,却势必连输三阵。
空智摇头道:
“不妥,不妥。”
但何以不妥,却又难以明言。
张松溪道:
“三位向家师叫阵,说是要以三对一。
待得我们要以六人对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空智大师却又要单打独斗。
我们答允单打独斗,大师却又说不妥。
这样罢,便由晚辈一人斗一斗少林三大神僧……
这样总是妥当了罢?
三位将晚辈一举击毙,便算是少林派胜了……
这样岂不爽快?”
空智勃然变色。
空闻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空性自上武当山后未说过一句话,这时忽然说道:
“两位师哥,这位张小侠要独力斗三僧,咱们便上啊。”
他武功虽高……
但自幼出家为僧,不通世务,听不懂张松溪的讥刺之言。
空闻道:
“帅弟不可多言。”
转头向宋远桥道:
“这样罢,我们少林六僧,领教武当六侠的高招……
一阵定输赢。”
宋远桥道:
“不是武当六侠,是武当七侠。”
空智吃了一惊,问道:
“尊师张真人也下场么?”
宋远桥道:
“大师此言错矣。
与家师动手过招之人,俱已仙逝。
家师怎能再行出手?
我俞三弟虽然重伤,难以动弹……
他又未传下弟子……
但想我师兄弟七人自来一体,今日是大家生死荣辱的关头……
他又如何能袖手不顾?
我叫他临时找个人来,点拨几下,算是他的替身。
武当七弟子会斗少林众高僧,你们七位出手也好,十二位出手也好,均无不可。”
空闻微一沉吟,心想:
“武当派除了张三丰和七弟子之外,并没听说有何高手……
他临时找个人来,济得甚事?
若说请了别派的好手助阵……
那便不是武当派对少林派的会战了。
谅他不过要保全‘武当七侠’的威名,致有此言。”
于是点头道:
“好,我少林派七名僧人,会斗武当七侠。”
俞莲舟、张松溪等却都立时明白宋远桥这番话的用意。
原来张三丰有一套极得意的武功,叫做“真武七截阵”武当山供奉的是真武大帝。
他一日见到真武神像座前的龟蛇二将……
想起长江和汉水之会的蛇山、龟山,心想长蛇灵动,乌龟凝重,真武大帝左右一龟一蛇……
正是兼收至灵至重的两件物性……
当下连夜赶到汉阳,凝望蛇龟二山,从蛇山蜿蜒之势、龟山庄稳之形中间,创了一套精妙无方的武功出来。
只是那龟蛇二山大气磅礴,从山势演化出来的武功,森然万有,包罗极广,决非一人之力所能同时施为。
张三丰悄立大江之滨,不饮不食凡三昼夜之久,潜心苦思,终是想不通这个难题。
到了第四天早晨,旭日东升,照得江面上金蛇万道,闪烁不定。
他猛地省悟,哈哈大笑,回到武当山上,将七名弟子叫来,每人传了一套武功。
这七套武功分别行使,固是各有精妙之处……
但若二人合力,则师兄弟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便即大增。
若是三人同使,则比两人同使的威力又强一倍。
四人相当于八位高手,五人相当于十六位高手,六人相当于三十二位,到得七人齐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
当世之间,算得上第一流高手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十人,哪有这等机缘,将这许多高手聚合一起?
便是集在一起……
这些高手有正有邪,或善或恶,又怎能齐心合力?
张三丰这套武功由真武大帝座下龟蛇二将而触机创制,是以名之为“真武七截阵”他当时苦思难解者,总觉顾得东边,西边便有漏洞……
同时南边北边,均予敌人可乘之机,后来想到可命七弟子齐施,才破解了这个难题。
只是这“真武七截阵”
不能由一人施展,总不免遗憾……
但转念想道:
“这路武功倘若一人能使,岂非单是一人,便足匹敌当世六十四位第一流高手……
这念头也未免过于荒诞狂妄了。”
不禁哑然失笑。
武当七侠成名以来,无往不利,不论多么厉害的劲敌……
最多两三人联手,便足以克敌取胜……
这“真武七截阵”从未用过一次。
自从前日与剑仙秦迪一战,武当六侠依靠此阵战平了三十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对此阵也是信心倍增。
此时宋远桥眼见大敌当前……
那少林三大神僧究竟功力如何,实是一无所知,自己虽想或能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
但这只是自忖之见,说不定一接上手便即一败涂地……
因此才想到那套武当镇山之宝、从未一用的“真武七截阵”上去。
他听空闻大师答允以少林七僧会斗武当七侠,便道:
“请各位稍待……
在下须去请三师弟临时寻到传人,以补足武当七弟子之数。”
向俞莲舟等使个眼色,六人向张三丰躬身告退,走进内堂。
莫声谷第一个开言:
“大师哥,咱们今日使出‘真武七截阵’来,教少林僧见一见武当弟子的本事。
只是谁来接替三哥啊?”
