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德伦刚在椅子上坐稳,杯中的酒香还在唇齿间萦绕,结果又有事找上门来了。
他甚至来不及吐出那口满足之气,就被迫睁开了眼睛。
奈拉瑟站在他面前,绷带微微颤抖,有一种无法掩盖的慌张。
“我……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安,
“只是收到了我母亲一条不连续的消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只有一个愤怒的斥责声。”
德伦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然后呢?”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还算沉稳。
虽然他心里已经开始骂娘,这边欧财团的屁股还没擦干净,
那边神谕者又出了么蛾子,真是没一个让他安心的。
“然后,”奈拉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然后我就失去了她的踪迹。不光是母亲,其他的神谕者……也失去了联系。所有我认识的神谕者,都联系不上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虽然她早已没有眼泪可以流,
但那种声音里带来的恐惧和悲伤,比任何泪水都更加让人心碎。
德伦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看起来这个奈拉瑟,数万年来,从卡雷什毁灭之前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母亲的庇护之下。
那时她作为撰魂师的女儿,是祭司中的祭司,是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然后卡雷什炸了,世界之魂沉默了,神谕者沦为了废土遗民。
但即使在这个废土上,她依然有母亲的庇护,
撰魂师带着她在废土中挣扎求生,她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任何事。
现在,突然失去了母亲和同伴的音讯,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德伦走到她面前,先用温和的语气安慰她:“先别急。最后一次收到完整消息是什么?”
他怕任何大声的质问都只会让对方更加慌张,更加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是……母亲说,她要去联系另一处废土遗民的隐居点。”
奈拉瑟努力镇定下来,声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但那一丝恐惧是无法抹平的,
“废土的环境太恶劣了,我们只好分散开来,在星球碎块的不同角落艰难求生。每个据点都只有少量人员,互相之间隔得很远,通讯也不稳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就没有了。”奈拉瑟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
“只收到一点消息的片段,她没有发消息回来。我主动联系她,但联系不上。所有人都……消失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德伦,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现在怎么办?”
德伦沉默了片刻。他也有点焦虑。
这边与欧财团的事还没处理完,虽然哈拉迈德已经服软了,威·娜莉在帮忙斡旋,
地精和法师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赔偿方案,
但谈判这种事,最怕夜长梦多。
万一拖到明天,欧财团又变卦了,
或者哈拉迈德回去之后反悔了,
或者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财团管理者跳出来搞事,
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结果现在又出了神谕者与撰魂师失踪的事。
两件事撞在一起,哪一件都不能放,哪一件都不能拖。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得更具体了一些:
“从这里到你母亲最后发消息的地方,远不远?需要多久能到?”
“是我们原本的营地。”奈拉瑟马上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
“母亲在那里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完整的消息。那里我可以直接打开传送阵,马上就能到达。那是我们住了很多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那里应该很安全。”
“那就好。”德伦点了点头,脑子飞速运转。
撰魂师一行的神谕者,虽然对卡雷什的整体局势没什么大的作用,
他们人数太少,力量太弱,在财团的庞然大物面前就像几只蚂蚁,
但在德伦的原计划中,她们是有用的。
利用她们牵制托拉斯,利用她们的“圣誓”给财团制造麻烦,
利用她们对世界之魂的执念来维持卡雷什的势力平衡。
而奈拉瑟这个人,能力不行,眼光更不行,遇事就慌,
虽然她哭不出眼泪,但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办”的迷茫表现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要维持神谕者这个“工具”的完整性和可用性,还是得要撰魂师这种老牌祭司来主持。
所以,人还是要救的。
德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现在正在跟托拉斯谈判的事,还不能停。
必须分兵。
德伦下定决心,转向身边的希尔瓦娜斯。
“这边出了点小状况。”他轻声对希女王说,声音中有种镇定的力量,“我要出去一趟。你去跟你的大姐打个招呼,要其他人不要动,继续跟卡雷什人谈判。让地精和法师们该要什么要什么,别客气。”
“好。”希尔瓦娜斯没有问“什么状况”,没有问“你去哪里”。
她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然后飞奔过去,找到奥蕾莉亚,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几句。
奥蕾莉亚回过头,碧蓝色的眼睛越过人群,看了德伦一眼。
德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风行者大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继续和萨拉塔斯一起与双界行者交涉。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节奏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他人,地精们和大法师们也看到了希尔瓦娜斯的行动。
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德伦,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担忧,有的是则是某些期待。
德伦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不用管,继续该干嘛干嘛。
然后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已经急得快散架的奈拉瑟。
“走吧。先去你们的营地。”
“好!”绷带美人儿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施法。
她的双手在虚空中画出复杂的符文阵列,然后出现一个闪烁着幽光的空间传送门。
门的那一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荒凉的、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建筑群,在紫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
“德伦,”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要去!”
