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新塞回书包最底层,用几本教材压住,像是要把什么罪证埋进地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水流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身体里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气。
秦昊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水渍擦干,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昊掏出来看,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底去不去食堂,说今天三食堂有红烧肉,再不去就没了。
秦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去了。
他确实不饿。
或者说,他的胃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占据着,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容纳食物。
秦昊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正常,可他控制不住去想那些画面。
那些绳子的纹路、那些被勒出的痕迹、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
他甚至在走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勾画着某种线条,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空气中描出了半截绳结的轮廓。
回到宿舍后,秦昊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
他用被子蒙住头,眼前一片黑暗。
可正因如此,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窒息感驱散脑中的影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起了灯。
周成磊坐在对面的桌子前打游戏,戴着耳机,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脏话。
陈嘉树靠在床边看手机,见秦昊动了,抬头问了一句:“你昨晚没吃饭,不饿啊?”
秦昊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不饿。”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陈嘉树放下手机,走过来想摸他的额头。秦昊偏了偏头,躲开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嘉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你再睡会儿吧,下午就一节课,能不去就别去了。”
秦昊没应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其实下午的课他本来也没打算去。
他想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可越是想理清楚,就越是理不清楚。
那些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着他,越挣扎越紧。
第二天是周三,上午第三四节是夏知雪的数学分析课。
秦昊坐在老位置,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他今天来得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面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
上课铃响之前,夏知雪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深色丝带,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裙,长度刚过膝盖。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经过秦昊的时候,似乎停了一瞬。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夏知雪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在白板上写今天要讲的内容。
这一节课,秦昊没有再画画。
他甚至没有走神。
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夏知雪讲的内容上。
他跟着她的节奏记笔记,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工整得有些刻意。
他不敢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因为他知道,只要稍微松懈,那些画面就会从脑海里那层薄冰下面涌上来。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下课时,夏知雪布置了作业,然后收拾教案离开教室。
秦昊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好,像一个正常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班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今天下课后请以下同学到数学系办公室找夏老师:秦昊、李铭宇、赵可欣。
秦昊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李铭宇和赵可欣他知道,这两个人上次课堂测验的成绩不太理想,被叫去办公室情有可原。
可自己呢?
他上次测验考得还不错,作业也都按时交了。
他实在想不出夏知雪为什么要找他。
秦昊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书包,朝数学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数学系办公室在文理楼三层的最东边。
秦昊到的时候,李铭宇和赵可欣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尤其是赵可欣,手指不停地绞着书包带子。
秦昊走过去,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知道夏老师找我们什么事吗?”赵可欣小声问。
秦昊摇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上次作业的事?”李铭宇皱着眉,“我听说夏老师批作业特别严,错一个小数点都要扣分。”
秦昊没说话。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睛看着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试着回想自己最近几次交上去的作业,在心里默默检查有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做得还算认真,应该不至于被单独叫来批评。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夏知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了看门外的三个学生,目光在秦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都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四张办公桌,但此时只有夏知雪一个人在。
她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作业本、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和一副细框眼镜。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作业本的边角照得发亮。
夏知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三个人坐。
秦昊看了看四周,发现办公桌对面只有两把椅子。
李铭宇和赵可欣先坐下了,秦昊只好站在一旁。
夏知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秦昊,你先坐那边等一下。”她指了指靠墙的一排会客椅。
秦昊走过去坐下。
夏知雪先叫了李铭宇过去,把一份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几处错误低声讲解。
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秦昊坐得也不远,所以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她讲得很仔细,从解题思路到计算过程,一步一步地指出问题所在。
李铭宇站在那里,头低着,不停地点头。
讲完之后,夏知雪又转向赵可欣。
赵可欣的作业问题似乎更多一些,夏知雪讲的时间也更长。
秦昊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公式和定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夏知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可就是这种声音,让他的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现在是在办公室里,夏老师就在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赵可欣已经拿着作业本离开了。李铭宇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夏知雪两个人。
秦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见夏知雪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摘下眼镜,用一块浅蓝色的镜布慢慢擦着。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黑,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擦完眼镜,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看向秦昊。
“过来坐吧。”她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秦昊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审讯的犯人。
夏知雪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别紧张,不是找你谈作业的事。”她开口说。
秦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不是作业的事?那是什么事?
