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拿着鸡毛当令箭!装什么英雄好汉!”
出租车被守卫拦在宾馆大门外;女人踩着7厘米高的高跟鞋、狼狈地行走在碎石道上,气得嘴里骂个不停;
她左手拎着礼服的长裙摆,右手半扶半拽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步履蹒跚地往庄园里面走,四五月的初夏天气,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两人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处树荫下休息;
女人喘着气、骂着脏话,同时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擦汗,维护自己精心描绘的浓妆;
对于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盯着那片长满粉紫色野花的草坪……有一只黄蝴蝶停在一丛蓝色的婆婆纳上,犹如像童话书里的绘图。
小女孩蹲下身去想要抓住那只黄蝴蝶,但母亲却一把抓住她的细胳膊、粗暴地将其拽起来,急声道:“你的裙摆掉在地上了!这是租来的裙子!你不要将它弄坏……哦!那里有车!那里有摆渡车!”
慌忙间,母亲拖着她去追那台运送酒水的摆渡车,在出示请柬之后,摆渡车答应载她们去婚礼场所附近。
坐上摆渡车,苏翘红终于得了空闲修补妆容:她往脸上使劲扑粉,试图遮住那几丝不起眼的皱纹,但风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卷发吹得乱舞,惹得她又心生烦躁……多年前,当她坐上全上海第一台劳斯莱斯轿车时,她既无皱纹也无任何烦心事;然而岁月不饶人,时至今日,她也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摆渡车在偌大的西郊宾馆里绕了十几分钟,最终抵达一处风景优美的林地;
远远看着那些人影与婚礼布置,苏翘红重整旗鼓,随即拉着女儿下了车、气势高昂地往婚礼现场走去。
这场西式婚礼造价不菲,现场到处布置着空运来的鲜花,百把张椅子如教堂里一般气势恢宏的逐层排开,齐齐向着那由无数白玫瑰搭成的舞台……阳光明媚,鲜花绿树,一切华美浪漫犹如好莱坞电影!
苏翘红按照请柬上的指示,找到了自己座位:不前不后的中间排,刚好挨着中间的新郎新娘要走的红毯。
她心下了然,于是冷笑一声,兀自拿出小化妆镜端详自己仪容;
就在她细细为自己涂补口红时,身边的小女孩忽然拉拉她的衣角,小声说:
“妈妈,我饿了……”
听闻这句话,苏翘红心里蹭得一下冒出一股无名火;她瞪着身边这个怯怯懦懦的小女儿,忽然伸手在她背上用力掐了一把,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饿饿饿!这一天天的怎么没饿死你!给我忍着!今天你绝不许给我丢脸!”
“……”
小姑娘噙着眼泪不敢再出声,只能背着母亲悄悄用手揩掉眼泪。
众人渐渐落座后,婚礼终于开始;
伴随着钢琴演奏声,穿着一袭Vera wang拖地长婚纱的新娘、挽着比她矮了个半个头的新郎缓缓入场;
新娘是中澳混血的模特,年轻、高挑、皮肤是洋气的小麦色,笑容如脖子上那条重达68克拉的Harrywinston项链般耀眼;
而她身边的新郎呢,地道的中国人面孔,身材中等、长相中等,年纪大约30多岁,如果不是穿礼服戴胸花,看起来更像是新娘家的长辈;
这外貌并不般配的一对新人就这样在众人的注目下入场。
当男人挽着新娘路过身边的红毯时,苏翘红那颗原本因嫉妒和不甘而熊熊燃烧的心脏,居然生出一丝快意……他也不年轻了!
他比以前胖了!
清俊的轮廓被脂肪填满后,整个人如一般的普通中年男人般油腻厚重!
原来他老了之后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平庸的男人!
