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的哥哥，是什么样的呢？
廷珂现在都记得很清晰。可是当哥哥慢慢变回当时的样子，她又窘迫起来了。没有办法，她就是不擅长做这样的事，只会粗暴地表达。
楼下些许沙沙的响声与脚步，是当家的哥哥在整理家务的声音，从很早之前就很熟悉，让人安心。自妈妈走后，家事全都是哥哥负责的。
习惯孤独的房间里，她侧卧在床上，不安定的心绪慢慢变得平静。
暂且把刚才的失落抛之脑后，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他和那个时候的自己，耳边熟悉的声音慢慢远去，闪烁着那年那天夜里的花火迸射的躁动。
……
“珂珂……我……喜……你……”
恰到好处的爆炸声，遮盖住了那时身旁的他的低语。
什……么？
是……在对她说话么？
木愣的珂珂，也不算一点都没听到。
绚烂的烟火下，灰暗的看台上。五光十色映照他们青涩的脸。
哥哥不自觉的笑容，对着那面的烟火没有对着她，在试探着注视的眼中，与侧旁的火光一样绚丽夺目。
而后，那双大一些的温暖手掌捧住她的脸颊，那张熟悉信任的脸庞靠近，那时他的唇瓣张合低语呢喃，诉说过什么，一点一点亲近。
然而那时懵懂茫然的她，只失措地退后、闪躲。
……第一次听说过……这种事……
而看到妹妹这样反应的他，也浑身一滞。徒然捧住她的脸颊不松开的焦灼的手掌，直到焰火轰鸣停歇才失落地放下。
安静下来时，又变回她熟悉的那个哥哥。
……不会忘记……那个时候，他的眼光……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好像……哭了？怎么……怎么办……
——想回家。她无措地说。
“嗯，回去吧。”
拉起妹妹的手，他没有回头地走在前头。
“也不知道爸爸这个点，在单位休息了没有……”
哥哥……
从后方看到他的眼睛闪着光。
“珂珂……放心。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
什么……不明白……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
“……就当是哥哥的叛逆期，好吧？”
不要……不要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珂珂……”
一直说着后面的话，一直擦着眼睛，很晚他们才回到家。
……
渐渐明白哥哥的想法，已经是分开以后了。
假如那时候可以明白……可以好好说出来……
后来家里越来越孤独，偶尔回来的爸爸看上去身体越来越差，和外出读书打工的哥哥联系也越来越少，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个人的夜里，拿着烟火夜的旧梦安慰自己时，好多次这样想过。就像现在这样……
“哥哥……哥哥……嗯、嗯呐……”
咔、猛然推开门。
“珂珂，有好消息、爸爸的——呃、诶！？”
廷安看见妹妹背对着她的方向，散开的长发披在枕头上，下身半脱着睡裤，露出光洁的臀沟。
手夹在两条大腿之间，抚摸着什么一样，好像到刚才还在发出的低吟声霎时间戛然而止。
“你！你不会敲门吗！！”
在羞怒的尖叫声中，有点混乱的哥哥从女孩子的房间逃了出去。
“……真是……不巧。不过，原来有在做那种事嘛、嗯……毕竟到这个年纪了……”
廷安若有所悟。
更了解了妹妹一点，不是坏事。
……
“抚恤金……算什么好消息嘛……”
珂珂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
哪怕到了第二天晚间，昨天的余波还残存在兄妹尴尬的关系之间。
“你看——”
廷安把数字展示给珂珂看了一眼。
“呀、这么……就这些啊……嘁，爸爸的命就值这些啊。”
虽然看到了，珂珂还是冷言冷语。
“总归有些帮助。”
廷安理解妹妹的不忿，也收起了那点不值一提的喜色。
“我算了算，够我们上完学了。”
他在另一边收拾洗碗时说道。
“喔……”
珂珂若有所思。
“——不用打工了吧，暂时？”
“是。”
哥哥手脚不停，半晌，又补一句。
“……我回去读书，可以吗？”
“……”
珂珂趴在桌上，把头埋在底下。
“……你想去就去。”
“我在问你呀，珂珂。”
廷安洗过手，擦了擦汗，走近珂珂。
“关我什么事！”
珂珂又气恼地大叫。
“……我能照顾好自己。之前也是这样，用不着你担心。”
直到哥哥坐近，廷珂又平静了一点。
她慢慢坐起身，支着手臂撑着脸，朝着廷安相反的方向，闷闷不乐的表情不让他看到。
“所以说，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哥哥伸手去抚珂珂的脑袋，又被如有感知地一手拍开。他言语温和，就像以前一样。
“……那你就回去吧。每天这样过，不累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暑假我偷偷干过一星期，结果被爸爸抓回来了。你还打两份工，其实很辛苦对吧？”
“……”
廷安没有说什么。
珂珂声音低低的。哥哥的事她当然明白了。
“……那就回学校呗……”
她一扭头，就看到哥哥带着笑意的表情，遂又气恼地扭头回去。
