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理到一半,莉涅特的房门打开了。
她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兔耳耷拉着,一副被吵醒后迷迷糊糊的样子。
她看见走廊里亮着灯,又看见亚瑟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裸露着半条手臂正在涂抹药膏,愣了一下。
“亚瑟大人……您怎么还没睡?”
亚瑟的动作顿了一下,迅速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遮住了伤口:“没事,起来喝了口水。你去睡吧。”
“哦……”莉涅特打了个哈欠,没有起疑,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她重新躺下的声音,以及一声含糊的梦呓。
赛莉娅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全程没有说话。
她看着亚瑟在女儿面前若无其事地遮掩伤口,看着他等莉涅特关上门后才重新卷起袖子继续处理那道狰狞的焦痕,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她沉默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过他手中的药膏和布条,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比他要熟练得多。
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的黑灰,再用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包扎完成后,她放下手中的药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
“现在,告诉我实话。”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不是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从他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准备好了好几个版本的答案——有接近真相的,有半真半假的,有完全虚构的。
但当他看着赛莉娅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时,他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选择了其中一种。
“……我曾经是一个骑士团的成员。”他说,声音低沉,“我们的骑士团在与魔族的战争中覆灭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赛莉娅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一路逃亡,穿过大半个大陆,最后流落到了这里。”亚瑟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我本来想隐姓埋名,就此度过余生。但我在集市上遇到了莉涅特——我发现她体内有一股非常强大的魔力。那种魔力,一旦被魔族发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她。”
“抢夺她……做什么?”赛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做容器。”亚瑟说,“魔族一直在寻找适合承载魔王之力的人类容器。拥有特殊血脉的人——比如兔耳族——是他们最优先的目标。莉涅特的血脉和天赋,使她成为了完美的目标。”
赛莉娅的脸又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崩溃。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个黑袍人……是魔族派来的?”
“是。”亚瑟说,“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今晚只是一个探子,来确认目标的位置和守卫的力量。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一个人了。”
赛莉娅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我们该怎么办?逃走吗?”
亚瑟摇了摇头:“逃不掉的。魔族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无论你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你。”
“那……那难道就只能等死吗?”
“不。”亚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冷冽的坚定,“我们做好准备,等他们来。”
赛莉娅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莉涅特,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亚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一个,我杀一个。来十个,我杀十个。来一百个——”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语,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赛莉娅的心中。
她看着他,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把还残留着黑色血迹的长剑,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她问,声音有些哽咽,“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何必为了我们母女俩得罪魔族?”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照顾好你们。”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赛莉娅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然后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谢谢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亚瑟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纤细、苍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没有抽回手。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赛莉娅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早点休息。”
她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亚瑟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把沾染着黑色血迹的长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剑,用一块干净的布,开始仔细地擦拭剑刃。
一下,又一下。
剑刃在月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亚瑟擦完剑,将它收回鞘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房间睡觉。
他就这样坐在客厅里,守着那扇通往母女俩房间的门,守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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