望着男人和新娘远去的背影,苏翘红说不出自己是愤怒还是失落,只是默默回忆了从前,那个自己还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年代……
1970年的山东青岛,服装厂的女工占秋霞在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这是她与纺织工人丈夫苏卫华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三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儿。
尽管日子过得拮据辛苦,但夫妻俩仍然很疼爱这个生龙活虎的小女儿,他们给她取名为苏翘红,希望她以后能红红火火的过一辈子;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天性活泼的小姑娘很快就长大成人,她像哥哥们一样,继承了父亲的大高个,虽然母亲为此担忧、说女孩长高了不好嫁人,但苏翘红却不以为然,甚至还凭借着高个子,加入了中学的排球队、担任了主攻手的位置!
到了16岁那年,苏翘红的身高就已经长到了178,由于常年打排球,她的身体发育得紧致、高挑,再加上高鼻梁、大眼睛的爽朗大气长相,很快就成了市里有名的漂亮姑娘。
天赐的美貌与身材让苏翘红不再甘于老老实实上学,一日她在报纸上看到大连在举行模特比赛,立刻央求着父母送她去参加;
对于小女儿的苦苦哀求,父母几番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在16岁那年,苏翘红在没有专业化妆师、服装师的支持下,一个人单打独斗,硬生生凭着父母亲为她手裁设计制作的服装,在大连拿下了模特比赛的第二名。
比赛结束后,她留在了大连,杂志上、百货公司的广告上,到处都是她青春靓丽的身影;
她签约了公司,有了自己的经纪人;经纪人告诉她,她不应该只在大连发展,而是应该去上海、去香港、去往外面更大的世界!
年轻的苏翘红野心勃勃,她与经纪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向外发展。
两个人搭档合作,凭借着吃苦耐劳、敢打敢拼的优点,很快就在上海、香港、乃至新加坡闯出了名头!
到了1992年,Louis Vuitton在北京王府井开设了第一家精品店,而苏翘红就这样成为了全中国第一个代言LV手袋的模特,一时间,印着她照片的报纸和杂志飘遍了全国,而那时,她才不过22岁而已。
整个八九十年代,都是苏翘红的时代;
那时的所有人都在拥抱新鲜事物,而苏翘红作为一个穿圣罗兰连衣裙、配芬迪皮草、拎着迪奥手袋招摇过街的名模,自然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她嫌香港狭小拥挤,于是拒绝了香港富豪4000万港币的半山别墅,回到了上海定居;
她住在和平饭店总统套房,每日房中堆满追求者的鲜花、情书及各色礼物;她昼伏夜出,与最有钱、最有权、最有趣的男人们来往;
男人们将吻落在她的脸上、将珠宝戴在她的脖子上,她生机勃勃的欲望与那个时代融为一体;
而在众多的追求者里,有一个人格外不同,那就是汪从宁。
苏翘红第一次见他时,是在别人请客的包厢里,当其他人都在往她身边凑着递酒调笑时,他却安安稳稳的坐在角落里,不曾给予半个多余的眼神……这样倨傲的男人!
她倒是第一次遇到!
起初她不知晓他身份,后来才知道他是汪家的二公子,爷爷曾是孙中山下属、同盟会元老;
身份地位如此之高,难怪是拿鼻孔看人的;
苏翘红在心中嘲笑,暗暗记下这人,果然不久后就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口边的米其林餐厅里遇到他;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独身一人,而是带着一个小小巧巧的可人姑娘;
两人坐在临港的落地窗边笑盈盈的聊着,说不出来的诗情画意;
苏翘红看着眼红,于是心生一计,当即拉下身上的狐狸皮皮草,风情万种的朝汪从宁走去,娇声唤了句“汪公子”;
见她出现,汪从宁不禁一愣,但苏翘红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便是一通娇嗔埋怨,硬生生将其打成了“风流负心汉”;
经过她这一通,一旁的女孩脸色很是难堪,于是便起身草草告辞;
汪从宁无奈,只得瞪了苏翘红一眼、匆匆追出去解释;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翘红得意一笑,翩然落座于汪从宁坐过的位置,悠悠品起了他那杯没有喝完的红酒……
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心上,只是回到上海后,不知怎的二人碰面越来越多;
时而在咖啡厅,时而在音乐会,时而又在谁承办的晚宴上;
汪从宁从不主动靠近,只是冷眼旁观,可他越是这样冷淡,苏翘红就越觉得心痒:她搞不懂这个男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对她俯首帖耳。
两人就这么在灯红酒绿的欢场夜宴里隔空望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自山西来的阔佬当众奉上一枚20克拉的钻戒、以求苏翘红陪其跳舞喝酒。
看着那阔佬饱经风霜的脸、油腻腻的黑烟牙,苏翘红自是说不出来的反感,她借着酒意推辞想要逃脱,可奈何那男人穷追不舍;
就在她不胜其烦之际,那冷眼旁观的汪从宁主动替她拦下了那名阔佬,并提出送其回家。
就这样,苏翘红坐进了全上海第一台劳斯莱斯轿车里;
她瘫在后座醉眼迷离地看着汪从宁,问:
你看够了戏?为什么要帮我?