温蕾萨不知什么时候从德伦背后冒了出来,小游侠一把拉住德伦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这次别想丢下我”的执拗。
德伦想拒绝。他想说些什么正当的理由。
但他看到温蕾萨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德伦点了点头,“你跟上来,但别冲动,凡事听我的话。好不好?”
他得事先打好预防针,别到时候一冲动,怕自己来不及出手救援。
“好的,好的!”温蕾萨一听德伦同意了,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最乖了”的光芒。
“德伦,”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让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希尔瓦娜斯把事情交待完了,快步跑了过来,见传送门已经打开,明白这是德伦马上要出发了,赶紧提出跟随要求。
她虽然知道德伦实力超乎寻常,但不放心他和小妹两个人一起去。
德伦犹豫了一秒钟。
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姐妹俩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而且希尔瓦娜斯比温蕾萨靠谱多了,身手更好,脑子也更好用。
“行。一起走。”德伦一挥手,带头一步跨过了传送门。
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传送门的另一边。
眼前是一片荒凉而壮观的景象。紫色的天空低垂得像是要压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让人不适的能量波动,
那是虚空的余味,是十万年前那场大爆炸留下的伤痕。
地面是因低温布满了白色的冰面,间或有黑色的岩石露出,到处是裂缝和坑洞,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白色的热气。
不远处,几座由巨石堆砌而成的高耸建筑在荒原上孤独地矗立着,样式古老而庄严,像是某种神殿的遗迹。
那些建筑的表面布满了风化侵蚀的痕迹,但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的精美雕刻和宏伟轮廓,
那是卡雷什世界之魂祭司们曾经的居所,是神谕者最后的尊严。
奈拉瑟第一个走过传送门,然后冲进了建筑里,开始四处找寻。
希尔瓦娜斯和温蕾萨跟着德伦身后。
接着传送门就关闭了。
德伦回头看了一眼,正想跟风行者两姐妹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结果他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直接愣住了。
传送门关闭后,除了风行者姐妹之外,还多了两个尾巴。
麦琳瑟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手指绞着衣角,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黎蕾萨则站在麦琳瑟拉旁边,戴着那张标志性的面具,双手环胸,姿态执拗得像一棵拉紧的弹簧。
她戴着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偏头的角度,那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目光,都带着一种“你别想赶我走”的倔强。
“你,”德伦的嘴角抽了抽,“你们怎么也来了?”
他确定自己只带了三个,奈拉瑟带路,风行者姐妹当帮手。
结果从传送门里走出来了五个。
多出来的两个,一个绿龙公主,一个黎蕾萨,都是自己偷偷跟上来的。
“德伦,我,”麦琳瑟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她委屈地看了德伦一眼,那眼神中怯动心地,可怜巴巴想说又说不出来,
让人很想上前狠狠地欺负她的样子。
“是我要跟来的。”
黎蕾萨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酷酷的,冷冷的,带着一种我行我素般的霸气。
她的眼神透过面具的缝隙盯着德伦,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警告。“我不放心——”
她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她不能说“我不放心我的女儿们”。
她以为自己的身份还需要保密,不能让两个女儿知道。
所以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咽了一下口水,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不得不改口道:“我不放心德伦。所以过来了。”
荒原上的风突然静了一瞬。
“伊兰精灵,”温蕾萨首先表达不平,惊讶地大声质问道,
“你想什么嘛?德伦那么厉害,你怎么会担心他?难道你跟她之间——”
小游侠瞬间化为了八卦精灵,开始脑补另一个精灵跟德伦之间,是不是发生了某种她所熟知的让精心跳耳热过的故事。
她皱着小鼻子,一脸坏笑着,看着黎蕾萨。
然后,她狐疑地走到黎蕾萨身旁,突然伸出头来,靠近对方的身体,
像一只正在追踪猎物的小猎犬一样,用力地嗅了嗅。
“你的味道,”温蕾萨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某种困惑,“感觉有点熟悉啊?”
