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的边缘被百叶窗的叶片切割成平行的条纹,条纹落在深色硬木地板上,随着窗外微风扰动百叶窗的晃动而在地板上轻轻摇曳。
包间中央是一张被铺着雪白浆洗亚麻桌布的圆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人的餐具——两套银质刀叉,两只手工吹制的水晶高脚杯,两只边缘手绘了细小花卉图案的骨瓷餐盘。
圆桌两侧各放了一把高背天鹅绒软椅,椅背的弧度恰好能支撑用餐者的脊椎自然曲线。
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比标准摆位近了大约二十厘米——这是餐厅在了解了兄妹两人脖颈上的连体项圈后做出的特殊调整。
包间的角落还放着一张法式躺椅,铺着同色系的天鹅绒软垫,旁边配了一张小边几。
墙上挂着一幅尺寸适中的抽象油画,色调以暖橙和深蓝为主,与窗外的天际线形成微妙的色彩呼应。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枝形水晶吊灯,垂下的水晶棱柱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彩虹落在白色桌布上,像碎了一桌的光斑。
方启明轻拍了两下手。
包间另一侧的隐藏式服务门无声地滑开,走进来两位穿着白色衬衫和暗灰色围裙的服务员。
一个是年轻女性,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黑色网兜固定,胸牌写着“服务员:小周”。
另一个是年轻男性,同样穿着考究的白衬衫戴半身围裙,胸牌写着“服务员:小陈”。
两人都受过专业的VIP服务训练,能在面对任何奇装异服或奇形怪状的顾客时保持面部表情稳定。
但当他们看到今天要服务的两位贵宾是全裸的兄妹时,小周的睫毛连续扑扇了至少十二下,小陈的喉结在领口上方剧烈地上下了一次。
“林先生,林小姐,这是今天的品尝菜单。”方启明从桌上拿起两份用厚质手造纸印刷的菜单,分别放在两人的餐盘前方。
菜单上的文字是烫银色的,在阳光下需要调整角度才能看清。
“主厨为两位设计了八道菜的品尝套餐,包含冷前菜、热前菜、汤品、海鲜、主菜、清口冰品、甜品和餐后小点。每一道菜都标注了主要食材和配酒建议。考虑到两位的年龄,酒品部分我们替换成了无酒精的特调饮品。如果您们对任何食材有特殊要求或过敏史,请随时告知。整个餐厅已收到明确通知,今天只为您两位提供私享服务,包间以外的散客区域不会进入此区。”
哥哥微微点头,没有翻菜单就直接说:“没有忌口。按菜单顺序上就行。”
方启明又一个十五度鞠躬,然后带着服务员退回服务门后。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城市极低沉的背景噪音,以及头顶水晶吊灯轻微晃动的细小声响。
阳光继续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的条纹已经从百叶窗叶片的左边缘爬到了右边缘前几毫米的位置。
兄妹两人终于有机会从今天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密集人群中抽离出来,单独停留在只属于彼此的空间里。
林若晨绕过圆桌,帮妹妹把椅子拉开。
在天鹅绒软椅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林若曦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叹息。
她说:“终于可以好好坐一下了——今天从升旗仪式到现在,若曦的腿没有停过。不是站就是跪,不是跪就是被抱,不是被抱就是在冰上滑,一直没好好坐下来歇歇。”
“现在可以了。坐好了,先吃东西把体力补回来。”他在她旁边入座,刚坐下就感到大腿后侧紧绷的腘绳肌在软椅支撑下逐渐放松——滑冰时腿部发力太集中,导致这两条肌肉过度收紧了几十分钟,现在终于能舒展了。
坐定后,项圈的钢链在两人之间自然垂成一个松弛的弧形,弧形的最低点恰好落在圆桌边缘上方几厘米处。
林若曦低头看了一眼菜单——烫银的字迹在阳光下反光,她把菜单翻了两遍,皱了皱眉说:“哥哥,这些菜的描述好长。前菜是‘低温慢煮鹅肝配无花果酱及烤奶油面包片,佐陈年巴萨米克醋’,一句话用了好几个连词。若曦觉得法餐菜单都是让喜欢吃法餐的人自己互相确认阶层的小暗号——看到这么多连词,就点点头说:嗯,你是我这边的。”
林若晨被她这个比方逗得笑起来,说:“主要是食材和处理方法。什么鹅肝、什么夏隆莱——你看后面的海鲜是香煎海螯虾配青豆泥和松露泡沫——泡沫就是打了很多气泡的酱。还不如说‘虾配豆子糊糊’。”
