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七年后的战场。
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在燃烧,黑雾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蠕动。
到处都是尸体——人类的、魔族的、分不清是谁的。
断裂的旗帜插在焦黑的土壤里,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手里握着剑,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远处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身穿一套残破的铠甲,披风已经被火烧得只剩半截。他听见那个人在说话,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亚瑟……你还愣着干什么?”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是勇者。
但他的样子已经不像个人了。
他的半边脸被烧焦了,露出森白的骨骼,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能看见里面断裂的肋骨和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还没有死。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死透。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亚瑟,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焦急。
“你为什么还没有动手?”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把你送回去,不是让你去旅游的。”
亚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勇者朝他走近了一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脚印淌了一地。
“你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这次机会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远征军全军覆没,魔法协会的高塔烧成了灰烬,圣骑士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我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枚符文——就为了让你回到过去,结束这一切。”
他又走近了一步,现在他站在亚瑟面前,几乎和他面对面。那只仅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告诉我,亚瑟。”他问,“你为什么还没有杀了她?”
亚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她……她只是一个孩子。”
“她将来会成为魔王。”
“她还没有成为魔王!”
“但她会!”勇者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尖锐,“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什么?一个可怜的、饥饿的小女孩?对,她现在确实是。但十七年后,她会变成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亲眼见过的——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被烧毁的城市,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人们!你都亲眼见过的!”
亚瑟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
勇者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但如果现在不动手,将来死去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数以百万计的人。你背负得起这个代价吗?”
亚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勇者看着他,那只仅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亚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别忘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梦境开始崩塌。天空碎裂成无数片,大地裂开深渊,黑雾从裂缝中涌上来,将勇者的身影吞没。亚瑟伸手想去抓住他,却抓了一把虚空。
然后他醒了。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木梁和茅草屋顶。
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不在战场上,他在莉涅特家的木屋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上的重量。
他低下头,愣住了。
莉涅特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斗篷里。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取暖的小猫,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侧。
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粉色的短发蹭着他的肩膀,两只兔耳软软地搭在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病后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她的一只手攥着他衬衣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亚瑟僵住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
他试着轻轻地抽回手臂。
莉涅特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还把脸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像一只不愿意被吵醒的小动物。
亚瑟:“……”
他放弃了挣扎。
他躺在那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感受着胸口那团温热的重量,以及那对柔软的兔耳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他的右手——那只本该握剑的手——此刻正悬在莉涅特的头顶上方。
只要往下一寸,他就能碰到她的兔耳。
兔耳是兔耳族最敏感的部位。只要轻轻一碰,她一定会醒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兔耳。
很软。
比他想象中还要软。
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兔耳本能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花瓣。
莉涅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
亚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收回手,握紧,放在自己身侧。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那个毫无防备地熟睡的少女,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对勇者说的?因为自己没有完成任务?
是对莉涅特说的?因为他曾经想过要杀死她?
还是对他自己说的——因为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时,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和莉涅特的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色。
亚瑟靠在墙上,没有再尝试抽回手臂。
他任由她攥着他的衣襟,任由她枕着他的手臂,任由那对柔软的兔耳贴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娇蛮媳妇是知青[七零]](/data/cover/uaa/118347255358331699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