汪从宁冷淡的回过头看着她,说:
你安分些吧。少去招惹这些下三滥的人。
苏翘红笑了,扬手把玩着自己腕上的钻石手表,说:
我如果不安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难道你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嗯?~
汪从宁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她;
苏翘红哼着歌、自顾自的笑,笑了一会儿就累得打起哈欠,窝在座位里昏昏欲睡。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身边那个不动如山的男人忽然猛地扑过来、堵着她的嘴唇一阵撕咬!
苏翘红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叫骂挣扎;可男人却借此机会将舌头塞进她的嘴里,与其交缠不休。
劳斯莱斯在上海的无边夜色里行驶着,渐渐的,苏翘红不再挣扎了,她快乐的笑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身上的汪从宁,拉着他往更旖旎的欲望里堕去……
他们就这样没头没脑的在一起了;
从小在祖父与父亲严格教育下长大的汪从宁,是人尽皆知的“清白人”,可现在他偏偏和全上海名声最糟糕的女人搅和在了一起。
他的父亲母亲得知此事后气急败坏,勒令他们迅速分手,但汪从宁却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抗父母命令,甚至搬出家去,与苏翘红同居在一起。
尽管没有人看好他们,但他们仍是快乐的;
他们去法国滑雪、去芬兰冰钓、在非洲草原上戏耍过狮子。
他们醉生梦死,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将所有最极致的情绪都交付给对方,任由汹涌的爱意在肉体的激情里无限燃烧。
但没有什么能一直永久保存,再汹涌的爱与激情,最终也会回归平淡。
在离家两年时间后,有一日,汪从宁终于提出:
我们回家吧。我们去见我父母。我们结婚。
说完,他便将一枚椭圆形的艳黄色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黄色的钻石在指间折射着太阳般金灿灿的光芒,苏翘红思索了几秒钟,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她放弃了她的模特事业,放弃了她奢靡的社交生活,放弃了她的皮草,穿上最普通的衣装,试图去做一个豪门士族的模范儿媳;
她拼了命的讨好汪家父母,拼了命的讨好汪从宁的兄弟姐妹,但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的羞辱与冷眼。
所有的自尊都在这场耗心耗神的拉力赛里消耗殆尽,就连她与汪从宁的爱情也裂开了缝隙。
当激情与浪漫不再时、当生活里只剩下琐碎与烦恼时,他们开始无止限的争吵、和好、争吵、和好……他们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循环,直到有一天争吵和好后,苏翘红没有再去亲吻汪从宁,而是从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指着他冷静地问:
你爱我吗?
汪从宁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刀,答: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
苏翘红握紧了刀,开口:
那你和我走!我们去法国结婚!不管其他任何事!
汪从宁沉默良久,最终不去看她,也不看她手中的刀:
我做不到。我的父母需要我。
……
所有的爱、激情、浪漫,都在这一刻被撕碎。
苏翘红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气急败坏!她尖叫嘶吼着挥舞着刀,将沙发、壁纸全部划碎,将房间里所有能摔碎的东西全部摔得粉碎!