她把菜单放回桌上,侧身看向他。“若曦能点一下饮料吗?菜单上酒全换成了特调饮品,有什么石榴姜汁气泡水。若曦想喝那个。”
“你今天就喝过了水、体液和——”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用食指点了点她嘴角那个下午从巴士上带下来的早已干涸的唾液印子。
“那也补不上。滑冰流了好多汗,若曦现在需要喝凉的、甜的、有气泡的。”
他看着她侧脸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心里清楚她的实际状态——在高潮之后经历高强度运动,水分比常人流失快得多。
他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后立即说:“那就点。把想喝的都点上。”
不到五秒,小周从服务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点餐终端。
她站在离圆桌一臂距离的位置,微微欠身问:“林先生,林小姐,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上菜了吗?”
“可以。另外,我们先要两杯石榴姜汁气泡水,多冰。还有就是——”他低头看了眼菜单最底下的手写厨签,毫无预兆地问了一个方启明和主厨都没预料到的问题,“主厨应该在后厨吧。可以帮我转告他,品尝菜单在热前菜和汤品之间加一道温泉蛋吗?溏心的。若曦喜欢吃温泉蛋,这道菜不在菜单上,但法餐厅一般原料是有的。这道菜额外付多少直接在两份菜品间加上就行。”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她在手持终端屏幕上快速操作,轻声对着终端说了一段话。
耳机里传来后厨的回应,她听完后微微点头,抬起头礼貌地说:“主厨说原料充足,没问题。温泉蛋会在热前菜之后、汤品之前为两位特加上。主厨还让我转达,这道菜由他个人为两位提供,不收取额外费用——因为今天能为两位服务是整个半岛的谈资,他说他的原话是:‘我这辈子还没给被锁在一起的赤身情侣做过菜,这种机会花钱也买不到。’”
林若晨听完,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是林若曦见过的表情——他每次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某种珍稀动物,那种被冒犯又被取悦到的微妙矛盾感就会让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而林若曦的关注点更直接——她在“不额外收费”上停顿了半秒。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更实际的需求拉走了——饮品到了。
小陈推着一辆小型服务车进来,车上放着两只水晶高脚杯,每一杯里都盛着深玫红色的石榴姜汁气泡水,杯壁上凝满了冷气凝结的水珠。
饮料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透过碎冰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向上涌。
杯沿装饰着一小片脱水风干的青柠片和一颗完整的新鲜覆盆子。
小陈用一个银色夹子将杯子小心地放在两人右手边,动作轻得像在摆放易碎品。
林若曦举起杯子,先闻了一下——是石榴特有的那种介于甜和涩之间的果香,姜汁的辛辣只作为背景提示在嗅觉边缘若隐若现。
她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面上成片炸开,冷冽的甜味带着姜的微辣迅速占领口腔。
她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冷饮的凉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让她整个胸廓都因温差而微微打了个寒颤。
“好喝。”她用舌尖舔掉上唇沾着的碳酸水沫,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落在亚麻桌布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感觉到饮料在胃里冷了一下,对于失水的身体是恰到好处的。
林若晨也喝了一口,气泡水的姜味比他预期的要重一点——这家餐厅在处理姜时明显过火了,把姜纤维里那种介于暖辣和清凉之间的精油全部碾了出来,尾调的辣度比平衡点高了半格,不过仍然可以接受。
最重要的是若曦喜欢。
他放下杯子问:“饿了?”