德伦心里“咯噔”一下。
温蕾萨的直觉,果然在风行者三姐妹中是最好的,
刚刚还在怀疑黎蕾萨跟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合公开的关系。
下一刻直觉得地去嗅对方的味道。
而黎蕾萨虽然戴上了面具,又在麦琳瑟拉的帮助下改变了外貌,
但温蕾萨那种本能直觉太敏锐了。
她居然去嗅黎蕾萨的味道。
当初为了参加里拉斯的婚礼,
把黎蕾萨伪装成暗夜精灵的时候,
母女二人曾经有过亲密无间的接触。
而现在,温蕾萨的鼻子告诉她,这个“伊兰”,有着她熟悉的味道。
“你,你在干什么?”黎蕾萨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去。
然后跟麦琳瑟拉撞到了一起。
两个精灵的身体撞了个满怀,发出一声闷响。
麦琳瑟拉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扶黎蕾萨,
黎蕾萨也在伸手去抓麦琳瑟拉,想稳住身体。
两只手在空中抓住了。
但黎蕾萨的体重加上惯性,只听“刺啦”一声,
麦琳瑟拉的一个袖子,连同半个肩膀的衣服,
被黎蕾萨慌乱中乱抓的手拉了下来。
德伦被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差点亮瞎了眼。
那是……那是……
真是一道美好而雪白的峰景,直接映入了德伦的眼帘。
德伦在心中感慨了一下,绅士地做出了评价。
然后,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脸去,装作欣赏神谕者营地风景的样子。
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那几块破石头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价值。
“啊——”
足足过了半分钟,麦琳瑟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发出了一声足以将卡雷什碎块震碎的尖叫。
她飞快地用手臂挡住胸前,但那手臂太细了,挡不住什么。
她又慌乱地把被扯破的衣服拉上来,
但那袖子已经破了,拉上来也遮不住。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黎蕾萨也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从麦琳瑟拉身上扯下来的布条,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作为曾经的游侠将军,她本不应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她的身体平衡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就算在箭雨中也稳如磐石。
但在小女儿逼问真相的紧张时刻,
在她大脑直接宕机了,什么本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了,小妹。”希尔瓦娜斯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些许恼怒,教育起来,
“别做出这样的事。非礼、冒犯别人的隐私,这不像你。”
她一边规劝着调皮的小妹,另一边眸子在黎蕾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决定保守母亲的秘密。至少,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候。
奈拉瑟没有空理会艾泽拉斯血肉生物们发生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已经在营地里跑了一圈,从那座最高的神殿,到最矮的仓库,从东边的祭坛,到西边的宿舍,每一个房间都看了,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连个鬼影都没有。
“该死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爆发的焦虑,“母亲并不在这里。”
她跑回到德伦面前,焦急地说:“营地里没人,整个营地都空了。”
德伦转过身来,目光在奈拉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问:“你的母亲没留下什么线索?”
“线……线索?”奈拉瑟一副笨蛋美人的表现,声音疑惑地问道,“什么线索?”
德伦摸了摸下巴,双手抱胸:
“你的母亲没留下任何书面信息?比如写下来的东西,比如刻在石头上的字,比如——”
他不知道这些能量体肯定不会再使用纸笔,但也许有别的适合留言的介质。留影水晶?符文阵列?或者某种只有卡雷什人才能解读的印记?
奈拉瑟这下听懂了。
她转身就跑,朝营地中最高的那座建筑冲去,那是撰魂师的住所,也是整个营地的核心。
过了好一阵,她又跑了回来。
她的手中举着一张金属圆盘,绷带脸高抬着,浑身散发着喜悦。
“母亲果然留下了信息!”她高兴地说,仿佛找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德伦看着那张卡雷什特色的“书信”,
一个圆形的、发光的、表面布满了符文的金属盘,
一时不知道怎么解读。
“里面说了什么?”他只好问奈拉瑟。
“呃,”绷带美人愣了一下,这才双手拿着圆盘,大概在读取信息。
她的能量体的光芒变得稳定,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接收信息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母亲说,”她的声音中带着释然,“她带着所有部下,去往‘风暴原野’。去找迈尔扎卡和他的手下。那里的废土遗民据点是最大的之一,如果能把他们联合起来,神谕者的力量会增强不少。”
“风暴原野?”德伦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什么地方?”
