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日子在教与学里沉淀成默契。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陈屿做题,沈疏影把晾好的温水放在他手边;沈疏影伸手要拿高处的东西,陈屿先一步够到了。
两人相视,笑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
陈屿把书架顶层的书拿下来,递过去,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沈疏影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谁都没缩。
就那么碰着,停了一会儿,才各自收回去。
这样的日子,陈屿做梦都想要。
他越来越怕那个期限,越来越不敢想两年之后怎么办。
可沈疏影在眼前,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又觉得,两年,太短了。
陈屿记得她的一切:爱喝温的,不吃辣,夜里怕冷,写字时总先挽袖。
她感冒,他比谁都急;她笑,他比谁都开心。
入冬前,他悄悄给她买了暖水袋,充好电,塞进她被窝。
她晚上躺进去,脚碰到那个热乎乎的东西,愣了一下,拿出来看,摸着上面的字,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她只说,“以后别乱花钱。”可那个暖水袋,她每晚都充好电,抱着睡觉。
周末,陈屿陪沈疏影去菜市场。
沈疏影挑菜,陈屿跟在后面提兜子。
沈疏影蹲在摊前挑青菜,陈屿就蹲在旁边看,看她掰开叶子,凑近了瞧虫眼。
沈疏影说,“你蹲这儿干什么,去那边看鱼。”陈屿说,“鱼有什么好看的。”沈疏影说,“那你站远点,别挡着人家摊子。”陈屿往旁边挪了挪,还是蹲着看她。
阳光照下来,沈疏影挽着袖子的那截小臂白得晃眼。
她挑完菜,直起身,回头看见陈屿还蹲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愣了一下,说,“看什么,脸上有花?”陈屿说,“有。”沈疏影抬手摸了摸脸,说,“哪有。”陈屿说,“有,好看的花。”沈疏影没接话,低头把那兜菜塞进他手里,说,“提着,走了。”陈屿提着菜跟在后头,看见她耳根红了一小片,心里又软又胀。
走到鱼摊前,沈疏影弯腰看鱼,陈屿站在她身后。
她弯腰时,低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垂在鱼缸边。
陈屿的目光顺着她的腰线往下走,又赶紧收回来,去看鱼。
沈疏影挑了一条鲫鱼,摊主捞起来,问,“杀不杀?”沈疏影说,“杀。”摊主手起刀落,刮鳞开膛。
沈疏影站在边上看着,陈屿站得离她近了些,怕溅出来的水花沾着她。
摊主把收拾好的鱼装进袋子递过来,陈屿接过去,说,“我来提。”
沈疏影说,“你手上有兜子了。”
陈屿说,“兜子不沉。”
沈疏影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陈屿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鱼,跟在沈疏影身边往回走。
两个人走得慢,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沈疏影说,“今儿鲫鱼新鲜,晚上炖汤。”陈屿说,“好。”沈疏影说,“再炒个青菜。”陈屿说,“好。”沈疏影说,“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陈屿说,“还会说,外婆做的都好吃。”沈疏影被他这句话噎住,半晌才说,“油嘴滑舌。”可走在前头的那双脚,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回到家,陈屿放下东西,卷起袖子就要进厨房。
沈疏影说,“你去做题,饭我来。”陈屿说,“我打下手。”沈疏影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择菜、淘米、洗鱼,陈屿抢着干。
沈疏影切菜,他在旁边剥蒜,剥得慢,一颗一颗,指甲缝里都是蒜皮。
沈疏影说,“蒜不用你剥了,去把碗摆上。”陈屿应着,起身去摆碗。
摆完碗又回来,站在灶台边,看她炒菜。
锅里的油热了,沈疏影把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炒菜时微微侧身,腰线绷着,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
陈屿看着她,心里想,要是天天这样,该多好。
沈疏影说,“你站这儿,油烟大,出去。”
陈屿说,“我不怕油烟。”
沈疏影说,“你在这儿,我炒菜不自在。”
陈屿说,“那我不看,我闭着眼。”他真的闭上眼,站在原地不动。沈疏影被他气笑了,拿锅铲指着他,说,“你出去。”
陈屿睁开眼,笑了一下,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影背对着他炒菜,锅铲翻动,腰身一扭一扭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去客厅坐下。
吃饭的时候,陈屿给沈疏影盛汤,把鱼肚子那一块夹到她碗里。
沈疏影说,“鱼肚子给你吃,你长身体。”陈屿说,“外婆吃,鱼肚子嫩。”沈疏影说,“我牙口不好,吃鱼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那筷子鱼肚子,落回陈屿碗里。
沈疏影说,“快吃,凉了。”陈屿低头吃那块鱼肚子,觉得比什么都香。
家里的大小事,沈疏影越来越依赖陈屿。
灯泡坏了叫他,米面没了叫他,水管漏水也叫他。
陈屿搬梯子换灯泡,沈疏影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说,“你慢点,别摔着。”陈屿换好了,拧上灯罩,灯亮了,他低头,看见沈疏影仰着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都柔柔的。