“嗯。刚才滑完冰肚子就开始叫了,若曦憋着没让哥哥听到。”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胃部上方,那片平坦的皮肤下能隐约感觉到轻微的蠕动。
“那先吃点面包。”
话音刚落,小周和小陈端着第一道冷前菜和配套面包篮进来了。
面包篮是一个用天然藤条编织的长方形篮子,内衬白色亚麻餐巾。
篮子里盛着三种面包——法式长棍切片、黑麦核桃面包和迷你可颂。
面包旁边配着一小碟手搅黄油,黄油的表面上划了几道波浪纹,上面撒了几粒马尔登海盐。
黄油在室温下软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一层极其轻微的油光。
海盐粒是金字塔形的薄片,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微光。
冷前菜被放在两个骨瓷小盘中同时上桌。
小周轻声介绍:“这道是北海道扇贝薄片配柚子醋冻及紫苏花。扇贝是今早空运到的活贝,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后用柚子醋微腌三分钟,配上醋冻和新鲜紫苏花。建议一口吃完。”
扇贝薄片在白色骨瓷盘子上排成扇形的圆环,每片都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起。
醋冻是浅琥珀色的立方体小丁,像碎掉的水晶一样散落在扇贝之间。
紫苏花是紫色的细小花瓣,被随意撒在盘沿作为装饰和调味。
整道菜摆在盘子里就像一幅小型的抽象画。
林若晨用银叉叉起一片扇贝,在醋冻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没有把叉子放进自己嘴里,而是转过身,把叉子递到妹妹嘴边。
钢链在两人之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若曦,张嘴。”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直接张开嘴。
他把那片蘸了醋冻的扇贝轻轻放在她舌尖上。
她闭上嘴唇,将叉子上的扇贝滑入口腔,牙齿轻轻咬下去。
扇贝的肉质介于脆和糯之间的那个微妙点,鲜甜在柚子醋的微酸催化下瞬间扩散在整个舌面上。
醋冻在口腔温度下融化成一层薄薄的酱液,紫苏花的清香最后冒出来,像在一个完美的句号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嗯…好吃。扇贝好甜。”她闭着眼睛咀嚼,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然后她睁开眼,也叉起一片扇贝蘸了醋冻,递到哥哥嘴边。
“哥哥也吃。快点,醋冻要化了。”
他张嘴接住。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身坐在各自的软椅上,被项圈链子松松地连接着,轮流给对方喂第一道菜。
每一下骨头叉子上的银光都在两人嘴角之间短暂闪烁,像一道复现的银粉。
叉子三起三落,盘中的扇贝薄片被喂到只剩下最后一片。
小周站在一旁,手里的托盘不自觉地倾斜了两度——她看到林若晨用叉子把最后一片扇贝叉起来,然后没有把叉子送到妹妹嘴边,而是将那片扇贝放在自己嘴唇之间,只用门牙轻轻咬住扇贝的一端,让它半悬在自己唇外。
然后他俯向妹妹。
林若曦几乎没有犹豫就迎了上去,用嘴接住那片扇贝的另一端。
两人嘴唇之间的距离从几厘米变为零——四片唇瓣各自咬住一片半透明的扇贝薄片两端,扇贝在两人的气息之间微微颤动,醋冻的微酸在两人共享的空气里弥漫。