“卡雷什碎块上的一片荒原。”奈拉瑟解释道,
“距离这里不远,我们可以直接传送到那边道标石。但那边的环境非常恶劣,常年被虚空能量侵蚀,只有最顽强的废土遗民才能在那里生存。迈尔扎卡是那里的领袖,一个脾气古怪但实力强大的老祭司。”
德伦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风暴原野’。”
德伦心想救人救到底,别等真出了什么事,撰魂师和神谕者都挂了,自己这番算计也落了空。
哪知奈拉瑟却摇了摇头。
“我也很想去那里寻找母亲的足迹。”她的声音中带着沉重,“但是现在还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出了原因:
“风暴原野正在遭受星际风暴的袭击。按以往的经验,这种风暴会持续十几个小时,期间整个区域还会出现虚空能量潮汐,任何生物都要避开。”
“星际风暴?”德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什么东西?危险吗?”
“非常危险。”奈拉瑟连忙解释,语气中带上了难得的严肃,
“卡雷什破碎后,由于引力失衡,一部分小的碎块会按固定的轨道定期经过‘风暴原野’。那些碎块往往携带着从虚空中吸收的残余能量,当它们经过的时候,会与那里的能量场产生共振,引发剧烈的能量风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里的迈尔扎卡营地建在半地下,有专门的能量防护装置,能够抵抗风暴。但风暴期间,任何在地面上活动的生物都会暴露在虚空能量中,能量体会被腐蚀,血肉生物更不可能存活。”
德伦担忧地看了看身后的几个精灵。
他倒无所谓,一拳打碎一切的实力,区区星际风暴应该奈何不了他。
但希尔瓦娜斯、温蕾萨、麦琳瑟拉、黎蕾萨,她们都是血肉之躯,虽然有一定程度的魔法防护,但在“持续十几个小时的虚空能量风暴”面前,那种防护恐怕不够看。
“好吧。”他无奈地说,“只好等风暴过去了。”
如果撰魂师已经出了事,自己再去救援也来不及了;如果她还活着,在风暴中也没办法救援,贸然进入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只能等。
“需要多久?”德伦问,“风暴什么时候过去?”
奈拉瑟计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数字:“大概十五个小时后,风暴会完全消散。如果要确保绝对安全的话,多等一会儿最好。”
她顿了顿,突然语气一转,变得热络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德伦大人,这段时间让我招待你一下吧。难得你能来我的营地。虽然我们这里条件简陋,但毕竟是神谕者住了几万年的地方,有些东西还是值得一看的。”
德伦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
于是奈拉瑟带着德伦和精灵一伙,来到了她的家。
说是“家”,其实是神殿群落中的一座建筑,完全由巨石搭成的高耸结构,墙壁厚实得像是城堡的城墙,内部空间高大空旷,回音久久不散。
那些石头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和图案,有的描绘着卡雷什世界之魂的诞生,有的记录着神谕者与国王、商人的盟约,有的则只是一些抽象的能量图。
样式看起来像是某种神殿。
这也符合神谕者作为世界之魂祭司的审美和身份。
“德伦大人,请坐。”奈拉瑟指着房间中央的,一块石头?
一个石台?
某种大概可以当椅子用的、表面磨得比较平整的石块,说道,“我来——”
她突然愣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能量体的光芒闪烁不定。
她本来想说要拿卡雷什人的特色能量石来招待尊贵的客人,
那些能量石是卡雷什的特产,对能量体的卡雷什人来说是最高级的食物。
然后她才想起来,艾泽拉斯人是血肉生物,根本用不上卡雷什的能量石。
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德伦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绷带美人,在“招待客人”这件事上,真的是个笨蛋。
好在,他终于领会了笨蛋美人的脑回路,虽然能量体早就没了这玩意。
“不用招待我们了。”他不在意地挥挥手,“给我们找个休息的地方就行。等风暴过去了,我们就出发去找你的母亲。别把精力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哦,好的,好的!”奈拉瑟连忙回过神来,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神通广大的德伦大人,居然没有怪罪她。
她以为自己的招待不周会惹他不高兴,会让他觉得神谕者不懂礼数,会让他对帮助母亲这件事改变主意。
但他没有。
他人也蛮好的。
奈拉瑟很快收敛了心神,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家的一个房间收拾出来,
说“收拾”,其实只是把堆在角落里的杂物搬到另一个角落,
空出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作为德伦的“休息室”。
至于其他家具,当然没有。
能量体不需要床,不需要桌椅,不需要任何血肉生物需要的东西。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稳定能量体的地方,站着也行,飘着也行,
甚至连“休息”这个概念对能量体来说都是模糊的。
好在希尔瓦娜斯准备充分。
游侠将军从空间袋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帐篷、睡袋、餐垫、水壶、干粮、调料、餐具、照明水晶、急救药品……
不用几分钟,原本空荡荡的石屋里就多了一个功能齐全的露营地。
“啊,二姐,你居然带了这么好的东西!”温蕾萨惊叹道,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自己只带了一把座椅,还有一些食物和水,跟二姐比起来,简直像是出门散步差不多。
“出门在外,多带点东西没坏处。”希尔瓦娜斯淡淡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很快在帐篷里铺好餐垫,摆好食物,拿出一瓶酒,
然后抬起头,对着站在帐篷边上、一脸纠结的德伦发出了邀请:
“德伦,来。边吃边等吧。”
她的声音很平淡,仿佛邀请一位男士进入她的帐篷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温蕾萨已经钻进了帐篷,坐在餐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地的食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拍拍身边的空位,冲德伦招手:“是啊,是啊,德伦快点进来吧!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好新奇的体验啊!”
