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远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他把沉默维持得很体面,只是脸色太白,眼下青黑,嘴唇绷着,手指反复摩挲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很干净,内圈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失效的现实标记。
Joey没有继续逼问。
人把谎话说到尽头,剩下的沉默通常只有两种。
一种是真的不知道。
一种是知道得太清楚。
陆承远显然属于后者。
她揭下符纸,打开封存盒,把手机推回去。
“今晚到这里。”
陆承远抬头,眼底有一瞬间错愕。
“结束了?”
“不结束。”Joey把记录纸夹进黑皮文件夹,“只是再问下去,你只会继续撒谎。”
“我没有——”
Joey看了他一眼。
他剩下的话停在喉咙里。
咨询室里的雨声一直没停。
密封袋被盐圈围在茶几中央,那团黑发伏在透明塑料里,安静得像一段没有做完的梦。
陆承远不敢看它,却也不敢把它拿走。
Joey说:“头发留下。”
“为什么?”
“媒介样本。”
陆承远下意识皱眉:“这东西留在你这里安全?”
“比留在你枕边安全。”
他无话可说。
Joey把一张风险告知书推过去。
“签字。”
陆承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笔。
“这是什么?”
“异常委托确认。确认你自愿委托我介入,确认你知道过程有风险,确认你不得隐瞒与污染源、传播路径、受害者相关的信息。”
陆承远的目光停在“受害者”三个字上。
很短。
但Joey看见了。
他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受害者?”他问。
Joey没有解释。
“签。”
陆承远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句“我想活”已经把太多东西漏了出来。
他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Joey没催。
最后,他签了字。
字迹仍然好看,横竖都稳。哪怕手指已经发抖,他仍能把名字写得像合同页上的签名。
陆承远。
Joey收起文件。
“回去以后,不要听音频,不要睡前看论坛,不要碰枕边出现的任何头发。如果梦里有人敲门,不要开。”
陆承远低声问:“如果她已经在里面呢?”
“那就别让她知道你醒着。”
他站起身,拿过外套。
临走前,他停在门口,像还有话要说。那种犹豫很短,却明显。他想问她会不会真的消失,也想问如果驱魔成功,他还能不能再梦见她。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还知道羞耻。
这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最后。
门关上以后,咨询室恢复安静。
Joey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楼梯间脚步声下去,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她没有立刻动那袋头发。
先洗手。
再换掉手腕上的旧纱布。
然后重新开灯。
她把陆承远的记录平铺在桌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黑咖啡已经冷透,罐壁上凝着细小水珠。
她把咖啡推远,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词上画圈。
梦渡。
低频音频。
听见名字。
婚房。
初恋修正。
妻子姓名回避。
枕边长发。
锁骨欲痕。
我想活。
谁死了。
沉默。
Joey盯着最后三个词,指腹轻轻按住纸页边缘。
这一案最危险的地方不是陆承远沉迷梦中情人。
沉迷的人很多。
雾港市每个雨夜都有人抱着手机、酒瓶、情人、金钱或幻想不愿松手。欲灵最喜欢这样的人,却不一定每一个都会形成高危污染。
真正危险的是传播。
如果“梦渡”只是一个音频文件,它最多害死一个人。
如果它是一种可复制、可转发、可伪装成助眠内容的媒介,那就不是私人委托了。
而陆承远已经露了破绽。
他说想活。
被问到谁死了时,他反应太快。
被问到谁听过音频时,他否认得太急。
Joey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梦渡。匿名论坛助眠音频。查最近一个月相关死亡和失踪。】
发给秦老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笑得很贱的黑猫。
Joey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这么晚还营业,Joey小姐果然敬业。】
她回复:
【有情报就报价,没有就闭嘴。】
对面停了几秒。
【这单不便宜。】
Joey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密封袋。
袋子里的黑发在灯光下浮着潮湿的亮。
她回:
【死人了?】
秦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大约半分钟,他发来一句:
【来雾钟,当面谈。】
Joey盯着屏幕,眼神冷下来。
需要当面谈,说明不是普通黑市情报。
也说明秦老板手里的东西,已经超过能用几行字打发她的程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灰色铁盒。
铁盒里装着几样东西:薄银片、盐包、一小卷红线、两枚铜钉,以及一张没写完的旧符纸。
她拿出银片,压在密封袋上。
黑发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Joey把袋子连同银片一起放进临时封存盒,贴好标签。
样本编号:M-01。
来源:陆承远枕边。
活性:低至中。
疑似梦境实体现实锚点。
写完这些,她拿起外套,关掉工作室主灯。
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灯在她出门时闪了两下。
旧楼重新陷入雨夜里。
港区离老城区不算远。
凌晨三点以后,雾港市的路面反而空旷。
出租车沿着高架桥滑行,车窗外的金融中心逐渐后退,玻璃幕墙的冷光被雨水拉长。
再往西,楼越来越矮,霓虹变少,空气里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变重。
港口的雾比城里更厚。
远处堆着集装箱,吊机像几只沉默的钢铁怪物停在夜色里。
旧船厂的大门早已关闭,铁皮围挡上贴着拆迁公告,公告被雨水泡得卷起边角。
路灯坏了几盏,积水里倒映着红色警示灯,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雾钟就在这里。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间废弃仓库。
仓库门口挂着生锈铁链,旁边墙上喷着一串看不懂的涂鸦。
真正的入口在侧面,一道半人高的窄门,门板和墙面颜色几乎一样,不熟悉的人走过三次也未必看见。
Joey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出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打烊了。”
Joey说:“你老板让我来的。”
里面的人静了两秒。
小窗被拉开,一只眼睛从里头看出来。看清是她后,对方低低骂了一句,把门打开。
“你怎么每次都挑下雨天来?”