……她确实赌输了。
她以为自己收获了真正的爱情,以为真正的爱情能够胜过其他一切;所以她赌上事业、赌上自尊、赌上真心,去赌这个男人是否是真的爱自己,但她赌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输掉这一切后,她已经无法在上海继续待下去,她想要远远离开,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伤痕,都远远抛下。
于是那个红极一时的名模苏翘红消失了;
她去了美国,嫁给一个比她大20岁的法裔证券商,开始过最普通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仍是不肯放过她,在女儿刚出生的那一年,丈夫所经营的公司因违法被调查,而在丈夫入狱后,公司很快破产,夫妻二人名下的财产被尽数没收查封,就连她婚前所收藏的珠宝也未曾幸免。
一夜之间,前半生的所有努力都归为虚无;
苏翘红几次都已经将安眠药含进嘴里,但听着一旁摇篮里年幼女儿的哭声,她还是哽着喉咙把药给吐了出来。
就这样,她搜罗好了最后一点钱财,带着女儿狼狈的逃回来山东老家;
可回家之后,看着年迈的父母与两个对自己满眼嫌弃的哥哥,苏翘红终是无法忍受……她决定回上海!决定去找份生计!
回到上海后,她只能找到从前的经纪人请他谋划;
但时过境迁,此时已经不是她的时代,满大街小巷都是新人新面孔,又哪里有她的位置;
没有办法,苏翘红只得靠着从前残存的一点名气,靠给别人酒席唱歌或是楼盘剪彩活动为生,尽管她已不复当年那般美艳夺目,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暂且也能凭此混口饭吃。
就这么过了几年,母亲因病住院、无力帮她照顾女儿,于是她只好将女儿从青岛接到身边来抚养;
对于这个混血女儿,苏翘红提不上喜欢也提不上讨厌,但见她出落得一天比一天可爱漂亮,心里也终究是有几分得意的;
她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字叫苏黛娜,但又嫌俗气拗口,所以日常里还是直接叫她英文小名黛拉。
母女俩在上海过着紧巴巴的局促日子,直到一张请柬打破了她们平静的生活……是汪从宁的婚礼。他居然要结婚了。
苏翘红不知道这断联十几年,那人是用什么手段知晓了她现在的住处、将婚礼请柬送到她手上的;
看着请柬上的两个名字,她怒极反笑,但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挥舞着刀砸碎家里的所有东西……她心下了然,知晓他大约是想故意羞辱她,但她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于是她收下请柬,大价钱租下名牌礼服盛装赴约,她要让他知道,即使千窟百孔、美貌不再,她还是那个屹立不倒的苏翘红!
想到这里,牙齿便在口中咬得咯吱作响;
苏翘红自记忆里回过神时,只见花台上的那对新人已经交换完戒指,携手面向观众,欣然接受大家的掌声。
婚礼结束后,所有人便移步室内参加宴席;操办宴席的厨师都是从外面聘请的名气主厨,菜式主打中西方结合式;
然而,餐桌上的菜再好吃,也不比女士洗手间的闲聊精彩;
借着在洗手间里补妆的功夫,女宾也对这场婚礼打开了话头,比如花艺设计得土气、新娘子皮肤黑连上海话也不会说;
隔间里的苏翘红听着这些言语,心中很是快意,而其中不知是谁吐槽的一句“他父母死了他人到中年终于能娶个自己喜欢的了”,更是险些让她笑出声来。
在洗手间里休整一番后回到宴会厅,只见混血的新娘子正穿着一件红旗袍跟着丈夫四处敬酒,苏翘红撇了他们一眼,正好对上汪从宁的视线,她下意识的感到慌乱,但很快就把持住,镇定的、假模假样的朝他笑了一下。
婚礼现场有许多小孩,他们抓着气球鲜花、捧着蛋糕饮料到处乱窜,苏翘红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她唯恐她弄坏那身租来的名牌礼服!
如果弄脏,要赔不少钱!
