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最先看到的是她的伤

脊背莹白如玉,肩胛骨的弧度纤薄又柔韧。

然而——

司宁远最先看见的不是这些。

是伤。

层层叠叠的、新旧交错的伤痕,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背。

有剑伤留下的细长疤痕,有经脉逆行导致的暗紫色淤痕,还有几处明显是长期以错误方式运转灵力、硬生生将经络撑裂后愈合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人受了一两次重伤能留下的。

那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残缺的传承中死磕硬练,用血肉和时间一点一点堆出来的代价。

司宁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将药膏抹在指尖,沿着那道最新的、仍在渗血的伤口缓缓涂抹。药膏冰凉,触及裸露的创口时带来一阵刺痛。

江杳的脊背猛地绷紧,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疼?他问。

恶心。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司宁远没有再说什么,手下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一些。

他的指腹修长而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沿着伤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抹过去。

那种触碰既克制又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药膏涂到肩胛骨下方一道陈年旧伤时,司宁远的手指忽然停了。

这一道,他说,是练照影宗的\'逆鳞式\'留下的。

江杳浑身一僵。

你的运气路径在第三转时走岔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一式的传承本身便残缺了后半段。

你用自己的方式硬接上去,虽然勉强能使,但每练一次,经脉便会被撕裂一次。

江杳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练了多久?司宁远问。

……与你无关。

至少十五年。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怜悯或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可就是这份平静,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划开了江杳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十五年。

她用十二年的血和痛,去练一套残缺的剑法,得了第九十七名。又花了三年更拼命练剑就为了杀眼前这个人。

所有人看见她挥剑,只会说花架子、不过如此。

没有人想过,她的剑之所以差那么一点,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拿到的东西就是坏的。

而司宁远只是碰了碰她背上的疤,就看出来了。

所有人看她脱衣服,只会看她白不白、软不软、胸脯够不够大。

司宁远却从她的身体上,看见了十五年的剑。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已经悄悄伸向枕下。那里藏了一把今日在镇上顺来的匕首。

下一瞬,寒光乍现——

江杳猛地转身,半褪的衣衫在动作间彻底滑落至肘弯,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她顾不上这些,匕首直直刺向司宁远的咽喉。

眼眶通红,像是要用杀意盖住方才那一瞬间不该有的动摇。

司宁远似乎早有预料。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往前一带。

江杳失去重心,整个人被按回床上。

后脑陷入柔软的被褥,散乱的长发铺了满枕。

他俯身,一只手按着她持刀的手腕压在枕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衣衫凌乱,前襟只靠一只手臂勉强遮住。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往下移动半分。

又杀我?他问。

谁让你多嘴。江杳红着眼瞪他。

司宁远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像是盛了一汪血的眼睛,忽然道:

你的杀气乱了。

闭嘴!

方才那一刀,不是要杀我。是在遮掩。

江杳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她的睫毛在颤,下颌线绷得死紧。

司宁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目光最后扫过她凌乱的衣襟,伸手将滑落的小衣拉回她肩头,替她重新遮好。

动作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

江杳。

她没有应声。

你的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差。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江杳急促却竭力压抑的呼吸。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伤口上的药膏仍然冰凉,他指腹的温度却像残留的烙印,沿着脊背一路烧到了心口。

那一夜,江杳第一次没有躺在黑暗中盘算下一次如何杀他。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想——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司宁远?

为什么第一个认真看见她那些伤、看见她十五年苦练的人,偏偏是她最想杀掉的司宁远?

这令她比从前更加恨他。

恨到心口发疼的那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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