夏知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转着一支红笔。
她的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只有在私密空间里才会流露出的松弛感。
秦昊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发现她脸上几乎没有妆,只是唇色比平时红润一些。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下方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夏知雪问。
秦昊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回答:“挺、挺适应的。”
“宿舍住得习惯吗?和室友关系怎么样?”
“习惯。大家人都挺好的。”
“食堂的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行。”
夏知雪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昊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秦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不礼貌。
他只好硬着头皮和她对视,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上次交的作业我看了。”夏知雪忽然说,“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就是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可以再简洁一些。”
秦昊点头:“谢谢老师。”
“平时有画画吧?”夏知雪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秦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知雪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可秦昊觉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刀,正一寸一寸地把他剖开。
“我……偶尔画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上面写着你有绘画特长。”夏知雪说,“我有个朋友在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介绍你去实习。当然,前提是不影响学业。”
秦昊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只是因为档案上的特长,不是因为别的。他连忙点头:“谢谢老师,我……我考虑一下。”
夏知雪似乎满意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红笔,在一份作业上批改起来。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秦昊坐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先开口。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偏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概过了几分钟,夏知雪停下笔,把批改完的作业合上,放到一边。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目光里多了一丝犹豫。
秦昊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些泛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秦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在。”
夏知雪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最下面的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秦昊面前。
秦昊低头看去,那是自己的作业本。
封面上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两个黑色的字,端端正正。
“以后上课多认真听课。”夏知雪说。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果……如果学习生活中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就告诉老师。也许……我能帮忙。”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轻得听不见。
秦昊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些,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落在桌面上,盯着那本作业本,像在躲避什么。
秦昊伸出手,把作业本拿起来。
封面还是温热的,带着夏知雪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把它捧在手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知雪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的语气这么奇怪?
为什么她的脸会红?
秦昊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他想问,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夏知雪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抬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秦昊眯了眯眼。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身体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裙摆下面露出的小腿笔直修长。
秦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你回去吧。”夏知雪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昊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老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作业本,然后抬起头,看着夏知雪的背影。
“夏老师。”他听见自己说。
夏知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笔直。
“那个……我以后能来找您问问题吗?”秦昊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也许是因为夏知雪刚才那句话里的犹豫,也许是因为她红着脸把作业本推过来的动作。
总之,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
夏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课后都可以来。”
秦昊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手里的作业本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本作业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夏知雪用红笔写的日期和等第。
翻到最近一次作业的那一页,他看见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夏知雪用红笔写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不错”。
那个被划掉的“好”字,笔迹很重,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才决定改成“不错”。
秦昊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好”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字,触感有些凹陷,是笔尖用力压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夏知雪把作业本推过来时微红的脸,想起她说话时越来越轻的声音,想起她背过身去时微微僵硬的双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越过了那条线。而那条线,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越过了。
秦昊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细小的身影在塑胶跑道上移动着。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回宿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昊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条:没事,刚去办公室找老师问了个题。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那天晚上,秦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周成磊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办公室里的一切。
夏知雪摘下眼镜时的动作,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她说话时轻不可闻的尾音,她转身走向窗边时裙摆轻轻晃动的弧度。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那本笔记本。
黑暗中他看不清上面的画,可他的手指能够感觉到那些线条的存在。
他用指尖沿着绳子的纹路慢慢移动,从女人的手腕到肩头,从腰侧到大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后,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下,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但那种从昨天开始就纠缠着他的燥热感,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还会去上夏知雪的课。
他还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用清冷的声音讲解那些复杂的公式。
他还会在课后留下来,也许真的去问她一些问题。
而每一次,他都会带着那本作业本,带着那个被划掉的“好”字,带着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夜很深了。
秦昊终于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夏知雪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可秦昊听不清。
他只看见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既温柔,又哀伤。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心里那株嫩芽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