她在场内四处搜寻女儿的动向,发现那团粉紫色的小身影抓着一只心形气球在角落里慢慢移动,然后突然被一个飞奔而过的小男孩撞到一边、摔在了一个男人小腿上。
见到此状,苏翘红立马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个小男孩教训一顿,但男孩很快就钻入桌椅消失不见,于是她只得去查看女儿的情况……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洋娃娃!怎么从橱窗里跑出来了啊~”
康钰抱起摔在自己鞋上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掐了掐她的脸;
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小黛拉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瞪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望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康钰脸上笑意更甚:“你叫什么名字?小囡,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我叫……黛拉……”
小姑娘很小声的回答,康钰刚想凑近一点听,苏翘红就出现了……
“原来是康秘书啊!真是好久不见”
女人笑容满面的与自己打招呼,康钰扶了扶眼镜,仔细认了认,几秒后恍然大悟:
“你是阿红?!啊呀!那确实好多年没见咯!”
两人笑着握手,苏翘红则是娇嗔说:“我只当您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我这个人呢!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呢!”
“怎么会,”
康钰笑得眉眼弯弯,多年如一日的随和样子:“以前在上海,哪个的风头打得过你!……这么多年不见,你是在哪里高就啊?”
闻此,苏翘红黯然一笑,叹息说:“什么高就不高就的,今时不同往日,不过是带着女儿在上海混口饭罢了。”
“女儿?”
康钰略感吃惊,苏翘红朝他怀里的小姑娘抬抬下巴,他才恍然大悟……
“这居然是你女儿?这么漂亮个小囡啊!”
康钰惊喜之余,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仔细端详,果然见她眉眼与她母亲有些相似;
苏翘红笑着让女儿喊“康伯伯”,小丫头听话的、怯怯软软地喊了一声,康钰喜爱得立刻亲了她的小脑袋一口、哄她继续喊一声;
看着男人抱着小女儿哄戏的样子,苏翘红一边陪笑,一边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话说这个康钰,是她以前的旧相识;那时她在上海风头正盛,来往人群里多得是达官权贵,因此她也没把秘书放在眼里,只是与他跳过几次舞、唱过几首歌而已;
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仍在上海,今日还能参加汪家的婚礼,恐怕也不是从前的泛泛之辈了,要是能抱紧他这条大腿的话……
想到这里,苏翘红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于是她妩媚一笑,调侃:
“这么多年不见,我老了不少,倒是您还这么精神……您如今可还在上海当差?”
“我还在上海,如今在荣书记手下做事。”
康钰随口笑着回答,苏翘红心领神会,笑意盈盈地立刻恭贺说:
“那真是恭喜啊!您这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我这些闲杂人等!”
闻此,康钰但笑不语,此时在被他抱在臂弯里坐着的小姑娘扭了扭身子,可怜巴巴的小声道:
“我饿了……我想吃饭……”
“那伯伯我带你去找饭吃好不好?嗯?~”
康钰用额头顶了顶小姑娘的额头;
小黛拉乖巧地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他,于是康钰又哄她叫了自己一声,然后就抱着她、招呼着苏翘红一起去吃饭。
饭席边,小黛拉坐在康钰怀里、扒拉着餐桌吃饭,而一旁的苏翘红则是与康钰闲谈,顺势将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和哭水全都倾诉了出来;
她是个聪明女人,知晓哪些情节该怎么表演以及如何表演才能打动人心;
情到深处,她那双微有皱纹的杏目红彤彤的流出一些眼泪,无限悲戚地长叹道:
“到了今天……这上海算是彻底没我们母女立足的地方了……那姓汪的要我一个人受辱都不够,还要我带上女儿一起受人白眼……我年纪大了,总这些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等过些日子,我打算到香港去找个人嫁了……总不能让我女儿吃不饱饭、无家可归……”
说完,她便又抓起餐巾捂面抽泣。
听着她的哭诉,康钰一面给怀里的小黛拉喂蛋糕吃,一面说些不咸不淡的劝慰话语;
而听完一切后,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专心逗哄怀里的小丫头;
见他这般,苏翘红不由得有些紧张;就在她以为的计策没有起效、暗自失望时,只听男人忽然笑着问: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闻此,苏翘红立刻抬头看向康钰,而他怀里的小黛拉则是吃着蛋糕,懵懂疑惑地问: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康钰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诱哄着问:“所以说,黛黛想做我女儿吗?嗯?”