然后他们同时轻轻咬断各自的一半,扇贝在唇间断裂,汁液沾在两片相贴的唇瓣上,被下一秒的轻吻顺势舔去。
这个用嘴传递食物的动作在法餐厅的语境下有专门的术语——“amuse-bouche口传”,是极端亲密行为的一种。
但它通常只发生在后厨或私人场合,从来没有人在半开放包间、让服务员全程注视、隔着一层玻璃就能被其他包间隐约看到的环境里做过。
小周发现自己的心率已经把耳朵里的血液泵得有点发涨。
小陈则死死盯着面包篮里的法棍数量——他已经数了六遍了,每遍的结果都一样,但他还是继续数。
第一个看到这一幕的非服务员角色是恰好走到包间走廊附近的一位食客——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袖口上绣着某个私人俱乐部的徽章。
他刚巧路过,正拿手机准备拍窗外景色发朋友圈,余光从包间半掩的百叶窗缝间扫到了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他停了两秒——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散客位置。
他后来告诉自己的用餐同伴:“那个包间今天被包了,别过去。”但他说这话时表情是一种介于震撼和嫉妒之间的复杂纹路,后半句“里面的人在嘴对嘴喂扇贝”他留在自己牙缝里,没让它漏出来。
冷前菜的空盘被小周收走的同时,厨房也恰好推车准备好了下一道热前菜。
小陈同时换了新的一套热前菜专用的刀叉放在两人面前,将刚才冰过的冷叉换成了适宜温度的温热银叉。
热前菜上桌。
小周介绍说:“这道是法式田螺配青蒜黄油及蒜香面包丁。田螺是用勃艮第传统方法处理,在大蒜黄油中焗烤,配青蒜丝炸至微脆后撒上蒜香面包丁。”
小陶罐里装着六只肥大的田螺,每一只螺肉都半浸在冒着细小热泡的蒜蓉黄油里。
黄油表面浮着被烤得焦脆的青蒜丝和金黄的面包丁。
整个包间瞬间弥漫了焗烤大蒜特有的浓郁香气——那种香能穿透墙壁和职业操守,让小周在报菜名时不自觉地用鼻子补吸了一口。
林若曦用专用的田螺叉戳出一只冒着热气的螺肉,在蒜油里又滚了一圈,然后再次转向哥哥,但这次她不是用叉子——她把那只还滴着蒜油、表面微微发烫的螺肉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螺肉的温度偏高,在她掌心时让她轻轻“嘶”了一下,但没有烫伤。
她摊开手心,将螺肉递到哥哥嘴边。
这个用身体部位盛食物的动作比刚才的嘴对嘴喂食更直接——手心是人体上最脆弱也最容易被信任的部位之一,皮肤直接接触食物意味着信任对方不介意自己手心中的一切——包括掌心那层薄博的汗、滑冰时留在皮纹里的盐分、以及从早上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物的记忆。
她把螺肉放在手心里喂给哥哥,等于在说:我的手心是干净的,你不需要任何餐具,哥哥直接用嘴从若曦手上取食就好。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掌心,舌尖从她手心卷起那颗还冒着热气的螺肉。
吮吸时他的舌尖不可避免地舔过她掌心的生命线、智慧线和爱情线——那三条掌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蒜油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漏在她虎口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被她用拇指抹去,吮在自己嘴里。
“该哥哥了。”
林若晨也从陶罐里取出一只螺肉,但这次他没有用手。
