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若是董将军在此,也万万不会应允您追查下去的。您就死了这条心吧。”宛娘抬袖掩涕,戚戚然道:“我与小女在此苟且偷生,保住性命,已是上天垂怜。再不敢卷入董家的事中。”
“宛娘!”陆锦鹤的手攥成拳头。“董家上下一百五十一口人因林管家而死,您岂能睡得安稳!”
宛娘双目通红,这话说得太重,压在宛娘心上恍若磐石,出口的话也幽怨几分:“表小姐,您这是何意?您以为是先夫害了董家,是先夫背主忘恩么?”
宛娘欲再分辩些什么,只听门外一串脚步声到,刘献瀛急忙提剑起身走到门前。
“殿下,是我。”孟守翎轻声说:“大理寺的车马已经快到勤业坊了,您和陆小姐还是快走吧!”
“大理寺?”
“为首的,正是文琅。”
陆锦鹤苦笑一声,摇摇头。难怪董家一朝倾覆,看来是层层叠叠好一张大网!
“大理寺为何来此?”
“臣也不知。但若再不走,便会和文琅撞见了。”
“鹤儿。”刘献瀛回头,看着她悲愤的眼神,声音轻极了。“我们先走一步。”
他向宛娘点头示意,拉着陆锦鹤就跑。走得匆忙,连帷帽都不曾记得拿上。
陆锦鹤攥紧手中物什,迎着风雪同刘献瀛在巷子奔跑,溅起的雪花洇在她裙摆。
到马车前,刘献瀛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将她一把抱上马车,吩咐车夫立刻驶离此处。
没一会儿,文琅的马车便停到了巷子前。
风雪交加,前一辆马车的车辙很快被大雪淹没。
可文琅何许人也,堂堂大理寺卿,见微知着,他下车走到那可疑的痕迹前,露出一点诡异的笑容:“了不得,竟然查到了这里。”
巷口卖糕人的担子还在,可人早已不知去处。
小小的木案前,如今又坐着宛娘,还有穿着常服的文琅。他的眼神凝在宛娘身后的帷帽上:“来客人了?”
宛娘摇摇头:“有个姑娘说家中有活要让我做。瞧着是富贵人家。她走得匆忙,便落下了帷帽。”
“勤业坊哪来的富贵人家?”文琅冷笑一声,眼里摆满了嘲弄。
“自然不是坊间的人家。她坐马车来的。”
“那你可接下了这活?”文琅的眼神如毒蛇一般爬上她的脸颊。
宛娘颤了颤:“没有。那姑娘衣着不凡,我一看料子便知,实在是有心无力。”
文琅环视着屋内的情形,的确没有第三人的痕迹。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笑道:“若是那姑娘再来,你便答应她。”
宛娘不敢不从,垂着头低声道:“是,大人。”
“小满的病如何了?”
宛娘听言,眼中又冒出水雾来:“仍是不见好。”
文琅唏嘘:“改日我寻个郎中来。”
满朝文武勾心斗角,整个洛阳铺满算计。为防事情败露,宛娘与小满从未被允许过走出勤业坊。可稚子何其无辜?
文琅知道这妇人为女儿性命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如今也对邻屋睡着的孩子生出两分怜惜来。
“宛娘。这些年来,何事当讲,何事不当讲,你再清楚不过。”
“我……我知道。”
“你若是老实本分,小满到了年纪,我便亲自接她回文家,养在我妾室名下,也算是给她一个文家小姐的身份。将来为她寻一个好人家,不说荣华富贵,至少温饱无忧。”他话锋一转:“可你若是不肯守口如瓶——”
“大人!我不敢……我不敢……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宛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着头。
文琅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吧。”
临走前,文琅顺手抄走那一顶帷帽。
马车行驶在回宫的路上,陆锦鹤失了力气般倚着刘献瀛的肩膀。刘献瀛握着她冰冷的手,不忍道:“不应让你如此奔波。”
陆锦鹤摇摇头,张开手心,是一小包针线。
宛娘虽什么也不肯说,但临走前眼疾手快将此物塞到陆锦鹤手中。
刘献瀛看她一眼,接过针线包打开一看,竟然是小半页残信,被火烧得边缘发黄,可见是从火中抢下来的。
“二月二十七,子时,开董府密室门,换封……望汝念妻女……”后面的内容已经烧毁,没有落款,但陆锦鹤与刘献瀛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周无遗。
陆锦鹤不曾见过董府的密室,但隐约听阿娘与舅舅谈论过,密室中是董家积下的旧赐甲、残旗、破盾还有阵亡旧部的遗物。
只是新皇登基后,太平日久,密室落了锁,不曾打开。
她垂眸看着纸上残存的字迹:“上千套兵甲,若真是从外头运入董府,不可能无人看见。”
刘献瀛接过她的话:“所以它们不是一夜入府。”
“它们原本就在府中。”她闭了闭眼,胸口的玉佩压得她更难呼吸。
“我听阿娘与舅舅说过,董家密室中本就存有旧甲。残旗破盾,若被大理寺一概写作兵甲,倒也能凑出一个骇人的数目。”
刘献瀛脸色微变:“若有人将原本封存的旧物,换封改册。再借年末府中修缮或清点旧物的名义,将新的兵甲运进密室——”
陆锦鹤的眼中涌起痛楚:“林管家在外祖家服侍多年,舅舅定是将他视作自己人,才会令他掌管府中仓库与密室。他受周无遗所迫,不得已才——”
她想起在宛娘屋中,她质问宛娘:
“董家上下一百五十一口人因林管家而死,您岂能睡得安稳!”
她错以为林管家为富贵荣华才卷入其中,未曾想,是为妻女性命。“是我不好,我说的话太重了。”
她喉咙发涩,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也砸在刘献瀛手背。
他伸手揩去她眼角泪水,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哄孩子似得拍着她的背。
等到陆锦鹤心绪平复,他才松开手道:“今日文琅亲自到勤业坊,可见他亦牵涉此案之中。我想,宛娘母女不可再留在勤业坊。”
“殿下,”陆锦鹤抬眼看着他:“三司使沆瀣一气,残害忠良,若无上意,他们岂敢陷害董家?”
刘献瀛没有接话。
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快到宫门口了。唯听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像在二人之间,埋一座新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