宋远桥道:
“此事由大伙儿公决。
咱们且别说,各自在掌心中写个名字,且看众意如何。”
莫声谷道:
“好!”
取过笔来,递给大师兄。
宋远桥在掌心中写了个名字,握住手掌,将笔递给俞莲舟。
各人挨次写了,一齐摊开手来,六个人的手心写的都是”王泽杰”三个字。
要知武当六侠联手合击……
那“真武七截阵”的威力,已足足抵得三十二位一流高手。
少林三大神僧纵强,其携同上山的弟子中纵有深藏不露的硬手……
但七人合力,决无相当于三十二位一流高手的实力,乃可断言。
只是这套“真武七截阵”自得师传以来,从未用过,今日一战而胜,挫败少林三大神僧……
俞岱岩未得躬逢其盛,心中不免郁郁。
宋远桥等要王泽杰向俞岱岩学招,算是他的替身……
那么江湖上传扬起来……
俞岱岩不出手而出手,仍是“武当七侠”并称。
这番师兄弟相体贴的苦心……
王泽杰于三言两语之间,便即领会,说道:
“好,我便向俞三侠求教去。
只是我功夫和各位相差太远,待会别碍手碍脚才好。”
殷梨亭道:
“不会的,你只须记住方位和脚步……
那便成了。
临时倘若忘了,大伙儿都会提醒你。”
当下七人一齐走到俞岱岩卧室之中。
张翠山回山之后,曾和俞岱岩谈过几次。
直到此刻,方和俞岱岩首次见面。
殷素素和楚飞琼,于中凤,徐怀钰,姜雪岚,纪晓君……
林智玲也一同跟来。
宋远桥将王泽杰替他出战的意思一说,俞岱岩马上同意了,马上就要传授王泽杰步法和招式。
殷素素见俞岱岩这样爽快……
想到他终究是因为自己而导致残废,心中既高兴,又有些内疚……
加上因为王泽杰是她名誉上的亲属,就客气说了一声:
“多谢三哥。”
恕不料俞岱岩听了殷素素之话之后,居然眉头一皱。
俞岱岩听道:
“多谢三哥”
这四个字,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目直视,凝神思索,思绪飘飞,竟回到了十五年前……张翠山惊道:
“三哥,你不舒服么?”
俞岱岩不答……
只是呆呆出神,眼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显是记起了一件毕生的恨事。
张翠山回头瞥了妻子一眼……
但见她也是神色大变,脸上尽是恐惧和忧虑之色。
宋远桥、俞莲舟等望望俞岱岩,又望望殷素素,都不明白两人的神气何以会忽然变得如此,各人心中均充塞了不祥之感。
一时室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
只见俞岱岩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红潮,低声道:
“五弟妹,请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殷素素身子发颤,竟不敢过去,伸手握住了丈夫之手。
过了好一阵,俞岱岩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肯过来……
那也无妨,反正那日我也没见到你面。
五弟妹,请你说说这几句话: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
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没一人能够活命。”
各人听他缓缓说来,不自禁的都出了一身冷汗。
王泽杰也心中着急,正要替殷素素做遮掩。
殷素素走上一步,说道:
“三哥,你果然了不起,听出了我的口音……
那日在临安府龙门镖局之中,委托都大锦将你送上武当山的,便是小妹。
“俞岱岩道:
“多谢弟妹好心。”
殷素素道:
“后来龙门镖局途中出了差池,累得三哥如此,是以小妹将他镖局子中老老少少一起杀光了。”
俞岱岩冷冷的道:
“你如此待我……
为了何故?”
殷素素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
“三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
不过我得说明在先,此事翠山一直瞒在鼓里,我是怕……怕他知晓之后,从此……从此不再理我。”
殷素素说完话,看了张翠山一眼,又偷偷看了王泽杰一眼,心道:
“反正我现在心中只有星弟,五哥要是怪我,就让他怪吧。”
俞岱岩静静的道:
“那你便不用说了。
反正我已成废人,往事不可追,何必有碍你夫妇之情?