“珂珂。”
廷安也大概明白妹妹的意思了。他不再探头看她，端正坐着，就像妹妹的同桌一样，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怪极了。
“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你休息吧。”
“我办了一年的休学。不需要我照顾你嘛？”
“……也用不着你照顾。这几个月我也没怎么需要你烦心吧……我不是那样麻烦的人……你不是最清楚么……”
珂珂低声细语，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生气的样子，看上去还有点像是撒娇。
——如果这么说出口，她一定就会生气了。
廷安想到。
“那我把工作辞掉怎么样？反正已经办过休学了，就在家里陪你。”
“……别拿我当逃学的借口。”
珂珂指责道。
“只辞掉一份怎么样？做不辛苦的工作，就当是补贴家用，也有空闲时间。”
“……”
“反正明年你也要毕业了，也有时间一边照顾你，一边监督你学习。”
廷安把桌上的账本翻开，大致算了算。
“你高兴就好。”
似乎不是不满意，但珂珂还是那副爱说不说的样子。
不过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哥哥探着头研究了一会儿，被脸颊飞着红霞的恼怒珂珂狠狠盯了两眼，心中却颇觉有趣。
“那就这样吧。我也想留下来陪你。”
说着，廷安合上笔记本，感觉心下轻松了很多。
站起身时转头就瞧见珂珂的侧脸，少女止不住翘起的嘴角，因为察觉到注视又努力压了回去，努力装作浑不在意又气恼的样子。
于是身为哥哥的他也得到了安慰。
……哪怕他的期待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这样也足够了。陪着叛逆的她犯犯傻，就像以前的自己那样，没什么不好。
“那——晚安，珂珂。你先回去睡吧，我收拾好也睡了。”
“嗯。晚安。”
珂珂舒了口气，感觉神清气爽。久违地和哥哥聊很长的天，让她也有点放不开。
……
回到了房间。
珂珂躺下没多久，还没睡着。
笃笃。
她听见敲门声。
“珂珂，可以进来吗？”
“……进。”
停顿了一下，因为想起昨天不好的事。还好今天没有心情去做那种事。
珂珂表情冷淡，作出毫无异常的样子。抬手打开夜灯，看向门口的哥哥，他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抱着个枕头——她嘴角抽了一下。
“可以一起睡吗？”
对方毫无芥蒂地和气地说着，嘴角挂着无害的微笑，好像是叫她放松警惕一样。珂珂嘴角又扯了扯，她？她怎么可能放任这个坏家伙——
“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毫无停顿地说出来了。
珂珂的牙齿打着颤，不相信自己真的那么说了。
而廷安也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最近睡不好……感觉和珂珂一起睡会好一点。”
身为成熟的兄长，在撒谎时说话是不会漏出破绽的。
他自如地把枕头放在妹妹的枕头旁边，然后说去拿自己的毯子就离开了。
“搞什么啊……这家伙……”
心乱如麻，碎碎念牢骚，很快哥哥就回来了。
他躺到了珂珂身边，背对着手足无措茫然看着天花板平躺着的妹妹，蜷着身子盖在他的毯子里，秋毫无犯的样子。
“所以说……到底是搞什么啊……”
黑暗的天花板，关灯之后适应光线的黯淡后变得苍白。下面迷茫的珂珂忍不住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呢？
珂珂平躺在床上搞不明白已经躺在身边的自己的已经长大的成熟的帅气的青年的哥哥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和身为妹妹的已经成年的成熟的可能还算美少女的自己睡在一起一张床上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了干什么还有还有既然如此这个姿势又到底是为什么——
“珂珂，还没睡嘛？要亲亲么？”
“好、好、啊、不、不用了。今天太晚了就、就别了吧、明天、明天吧。”
“好。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哥哥的说话，总是那么平常。令人安心。
好像那年唐突又失败的表白只是个意外一样。
珂珂想到。
“我知道了。”
于是她也平静了下来。
这样睡在一起，早已经是很久、很久、更久以前才有的事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妈妈都还在呢？特别小的时候……
这样追溯着，回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珂珂就睡着了。
忘掉了几个月里故有的争执。青年男女的廷安与廷珂，已经长成大人的兄妹二人，这一天，第一次，背对着背，安静又和平地同床共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