“想!”
小黛拉开心地大声应答,康钰也很是开心,他哄黛拉叫自己爸爸、Daddy,两人玩闹了好一阵后,康钰才扭头向苏翘红道:
“这里地方偏,待会儿你们坐我车子出去吧。”
闻此,女人喜出望外、破涕为笑: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小黛跟着我走路可要受大罪!”
“我们小囡这么嫩的脚、怎么能走那么难走的路,”
康钰怜惜地摸了摸小黛拉的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眼中满是疼爱:“我们的小囡啊,以后要做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姑娘咯!”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高高举起、玩起了“坐飞机”的游戏;
小黛拉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于是一旁的苏翘红也露出了许久没有的畅快笑容。
晚上还有婚礼的庆祝派对,但是苏翘红已经无意参加,婚宴一结束,便抱着黛拉坐上了康钰的轿车离去。
婚宴与人群都在她身后逐渐消失不见,女人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道路良久,最终抱紧怀里的女儿,缓缓将吻落在了她的脸上……
黛拉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康钰以后才开始的,因为在遇到他之前,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快乐有关的记忆。
对于童年的记忆,她记得模模糊糊并不算十分清楚;
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记得自己在青岛的一间小院里长大,由外公外婆抚养;其中外公和两个舅舅都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的妈妈不检点、败坏了家风;除此之外,她就只记得院子那棵粗壮的樱桃树。
她记得那棵樱桃树会开出如云朵般厚实的白花,白花凋谢后,便是满树如鲜血般殷红的樱桃果;
她时常爬上樱桃树,与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争抢那些红宝石般的果子,直到有一天她摘下一只坏果,咬开之后才发现那果子艳丽诱人的外表下,原来是腐烂的果肉和白花花的蠕虫。
她吓坏了,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发了好几天高烧,等一觉醒来后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火车上,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塞给她一捧糖,让她叫妈妈;
黛拉握着糖犹豫了几秒钟,小声喊了句妈妈;
那女人有些不耐烦,拍着她的背让她声音大一点;
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纤细的黑眉毛,黛拉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地里的蚯蚓,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再次叫了声妈妈;
这次女人终于满意,于是便松了眉头、笑吟吟应下,然后自皮包里掏出一小面化妆镜,自顾自的哼歌照起了镜子……
当她用手指拂过鬓边的长卷发时,那几根鲜红色的长指甲让黛拉想起了那颗红艳艳的坏樱桃……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肯再去看那女人。
从青岛到上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进母亲的那间狭小公寓里,黛拉像被笼子关住的鸟一样观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穿上崭新的校服、被母亲送去学校,因为胆怯与陌生,始终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放学后,校车停在巷外,她独自走路回家,路上偶尔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谈笑声,说得都是“骚女人”、“混血的小杂交种”;
黛拉不懂什么是“骚女人”、“小杂种”,只是当那几个男人拿着糖哄她讲英语时,她厌恶他们脸上那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选择无视走开。
她知道母亲在这片居住区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母亲每日早出晚归,巷里巷外不少人都撞见过她从不同的轿车上下来、与不同的男人牵手道别,甚至有时,她会匆匆留给黛拉一沓饭钱、然后整夜不回。
黛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过某个停电或打雷的夜晚,她只记得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她睡了好几觉醒来,天都一直是黑的。
她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偶尔间,母亲会在家里抽着烟、喝着酒痛哭,她不间断的咒骂不同的人名,最后咒骂着黛拉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拖累自己;