你们都去罢!
武当六侠会斗少林高僧,胜算在握,不必让我徒担虚名了。”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
他本来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内力度入他体内……
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他对当日之事始终绝口不提,直至今日,才说出这几句悲愤的话来。
众师兄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徐怀钰更是哭出声来。
殷素素道:
“三哥,其实你心中早已料到……
只是顾念着和翠山的兄弟之义,是以隐忍不说。
不错……
那日在钱塘江中,躲在船舱中以蚊须针伤你的,便是小妹……”
张翠山大喝:
“素素……
当真是你?
你……你……你怎不早说?”
殷素素道:
“伤害你三师哥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妻子,我怎敢跟你说?”
转头又向俞岱岩道:
“三哥,后来以掌心七星钉伤你的、骗了你手中屠龙宝刀的那人,便是我的亲哥哥殷野王。
我们天鹰教跟武当派素无仇冤,屠龙宝刀既得,又敬重你是位好汉子,是以叫龙门镖局将你送回武当山。
至于途中另起风波,却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
“你……你骗得我好苦!”
俞岱岩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板上跃起,砰的一响,摔了下来,四块床板一齐压断,人却晕了过去。
殷素素拔出佩剑,倒转剑柄,递给张翠山,说道:
“五哥,你我十年夫妻,蒙你怜爱,情义深重,我今日死而无怨,盼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你武当七侠之义。”
张翠山接过剑来,一剑便要递出,刺向妻子的胸膛……
但霎时之间,十年来妻子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处登时都涌上心来……
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
但是别人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要动手?
王泽杰就在娘亲殷素素身边,眼见张翠山出剑,要取心爱的娘亲的性命,岂能袖手旁观?
他身子往前一抢,拦在殷素素身前……
张翠山心中本就忧郁,没成想自己儿子闪出来挡在殷素素面前,哧的一声,剑尖便刺入王泽杰的胸前的肌肤。
幸好张翠山心中也顾及着夫妻之情,收手受得及时,饶是如此,王泽杰胸前也是鲜血长流。
头一次受这样的剑伤……
王泽杰啊的一声,险些摔倒在地上。
殷素素急忙将他扶住,眼睛充满了愤怒,怒视张翠山,“五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尽管对我发火好了,为什么要对无忌下毒手?”
张翠山却目光呆痴……
他呆了一呆……
突然大叫一声,奔出房去。
宋远桥等六人不知他要如何,一齐跟出。
2个女人则过来帮助王泽杰包扎伤口……
李冰冰从抽屉里取出金创散给王泽杰覆上。
刚才震怒之后,俞岱岩有些后悔……
想自己已经这么多年过来了,五弟和五弟妹十多年漂流在外……
终于回来了,却因为自己一个废人要反目成仇?
再说,殷素素当时还是天鹰教的紫徽堂堂主,与自己正邪两立。
虽然对自己使用了暗器……
但是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性命,是自己学艺不精,躲不过人家的暗器。
后来她又差龙门镖局将自己护送回来。
途中生变,是不再能全怪她。
怪只怪那个捏断自己手脚之人。
“五妹,三哥不怨你……
刚才是我一时激愤……”
俞岱岩长叹一声。
张翠山急奔至厅,向张三丰跪倒在地,说道:
“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弟子只求你一件事。”
张三丰不明缘由,温颜道:
“甚么事,你说罢,为师决无不允。”
张翠山磕了三个头,说道:
“多谢恩师。
弟子独生爱子无忌,身中玄冥神掌,望师父全力拯救与他,抚养无忌长大成人。”
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
“所有罪孽,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
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心满意足。”
说着横过长剑……
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时毙命。
张翠山死志甚坚,知道横剑自刎之际,师父和众同门定要出手相阻,是以置身于众宾客之间,说完了那两句话,立即出手。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
但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
但终于迟了一步……
张翠山剑刃断喉,已然无法挽救。
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殷梨亭出来较迟,相距更远。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张真人……
这等变故……嗯,嗯……实非始料所及……
张五侠既已自尽……
那么前事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
说罢合十行礼。
张三丰还了一礼,淡淡的道:
“恕不远送。”
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
殷梨亭怒喝:
“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
但转念一想:
“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
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放声大哭。
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
“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
从此后患无穷。”
只有宋远桥红着眼睛,送宾客出了观门,转过头来时,眼泪已夺眶而出。
大厅之上,武当派人人痛哭失声。
峨嵋派灭绝师太最后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