他把螺肉放在自己的锁骨凹陷处——那里是人体躯干正上方最中央的那个浅窝,是他在做俯卧撑时汗水会先汇入再往下流的那小片区域。
螺肉是热的,锁骨窝的皮肤薄而敏感,胃中食物的热气穿过食道辐射到皮下,与螺肉的热量在同一个温度带内共振。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下巴,让妹妹从他锁骨上取食。
林若曦俯身,用嘴唇和舌尖小心翼翼地从他锁骨凹陷处衔起那只螺肉。
舔走螺肉时她的舌尖扫过他的锁骨窝底,那里残留着极其微量的汗盐味和螺肉留下的蒜油余韵。
她在舌上还没咽下螺肉就轻轻地、用口型说了一句他通过唇语也能读出的两个字:“好吃。”
吃完六只田螺的间隙中,两人还喂了对方几颗面包丁。
面包丁被黄油浸得酥脆,咬下去会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当林若晨将一颗面包丁放在自己肚脐窝里让妹妹来取的时候,面包丁的边缘硌在肚脐外侧皮肤上,让他的腹肌因轻微痒意而短暂地收紧了一下,腹肌上的沟槽跟着变深零点几秒。
林若曦用舌尖从他肚脐里卷出那颗面包丁时,鼻尖碰在他腹直肌上,呼出的气息是全餐进行时中最暖的气息——她自己知道,那个温度比平时高小半度,因为石榴气泡水让她血液循环加快了。
小周和小陈全程站在一旁,手里的托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热前菜的下一轮配套刀叉,小周的另一只空手正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围裙边,把平整的灰色围裙捏出了七八道皱褶。
小陈发现法棍的数量已经数尽了,他现在改数天花板上水晶棱柱的数量。
两人吃完整个陶罐里的田螺、青蒜丝和最后沉在罐底的那层最浓的蒜油,林若曦把法棍面包片撕成小块,蘸着罐底那层混合了蒜香和田螺肉汁的黄油吃。
她一边蘸一边对哥哥说:“这层蒜油比上面那层好吃,底下有田螺的汁渗进去了。做菜的人肯定也知道,底下的油更好吃。他们就是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给我们蘸面包。”
下一道是临时加的温泉蛋。
小陈端着两只白色小瓷碗上来,碗底铺着极细的土豆泥,中间卧着一枚完整的、颤颤巍巍的温泉蛋。
蛋清已凝固成奶白色的半透明状,可以隐约看到内部那颗饱满的橙色溏心蛋黄。
表面淋了一小勺焦化黄油,撒了几粒细韭菜末和海盐。
小周解释做法:“这是用六十四度水温慢煮四十分钟的有机鸡蛋,蛋白刚好凝固,蛋黄还是流质。下面土豆泥加了法式酸奶油和细葱末。主厨建议全部搅拌在一起吃。这道菜是主厨刚从后厨亲自端出来,他说这是他做过最特殊的一份温泉蛋,因为煮的时候他一直在笑——徒弟问他在笑什么,他说‘蛋和蛋’。”
这颗蛋的蛋白刚被他用勺子侧边轻轻敲破时还产生了一个小意外——溏心蛋黄自破口处缓缓流出,像从火山口溢出的岩浆一样漫过蛋白边缘,淌进下面的土豆泥层里。
兄妹两人都盯着自己碗里的蛋黄流淌过程。
然后林若晨把搅拌均匀的温泉蛋土豆泥舀了一勺,悬在碗边向她示意。
“这一勺的第一口给若曦——蛋黄都流到你那边了。”
她没有用勺子接。
她张开了嘴。
他把整勺还在冒细烟的蛋泥送进她嘴里。
她闭合嘴唇,蛋黄、蛋白、酸奶油土豆混合体的丝滑感充盈濡湿了她的整个上颚,焦化黄油的坚果香和细葱的微辛在温度消散后才逐层显现。
她吞下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脖子上因吞咽动作而轻微上移的冰硬项圈推回原处。
林若晨也把第二勺送进自己嘴里。
两人的咀嚼节奏又一次同步——同步到连小周都能在两次咀嚼之间数出同频率的间隔。