男人站在帐篷外面,有些艰难地看了看帐篷里的风行者姐妹,
又看了看正站在房间外面、透过门廊望进来的绿龙公主和风行者之母。
他不知道要不要进帐篷。
这也太难了吧。
本来以为就带了风行者姐妹俩,自己还能应付,
希尔瓦娜斯和他之间已经是那种非常亲密过的关系了,
温蕾萨现在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上次在成衣铺里都敢——
而且现在这两姐妹都知道了对方跟自己的秘密。
结果黎蕾萨直接带着绿龙公主过来了,站在外面,透过门廊看着这边,
那面具下隐藏的目光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难道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保护女儿们不要被德伦骗了?
要是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杀进来?
不对,德伦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一个盲点。
如果希尔瓦娜斯已经知道了黎蕾萨的身份,
为什么她还会当着面邀请自己进去帐篷,
而不是更注意一点地避嫌?
女王的心思真难猜。
一时场面,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希尔瓦娜斯见他纠结着,当下明白了他的内心。
德伦那张脸上复杂表情,让她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她钻出帐篷,整了整衣领,然后朝房间外面的两位喊道:
“两位精灵伙伴,你们没带帐篷吗?要不要一起来休息?我这里有多余的帐篷。”
麦琳瑟拉看了看德伦,又看向黎蕾萨,
绿龙公主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去但又不好意思”的矛盾。
她自己习惯性地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黎蕾萨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落在希尔瓦娜斯脸上,
又落在帐篷里那个正在探头探脑的温蕾萨脸上。
她的女儿们,正在邀请一个男人进入她们的帐篷。
她应该阻止吗?她有什么立场阻止?
在她们眼中,她只是一个“伊兰精灵”,
一个德伦的朋友,一个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算了。”她最终拒绝了,咬着牙说,“我去别的地方休息吧。”
说着,她狠狠盯了一眼德伦。
那目光带着一种“你敢乱来就等着瞧”的警告,然后气呼呼地走开了。
德伦被那目光盯得后背一凉,冷汗都出来了。
奈拉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黎蕾萨和麦琳瑟拉需要另一个休息的地方
,便自告奋勇地带路,把她们带到了隔壁的另一个房间。
好在麦琳瑟拉自己还带了一个睡袋。
两个精灵的身体纤细,挤一挤还能睡得下。
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不用跟德伦挤一个帐篷,面子上过得去。
希尔瓦娜斯看到自己的母亲走开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其实希望母亲能坐下来,和她们一起,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好。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她的失望只持续了一瞬。她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德伦。
“你不进来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光傻站在那里做什么?等你开饭呢。”
德伦的嘴角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你们姐妹俩邀请一个男人进你们的帐篷相处,
这算是某种默认的态度吗?
还是说在精灵的礼仪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待客之道?
不,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待客之道”。
德伦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然后停在了帐篷门口。
他这是要进去呢?还是进去呢?
一下子,德伦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选择难题。
To be, or to be.
帐篷里面,温蕾萨已经在倒酒了,
酒香飘了出来,像是温柔的诱惑。
“德伦,”她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催促中带着一丝撒娇,
“快进来啦,酒都倒好了。”
希尔瓦娜斯站在帐篷口,双手环胸,嘴角勾着笑,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有等待,有宽容,有“你想怎样都行”的纵容。
德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