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两人低低的喘息声。
直到床头柜上的老式座机传来电话铃声,带着略显刺耳的金属质感。
电话响了三声。
阿丽莎在艾伦身上坐起来,长睫毛垂下来,脸色因为刚做过的运动而略带潮红,但她的眉头开始往中间收紧。
“……别管它。”
电话响了五声。
艾伦把手从额头上移开,看了眼电话的方向。他的右手被阿丽莎的身体压住了一部分,要接电话需要用左手撑着把自己挪过去。
电话响了七声。
“该死。”艾伦低声说,然后用左手撑起上半身,右手从阿丽莎的尾巴下面抽出来,身体往床头方向滑动。
阿丽莎被他从身上掀下来,发出一声不悦的闷哼,翻到旁边侧躺下来。
艾伦抓起电话。
“喂。”
“范海辛先生?”电话那头是薇薇安的声音。她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多了一层不寻常的紧张感,“抱歉,又是这么早打扰您。”
艾伦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把呼吸调整到接近正常。“什么事?”
“委员会和天堂观察处,他们刚刚达成了共识。”薇薇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核实措辞,“正式取消了对里拉·里尔和朱利安·克罗斯的秘密处决令。”
艾伦闭上眼睛,感到胸口一阵重量终于被移走了,“好。”
“此外,”薇薇安继续,她的声音又升高了半度,“他们要求您立即传唤当事人,里拉小姐和朱利安先生,三界法庭将于近日召开。”
艾伦睁开眼睛。
“三界法庭?”他直起身来,双脚落到地板上,“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机构。”
“老实说,我也没有。”薇薇安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快速而凌乱,“我在数据库里搜了,这个名称在《非人类物种权益保障法案》附件里确实出现过一次,但从来没有正式启用过。按照附件条款的描述,这个法庭的管辖范围涵盖……呃~”她顿了顿,念了出来,“\'涉及人类、天堂势力与地狱势力三方权益交集之争议事项\'。它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司法体系,独立于三方之外。”
艾伦站起身捡起内裤,另一只手仍按在电话听筒上,把它压在耳下,这玩意儿听起来像极了三方共同承认的、联合设立的司法机构,庭审的结果对三方都有约束力。
看来里拉这个案子就是它的第一个庭审案例。
他答应下来,挂断电话,站起来向卧室门口走。阿丽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摸到了他的大腿,尾巴紧紧勾住他的腹肌。
“你去哪?”她问,声音懒洋洋地,带着还未退去的欲望。
“去传唤里拉和朱利安。”
阿丽莎的手指松开了他的大腿,拿起了自己在床头柜上的丝袜。“我跟你一起去。”
艾伦没有拒绝。
两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朱利安房屋的门口。
艾伦敲了门。
开门的是朱利安。他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着深陷的青灰色。看到艾伦和阿丽莎,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意外。
“进来吧。”他说着让开了门口,“里拉还在床上,她昨晚……”
“我们知道。”艾伦说,“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客厅还是昨晚的样子。
里拉从卧室的门口走出来,她穿着朱利安的旧法兰绒衬衫。
她已经恢复了人类形态,脸色虽然还苍白,但颧骨上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淡红。
艾伦打开手机,调出薇薇安发来的正式通知函。
“跨界风险评估委员会和天堂观察处已经正式取消了对你的秘密处决令。”
里拉看向他,眼睛睁大了一些。
“他们要传唤你们二人,你和朱利安。”艾伦收了手机,“三界法庭将于近日开庭,你们需要出席。”
朱利安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里拉旁边。“那是……什么?我们会有事吗?”
艾伦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很少说这句话,在前猎魔人生涯和恶魔事务部的双重经验中,他几乎总是能很快找到某个可以引用的条例、可以预期的程序、可以判断的走向,但这次不行。
“这是个好信号。”阿丽莎从他身后接过了话题,声音平静,“取消处决令,移交法庭——说明上头的人认为这件事没办法用子弹解决。”
朱利安看着阿丽莎,然后点了点头,他握住里拉的手。
“我们会去的。”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高跟鞋声。
所有人都转向门口,门没有关。
阿斯蒙蒂斯从玄关里随意地走进来,瞳孔在日光与阴影的交替处闪烁着暗红,红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发梢弯曲处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阿丽莎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跪拜觐见的姿势,这个姿势刻在她这一脉传承了七代的血脉里,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
“阿斯蒙蒂斯大人。”
阿斯蒙蒂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艾伦身上。
“你就是艾伦·范海辛。”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艾伦瞳孔紧缩,后背肌肉本能地收紧,他身体里的每一份知识和训练都在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是所有恶魔学典籍中被列为地狱最高级别的存在之一。
“我是。”他说。
阿斯蒙蒂斯的暗红竖瞳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地扫了他一遍。
艾伦能真实地感觉到某种力量像一把缓慢移动的梳子一样,从他的头顶沿着脊椎一直筛到尾骨。
然后她笑了。
“不用担心。”她说,转向朱利安和里拉,语气变得轻快,仿佛刚才对艾伦的审视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我会作为里拉的辩护律师,出庭为她辩护。”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阿丽莎先反应过来,弯下腰去:“大人,您……亲自?”
“那是自然。”阿斯蒙蒂斯微微一笑,“我的律师资格证……可是所罗门王亲自颁发的。只是后来,他让我帮他公证财产的时候,顺手就把门锁上了。”
“倒是你……”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艾伦。
艾伦的胃部肌肉猛缩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位范海辛。”阿斯蒙蒂斯走近一步。
她歪着头,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颈侧,又移回他的眼睛。
“而你是第一个……”
她伸出手指,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划过。
“……在这种时刻,还有心情和自己的契约魅魔做一场‘晨间运动’的。”
艾伦瞬间僵住,血液从大脑迅速撤离,大量涌入面部血管壁,形成了一片向外扩展的红迹。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阿丽莎没有帮他辩解,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尾巴尖在他小腿后面微微颤了颤——她在忍着笑。
阿斯蒙蒂斯显然对他这样的反应表现得极为欢乐,仿佛听到了地狱最有趣的笑话。
她的笑声清脆而愉悦,回荡在朱利安的客厅里。笑到最后,她甚至伸手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你很有欲望……也很有活力。”她转回身,走向门口,“我很喜欢。”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里拉。
“好好休息,接下来会很忙。”
然后她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带起的微风吹动了朱利安工作台上的一张速写稿,那是他昨晚画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的粗略草图。
艾伦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依然没有消退。
阿丽莎终于也笑出声来,发出毫不掩饰,带着幸灾乐祸的大笑。
“闭嘴。”艾伦说。
“这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有趣的一次‘晨间运动’。”阿丽莎笑着擦着眼角的泪。
“我说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