而项圈在他俩低头各自吞食不搅蛋泥时同步牵动了链子的中央垂弧做出类似联动效应,小周已经决定放弃思考要怎么写这份服务的内部报告。
汤品紧随其后。
小陈收起蛋碗,小周端上汤——经典的法式龙虾浓汤,用整只龙虾壳烤过之后与蔬菜高汤长时间熬煮,打成细腻的汤底,加入少许干邑白兰地去腥,最后调入淡奶油。
汤的表面滴了几滴墨鱼汁和龙虾油做出大理石纹拉花,旁边配了一只迷你龙虾肉饺。
介绍完毕,林若晨端起汤碗。
但他没有喝。
他把汤碗凑到妹妹嘴边,自己的手托着碗底和碗柄。
林若曦低头抿了一小口浓郁的浓汤,龙虾的鲜味在舌尖爆开,干邑的微苦和奶油的圆润随后跟上,三层结构一层层推入感知。
她喝完一口后嘴唇上方沾了一圈淡橙色的汤渍,林若晨凑过去用舌尖把汤渍舔掉,然后在她唇上吻了不到一秒——汤底余味在两人唇间交换,共享成一个味道。
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项圈链子另一端刚好拉扯到他锁骨高的妹妹,在他吻完后又端起自己的汤碗喂还给他,她的手指上凝了碗壁的热度,指尖粉粉的。
散客区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俱乐部中年男人早已放弃假装在和自己同伴聊天。
他的目光隔几秒就瞟向包间方向,即使百叶窗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和偶尔的唇碰唇,但他自己的餐前菜已完全凉透了。
海鲜是香煎海螯虾配青豆泥及松露泡沫。
海螯虾是整只对剖的,虾壳煎到微焦香脆,虾肉中心刚熟仍保持透明感,铺在翠绿色的青豆泥上,顶部覆满松露味泡沫。
林若曦用手把海鲜配菜喂给哥哥——这次是豌豆苗,她指尖夹着一根翠绿的豌豆苗尾部,越过汤碗上方递给哥哥时豌豆苗嫩尖在她指尖留下一个绿色的微量汁液,他用嘴接的同时舌头也把那点绿色汁液带走了。
然后他还她一整只剥好的虾——把虾壳仔细剥掉,虾肉从橙白的虾筋里完整剥离,用手块塞进她嘴里时,她咬住虾肉的截面,感到了虾肉纤维被牙齿切断时瞬间反弹的那股活虾才有的韧性。
松露泡沫沾在她上唇上,他用嘴帮她清理掉了。
清理的过程中有一个短暂的插曲——林若晨的舌尖在舔她上唇时,无意中碰到了她人中上那颗极其微小的汗毛,触感让她忽然打了个激灵,肩胛骨之间窜过一阵痒意。
她笑了一声,笑声吹在他唇上没有扩散出太远就被他含住了。
小陈方才数水晶棱柱的累计总数是四百二十颗,他已经连天花板上的吊顶衔接处螺旋纹都数进去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开始数桌布上的纤维经纬数。
主菜是香煎夏隆莱鸭胸配橙香酱汁及根芹泥。
鸭胸表皮被煎成深棕色脆皮,内部是均匀的粉红色,可以清楚地看到鸭肉纹理的走向。
酱汁收得恰到好处,在灯光下反着琥珀色光泽。
配菜是手指胡萝卜和迷你芜菁,淋了蜂糖后烤至表面微焦。
林若晨切下鸭胸最中心的一块——那是整块鸭肉最多汁的部位,粉色最深、纹理最均匀的一块。
他把这块最好的肉切下来,放到妹妹盘子里。
然后他又切下一块鸭胸边缘带脆皮的肉放到自己嘴里。
两人吃鸭肉的时候,酱汁沾到彼此指尖上,他们就对方手指上剩余的橙香酱汁用嘴轮流舔掉。
他的手指贴着她的下唇,她用舌尖把酱汁从食指根部一直吮到指尖。
然后林若曦突发奇想。
她用小勺挖了一点根芹泥,没有放到自己嘴里,而是凑到他面前,把根芹泥在他的胸肌上摊平——从锁骨下方到胸大肌中段,一小道奶油般质地的白色根芹泥像一道隐约的白痕印在他的皮肤上,根芹泥在体温下微微软化,边缘开始往下滑。
然后她在上面滴了几滴橙香酱汁——琥珀色的酱在白色的根芹泥表面形成一小片小小的地图状斑块。
她把刀叉搁在一旁,俯下身,伸出舌头,沿着他的胸肌从下往上舔那道根芹泥和橙香酱。
