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追兵没有赶上她们,陆锦鹤和宛娘顺利地回到了宫中。
下车后,宛娘正想问小满在何处,只听身后有孩子的哭闹声,宛娘转头一看,孟守翎正抱着小满朝她走来。
小满见到阿娘顿时收起了眼泪鼻涕,直往宛娘身上扑。母女二人的眼泪落在一块,烫化衣襟上的薄雪。
陆锦鹤朝马车的方向看去,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掀开车帘——是刘献瀛。
小厮殷勤地扶他下车,为他披上狐裘。
陆锦鹤盯着他看,心道天潢贵胄大抵如此,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之色,仿佛先前勤业坊中的动乱落在他肩头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雪花,她攥着玉佩的手更紧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正想开口,只见她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正如董将军每次回朝时那般,双手奉上他的玉佩:“回禀殿下,臣女幸不辱命。”
他愣了愣,但眼中的波光不过刹那间闪过,伸手收回玉佩,不慎擦过她手心,凉意留在他指尖,喉咙发涩。
然而她起身便走,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孟守翎回头看了刘献瀛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杜建言殷勤地将宛娘母女带进了玉华院,吩咐小粼和小霜将陆锦鹤的东西送到太子寝殿的偏殿中。
小霜不解地拉了拉小粼的衣袖:“姐姐,小姐同殿下好似还未和好,这样安排会不会——”
“谁说我要搬?”陆锦鹤站在廊下问道。
杜建言拱手道:“陆小姐,玉华院向来是客院,如今让宛娘母女住着再好不过,殿下吩咐要在此院加派人手日夜看守,恐怕小姐住着不舒心,才吩咐下来,让您搬到偏殿。”
话毕,杜建言看了小粼一眼,小粼心领神会:“小姐,玉华院没有多的空屋子了,宫人又多,若再有守卫,还需腾出一间屋子来呢。殿下殿中侍奉的人少,更何况偏殿与正殿隔着穿堂,向来也是东宫伴读居所,咱们搬过去正合适。您说呢?”
陆锦鹤轻哼一声,转身往太子寝殿方向走去。
小粼与杜建言都松了一口气。
夜里,玉华院被孩子的哭声吵醒。许是今日奔波,加之旧疾未愈,小满竟又发起高烧来。杜建言急得满院子乱转,却不敢吵醒太子。
只是刘献瀛已经醒了,他身着寝衣,只披着大氅跨进了玉华院,身后宫人颤巍巍地举着伞,但雪还是落了他满肩。
“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这孩子起了高热,可眼下深更半夜,若传召太医,一定会惊动圣听……”
“混账!人命关天,为何不通传!”刘献瀛拧起眉,面色很是不好,他快步走进堂屋,从宛娘怀中抱起哭闹的小满就往外走。
刘献瀛素来冷静,倒是少见这般动怒的模样。杜建言上前安抚宛娘:“莫怕,会没事的。”
“内医局今夜谁人当值?我亲自走一趟。”
杜建言赶紧吩咐宫人跟上刘献瀛:“回殿下,今日是齐太医当值。”
“殿下,您还未更衣——”杜建言在身后喊道,但刘献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廷义门,丝毫没有听到杜建言的呼喊。
陆锦鹤也从睡梦中惊醒,她倚着廊柱看刘献瀛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小粼为她披上披风:“小姐,天寒地冻的,您快回去歇着吧。”
“备伞。我要去内医局。”
内医局并未点灯。刘献瀛坐在榻前,怀中是服过药后沉沉睡下的小满。
齐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问道:“太子殿下,这孩子是?”
“今夜之事,不可声张,亦不可让父皇知晓。你可明白?”
齐太医慌忙跪下:“臣明白!”
“行了,你且下去休息。”
“多谢殿下。”
四下安静,只听怀中孩子的呼吸声。
刘献瀛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这是他的子民,更是证人之女,活生生的一条生命,他生怕再触到母后临死前那般的凉意。
陆锦鹤走进内医局的时候特意吩咐宫人不必通传。
刘献瀛听见脚步声,双臂下意识收紧,见到来人,又松开来。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勉强照亮她的面庞。
他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陆锦鹤并未接话,将孩子抱到榻上,又替她掖好棉被。
刘献瀛紧紧盯着她,直到她走回他眼前,慢慢地蹲下来,他才微微偏过头去。她牵过刘献瀛的手,才发觉他的手冷得厉害,还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拢着他的双手,像是有人一点点砸开了她心中结冰的湖,热流涌动。
“殿下,何至于此?”她红着眼,抬头看他疲惫的面容。
他苦笑,垂眼看向她:“我已对不起你舅舅一家,不敢再辜负宛娘和小满。”
她的手缓缓松开。刘献瀛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未免自己太难堪,硬生生垂下了手。他身心俱疲,正准备带她回去休息,只听她的声音响起:
“晏之哥哥,董家出事时你我都年纪尚小,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她泪眼盈盈,水珠就像要淌到刘献瀛的心里去。
“鹤儿……”
她慢慢起身,走近一步,他仍坐在榻边,微微垂着头,额角就快要触到她的衣襟。
她的手抚上他的面庞,轻声说:“没事了。”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握住她纤细的五指。
屋内没有生炭火,二人的披风下都是东宫绣娘缝制的同样的寝衣,手指交缠,袖口处的竹叶纹似乎也能连成一片。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刘献瀛用被子裹好小满,抱着她往外走,陆锦鹤跟在他身侧举着伞。
内医局的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低下头去,缄口不言。
二人刚到廷义门,就看见宛娘等在门边。
宛娘见刘献瀛抱着小满回来,赶紧上前接过小满就要跪下。
刘献瀛抬手扶住了她,小声说:“不必多礼,齐太医看过了,并无大碍,药我会差人送来,快些回去休息吧。”
宛娘执意鞠了一躬:“殿下,表小姐,今日救命之恩,民妇没齿难忘。往后民妇但凭二位差遣,万死不辞。”
送走宛娘后,二人并肩走回寝殿。
站在“河清海晏”的匾额之下,陆锦鹤主动牵上刘献瀛的手,捏了捏:“时候不早了,晏之哥哥,早些歇息。”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点了点头:“你也早些歇息。”
他伫立廊下目送她走进房内,而后抬眼看向中庭——
雪终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