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瞬间明白了,深吸一口气,把两只盒子捧起来,转身面朝李世民,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朗朗地响彻大殿:
“父皇!此等无色琉璃乃天品,儿臣以为,此等神物唯有天子可配。”
“高明愿借花献佛,将这对琉璃杯献给阿耶,以彰阿耶圣德!”
一听这话,魏征和房玄龄,乃至长孙无忌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其他人则有点错愕,原本以为是父子一人一个,没想到太子居然两个全献出来了。
李世民原本还坐在御座上,盘算着该怎么和好大儿沟通,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头一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激动的耳朵根都红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下御座,嘴上却说着:
“哎呀,这是高明的机缘,我这个当阿耶的,怎么好意思拿呢……高明留着自己用便是了,朕不缺这个……”
“高明毕竟乃是储君,乃我大唐未来人皇,自然也配拥有此等奇珍。”
他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了,动作之快甚至让人感觉目瞪口呆。
李承干赶紧把两个盒子递上去,李世民快速的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嘴角的笑容从压不住变成了收不回。
他捧着盒子转身走回御座前,把盒子放在案上,拿袖口轻轻擦了擦杯壁,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摸刚出生的婴儿。
后宫的嫔妃看到估计要骂娘,他抱孩子的时候可没这样细致。
殿里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程咬金撇了撇嘴,低声跟尉迟恭说:
“看见了没?嘴上说不好意思,手比谁都快。”
尉迟恭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才知道。
一锤定音,想耍无赖得到这极品琉璃杯,几乎是不可能了。
房玄龄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那对琉璃杯,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迟疑的朝前迈了一步,郑重地一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微微发颤的激动:
“陛下,此等人间至宝的琉璃杯,世所难寻。”
“臣方才一直在想……”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眼下长安城外流民遍地,国库空虚,无力赈济。臣请陛下,为天下百姓忍痛割爱。”
这话一出,殿里空气陡然安静了。
魏征笑得无比的狡猾,人畜无害的房相,果然是最懂时机的人。
这东西要是在太子手上,碍于什么神秘小郎君的身份,或许谁都不好意思开这口。
毕竟太子只是储君,而不是君,开这个口甚至连道德绑架的余地都没有。
但这对琉璃杯属于陛下了,陛下乃天下共主,怎可以玩物丧志,自然是要以大唐百姓为先。
长孙无忌都有点惊叹了,这俩老狐狸一句交谈都没有,就给陛下挖了那么大的一个坑。
关键这坑是挖得陛下不得不跳,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李世民正沉浸在得了绝世珍宝的喜悦里,闻言手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
做为文功武治的千古一帝他反应过来了,但也没恼火被挖的这个坑,而是想起了长安城外的流民。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房玄龄,目光沉了下来,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房相的意思是,让朕将这琉璃杯割让给五姓七望,或是韦杜两家?”
“将至宝割让给天下世家,这不是服软嘛……”
李世民难免有点恼怒,他本身就对世家充满了怨气。
现在这等大唐绝无仅有的无色琉璃割让出去,简直是在要他的命啊。
要知道在封建时代,甚至这一对杯子,都可以说是上天赐宝,天命所归的象征。
房玄龄面色肃然,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
“陛下,琉璃只是琉璃,而长安城外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五千流民,入冬无衣无食,若再下一场雪……”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头的话是什么。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总不能明说这琉璃杯可以救活无数百姓,陛下若是私贪的话就是误天下。
共事那么多年,他也清楚李世民应该看出了这个坑,但作为一个明君,他相信陛下会往里跳。
李世民右手搭在琉璃杯的盒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盒边缘,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脸上交替闪过不舍、挣扎、犹豫,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了,声音沉而坚定:
“房相说的对。”
一向没好话的魏征,拱手说:
“恭喜陛下,此乃天子圣贤,日后当万民感恩。”
这一句是好话,但也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李世民想任何的花招都没用,什么仙人小郎君的借口也没用,除非是你宁愿看百姓饿死。
对于这神秘的小郎君,没人会多问半句了,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赈济。
每个人都知道,这小郎君和昨天晋阳公主不见了有关,但李世民不说的话不会有人去问。
长孙无忌在旁边一直眯着眼观察,这时忽然向前一步,拱起手来:
“陛下,臣还有一言。”
李世民抬起头,声线低落的说:
“辅机你说吧,我们一向知无不言。”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不急不缓地说:
“臣以为,房相思虑民生,是对的。但不必两只琉璃杯一起割让。”
李世民愣了一下:
“辅机的意思是……”
长孙无忌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陛下,这杯子若是一对,稀缺性就大打折扣。”
“五姓七望也好,韦杜也罢,他们争的是独一无二的面子。”
“若陛下两只一起割爱,他们两家或几家一商议,平分了,反而谁都没那么上心,所得回报未必有一只来得多。”
魏征反应最快,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拱手接话:
“陛下,臣赞同赵国公的话。两只一起割让,所得未必比一只多。东西越少,争的人越疯,价钱才越高。”
房玄龄也回过味来了,捋着胡子想了几息,眉头一展,拱手道:
“臣也赞同,赵国公此计,是九曲玲珑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