舌面贴着皮肤滑动,温暖的味觉透过舌尖感受到多层触感——根芹泥的绵密像某种植物奶油,橙香酱汁里带着一丝柑橘皮的微苦、底下的鸭油余韵和酱汁本身的焦糖甜。
在这些味道之下,最底层的味道是她哥哥皮肤本身——微咸、晒过太阳后残留的干净汗味、以及某种他独有的、像干燥的燕麦加一点点雪松的体味。
这道混合了高端法餐酱汁和人体本味的味道,是半岛餐厅自开业以来从未卖出过的一道隐藏料理。
林若晨靠坐在高背椅里,低着头看她舌头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舔舐。
他能感觉到她舌尖的温度比口腔内壁略低一点,因为舔舐的过程中舌尖暴露在空气中被包间的冷气稍微冷却了。
每一次她舌尖落地,胸肌下的肋间肌就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他在深呼吸。
项圈的钢链随着他呼吸时胸部起伏的频率轻轻晃动,链子垂在两人之间,把妹妹的动作与他胸口的微颤传到他脖子上的项圈内侧。
她舔完最后一点根芹泥,舌尖在他锁骨中央那个浅窝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哥哥配根芹泥也好吃。”
他回敬的方式更加出人意料。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橙香酱汁,点在她的项圈边缘和锁骨之间那片半指宽的区域——那里皮肤极薄,可以隐约看到一层浅蓝色的静脉在皮下穿行。
然后他在酱汁上面放了半个指节长的手指胡萝卜。
他俯下身,用嘴唇直接从她项圈下方衔起那根萝卜,同时他的舌尖碰在项圈下缘——那块钢圈因为一直贴在皮肤上被她的体温捂到接近皮肤温度,并没有平时金属的冰凉感,但在他的舌触上仍能识别出它是钢,是那个包围她脖子的环。
他在咬住胡萝卜的同时,舌尖扫过项圈下缘被体温暖得微温的金属表面,然后胡萝卜被他叼起。
她随即也叼走他项圈下面她放的一块去皮迷你芜菁。
两人每次低头从对方项圈下衔取食物时,嘴唇都会蹭到项圈的圆滑边缘,那个触感像一道不间断的提醒——这道项圈是他们共同身份的物质化,每一次亲吻、进食、交流都绕不过它。
主菜清盘后,小周和小陈端上清口冰品——一小杯罗勒柠檬冰沙,盛在冰冻过的银质小杯里。
冰沙是苍白的浅绿色,表面用勺子压出了几道波纹,上面点缀了一小片食用金箔。
冰沙的温度接近零下,入口瞬间让舌尖短暂发麻。
林若晨含了一口冰沙,没有咽下去。
他转向妹妹,用嘴将那口半融的冰沙喂到她嘴里。
冰沙在两人口腔温度差下快速融化——在他嘴里还是冰沙状态,喂到她嘴里时已经半化成冰凉的柠檬汁液,罗勒的草本清香和柠檬的酸冽在两人混合的唾液中稀释,变得既不那么冰也不那么酸,恰好合适。
几口下来,杯子见底,林若曦的嘴唇已经被冰沙冷得微微发红,但他自己的下唇也是同样的颜色。
甜品是最华丽的一道——焦糖苹果千层酥配香草冰淇淋及海盐焦糖酱。
千层酥是在桌边现切的,小陈推上甜品车,当着两人的面将整只千层酥切出整齐的两块,层层叠叠的酥皮在刀锋下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层间填满了焦糖炖苹果泥。
切开的断面酥皮层次清晰可见——仔细数有六七十层。
小周则在两块千层酥旁边各放上一球正在微微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球面有肉眼可见的细密香草籽黑点均匀分布。
最后是热焦糖酱——小周淋酱时焦糖香甜而微苦的焦化风味成团地涌进整个包间。
上完甜品,小周和小陈退到服务门附近,把空间完全留给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