“你们这地方有不下雨的时候?”
守门人噎了一下,侧身让开。
窄门后是一段往下的楼梯。
越往下,外面的雨声越远,另一些声音渐渐浮出来。杯子碰撞,低声说笑,旧唱片转动的沙沙声,还有某种钟摆停在半空里的死寂。
楼梯尽头,是雾钟。
港区旧仓库地下的黑市酒吧。
它不像普通酒吧那样吵,也没有明显招牌。
里面光线很暗,墙壁保留着旧仓库的粗糙水泥,梁柱上有海水侵蚀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混着酒、铁锈、湿木头和海雾的味道。
吧台后方挂着一口巨大的旧钟,钟面发黑,指针停在十二点零七分。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停在那个时间。
也没人会问。
雾钟有自己的规矩。
不在吧台谈真名。
高危物品不得当场打开。
情报只保证“曾经真实”。
如果有人在这里失踪,黑市不负责找人;如果有人在这里买到假货,黑市只负责嘲笑他眼光不好。
今晚客人不多。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靠墙卡座,看起来像刚从商务酒会出来。角落里有个女人正在修指甲。还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埋头打游戏。
没人看Joey太久。
他们知道她是谁。
更知道不要用太长的目光看她。
Joey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
秦老板正在擦杯子。
他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常有的笑。
好看,不可信,像随时可以把关心、暧昧和价码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他看见Joey,笑意更深。
“哟,情债案的女主角来了。”
Joey坐下。
“嘴不想要可以捐给灰塔做样本。”
秦老板啧了一声。
“这么凶。看来委托人不讨你喜欢。”他眯了眯眼,像在闻什么,“身上还带着点潮味。这次的货不干净?”
Joey眼神冷下来。
“少废话。”
“喝什么?”
“情报。”
“情报也分烈的和淡的。”
“死人那种。”
秦老板动作停了下,随即又笑。
他从吧台下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袋,放到Joey面前,却没有松手。
Joey看着他压在纸袋上的手。
“多少钱?”
秦老板报了一个数字。
Joey眼皮都没动。
“你抢劫?”
“抢劫哪有卖情报赚。”秦老板笑得很诚恳,“但这单不一样,这案子灰塔也在调查中,我这可是托了特殊关系从里面搞出来的情报,成本可不低。”
Joey沉默片刻,拿出手机,转账。
秦老板收到钱,终于松开手。
“友情提醒。”他说,“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
Joey打开纸袋。
里面有几张打印照片,一份整理过的死亡记录,还有两页从匿名论坛截下来的帖子。
第一张照片是高层公寓外景。
金融中心区附近,精装修住宅,楼层很高。雨夜拍摄,警戒线被拉在楼下,几名警员站在模糊的光里。照片边角标着日期。
五天前。
Joey往下翻。
第二张是死者资料。
姓名:韩叙。
年龄:三十四。
身份:远承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死亡原因:高处坠落。
官方记录:疑似失足坠楼,排除他杀可能。
Joey看着“远承建筑事务所”几个字,眼神彻底冷下来。
陆承远。
远承。
合伙人。
秦老板用指节敲了敲吧台。
“你那位陆先生没告诉你,他朋友刚死?”
Joey看着资料,声音很平。
“没有。”
“那就对了。”秦老板笑了笑,“成功人士嘛,最擅长把麻烦推迟到自己处理不了的时候。”
Joey继续看资料。
现场照片不算血腥,显然被处理过。重点在卧室。
床边有水渍。
枕头上有大量长发。
那些长发乌黑、细长,带着未干透的潮气,与陆承远枕边的几乎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停在播放界面。
文件名和陆承远手机里的音频一模一样。
deep_sleep_07.mp3。
Joey翻到最后一页。
死者手机里还截留了几条搜索记录。
“梦见同一个女人代表什么”
“为什么醒来后枕边有头发”
“怎么让梦里的人留下来”
“如果她不来怎么办”
最后一条搜索时间,是死亡当天凌晨三点十六分。
韩叙坠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二十六分钟。
足够一个人重新戴上耳机,足够一个梦打开门,也足够他从高层公寓的窗边走出去。
Joey问:“监控?”
秦老板给她倒了一杯水,没倒酒。
“监控显示,他自己开的窗。”
“有没有第二个人?”
“现实里没有。”
“梦里呢?”
“你问我?”秦老板笑,“梦里的事,不是你比较专业?”
Joey没有理他,继续翻论坛截图。
截图里,“梦渡”账号的头像是一片黑色海面。帖子标题很普通:
【睡不着的人可以试试这个。】
正文只有两行。
戴上耳机。
别怕,你想见的人会先叫你的名字。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有人说听完睡得很好。
有人说梦见了前女友。
有人说骗子,根本没用。
还有一个账号回复:
“她每晚都来。”
发帖时间,比韩叙死亡早九天。
Joey把那一页抽出来。
“这个回复是韩叙?”
秦老板耸肩。
“账号注册手机号是他的。”
“梦渡账号呢?”
“查不到。”
“黑市也查不到?”
“Joey小姐。”秦老板笑得更欠,“黑市不是神。我们只比普通人更会违法,不代表我们什么都知道。”
Joey看他。
秦老板叹了口气,终于收起一点轻佻。
“梦渡不是第一次出现。半年前在另一个匿名板块出现过,名字叫‘晚安,陌生人’。两个月前换过一次,叫‘潮声白噪音’。每次持续几天到两周,发几个音频,等有人出事,账号就消失。”
Joey把资料合上。
雨水、长发、音频、梦境、死亡。
陆承远隐瞒的不是一个细节。
是一具尸体。
她低头看着纸袋里的韩叙照片,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出过几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