他忽然想,要是能天天被她这样看着,他愿意天天换灯泡。
沈疏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陈屿看她的眼神,从那个夏天起就没变过,只是越来越藏不住。
她年轻时候见过这种眼神,知道那是什么。
换了从前,她会躲,会疏远,会把那层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可如今,她不再躲了。
她说不清是那天夜里那声“疏影”,还是那碗长寿面,还是这一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事。
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她接住了,也舍不得再还回去。
有个周末,天气晴好。
沈疏影说,“今儿太阳好,出去走走。”陈屿说,“去哪?”沈疏影说,“城西有个公园,听说有片梅林,开了。”陈屿说,“好。”
两个人出了门。
公交车坐了两站,又走了一段路,才到公园。
梅林在半坡上,一片粉白。
沈疏影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穿的是那件深蓝套裙,白色V领打底衫,花瓣落在深蓝的布料上,白得很显眼。
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花开得好。”陈屿说,“嗯。”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看的根本不是花。
沈疏影回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陈屿躲闪不及,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把目光移开,或者低下头。
可她没躲。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老看我做什么。”陈屿喉咙发干,说,“没,看花。”沈疏影说,“花在我脸上?”陈屿被她问住了,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说不出话。
沈疏影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堆起来,说,“走吧,前面还有一片。”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跟上去。
走到半坡上,路有点滑,沈疏影的鞋底一滑,身子晃了一下。
陈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疏影站定,那只手还搭在他臂弯里。
她没有抽回去,反而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说,“路滑,扶着我点。”陈屿僵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说,“好。”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在梅林里走。
沈疏影挽着陈屿的胳膊,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很自然的事。
陈屿走得僵,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她半边身子的重量,轻轻地靠在他臂弯里,温温的。
他低头,看见她低马尾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走累了,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
沈疏影靠着椅背,望着梅林,说,“好多年没这样逛过了。”陈屿说,“那以后每周都来。”沈疏影说,“你哪来的时间。”陈屿说,“挤挤,总有。”沈疏影没接话,望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呀。”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
沈疏影靠窗,陈屿坐她旁边。
车晃了一下,沈疏影的身子歪过来,肩膀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坐正,就那么靠着。
陈屿坐着没动,肩膀绷得紧紧的,又悄悄把肩放平了些,让她靠得更稳。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陈屿低头看了她很久,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不像话,怕她听见。
到家门口,沈疏影掏钥匙开门,陈屿站在她身后。
沈疏影开了门,没有立刻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挺好。”陈屿说,“嗯,挺好。”沈疏影说,“下回还去。”陈屿说,“好。”沈疏影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进去。
那天晚上,陈屿在灯下写日记。
写完一页,合上,锁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了好几本。
他摸着那些本子,想起白天她挽着他胳膊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在心里说:疏影,快了。
她看他的眼神,他接住了。
他等着她自己走过来,而他,已经看见她迈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