那时的黛拉不懂什么是拖累,只是躲进房间里,将头埋进被子里,将这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打雷下雨的夜晚度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一直平淡的在雨夜里过下去,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他笑眯眯地问自己,和气、温柔,像是充气城堡里那只高高立起的笑脸卡通猫……她曾经无比渴望进入那座充气城堡,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里面快乐的蹦来蹦去,但门票要三块钱,因此母亲从不肯让她去。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没有一丝犹豫的,她答应了;
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告诉康钰,即使没有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她也还是愿意叫他爸爸,因为她就是想要他做自己爸爸。
她就是想要他。
所有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明朗清晰,以至于她每个微小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婚宴上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和母亲便离开了那间偏远破旧的小公寓,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公寓:那是最新建成的楼盘,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地带,坐落于苏州河边;每到夜晚,上海繁华的夜景尽数映在巨幅落地窗上,犹如万花筒。
离开旧屋时,她和母亲什么都没带,因为到了新家时,她们从头到脚都换上了新的。
黛拉换了新的学校,新学校比之前阔气一百倍,老师待她也比从前的温柔一百倍。
她不再乘校车上学,而是有专职的司机、开一台黑色保姆车送她上下学;
在新学校里,她结识了新朋友,同时也学会很多新东西,比如游泳、网球等等之类。
而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时常可以见到康钰;
他时常接她出去玩,带她在外滩坐船、去郊外爬山、去红房子吃炸猪排与罗宋汤、去锦江饭店吃会燃火的冰淇淋……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带她去了日本在迪士尼足足玩够三天,回来的飞机上,她仍快乐得像在做梦。
和康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无比的幸福快乐,因此每次被他送回家之后,强烈的孤独感也会伴随着幸福而产生。
搬进新的公寓后,她的母亲仍然时常夜不归宿,只不过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多了保姆的陪伴。
对于这个母亲,黛拉将其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无论是她怒时朝自己砸杯子,还是喜时为自己豪掷数万添购新衣,她的内心都没有波澜。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以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似有似无的母女关系,直到不知道从何时起,母亲开始宣召许多人回家办沙龙、开派对,男女老少,热闹非凡,音乐声时常大到物业前来敲门提醒。
对于这一切,黛拉厌恶极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再与母亲继续待在一起,决心下次见到康钰时、就求他带自己走;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康钰就已未卜先知……康钰将她接到了新的住处,并告诉保姆,没有他与黛拉本人的同意,母亲绝不能来见她。
从这以后,黛拉不再经常见母亲,但却能更加频繁的见到康钰,甚至以前许多曾经由保姆负责的事情,也都由康钰接手,例如在试卷上签字、监督她每天喝掉牛奶等等琐事。
过着这样的日子,黛拉感到很幸福,可她的母亲似乎生来就是与她的快乐作对的,没过多长时间,她便闹了起来:她一个接一个向康钰打电话,要么哭诉思念女儿、要么控诉他拐走幼儿,一番折腾后,话题总会落到钱上……她要钱。
要么是哪家银行急需还一笔贷款,要么是要往哪哪里投资。
她要钱,康钰也从不拒绝;次数渐多后,数额也成倍增长,等数字到达一个足够大的额度时,康钰便会追问其原因,但是母亲不肯细说,于是康钰便不再应允。
被断了钱财之后,母亲便又开始闹;
起初康钰只是任她撒泼,直到有一天她竟守在黛拉的学校外,趁着放学时机、应要将她接走;
看着故作温柔、手持玩偶与巧克力的母亲,黛拉不肯跟她走,因为她知道母亲是要将她带走做“人质”;她绝不肯再和母亲一起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摇头拒绝,于是母亲便不顾保姆司机的阻拦、拽着她的胳膊要将其硬拉上自己的轿车;
一行人拉拉扯扯、又哭又叫,闹到学校门口的保安报警才得以了事。
除了胳膊上那恐怖的五根青紫手印,这件事给黛拉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像是小时候自樱桃树上摔下来的那次一样,她高烧了好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是一只恶鬼要将她拖进地狱里去;
她整夜都在哭,可无论是医生的针剂还是保姆的“招魂术”都没有效果,于是康钰留宿在了她的住处,将她整夜的抱在怀里安抚;
黛拉发着烧、紧紧地蜷缩在康钰怀里,她唯恐他离开,每次昏沉得要睡去时都立刻惊醒、要将他的手紧紧抓在掌心里。
康钰抱着她、亲着她、哄着她;
在他的怀里,黛拉的烧终于慢慢褪去,身体也渐渐恢复;
她不知道康钰最后是怎么处理母亲的,她只在某个睡意昏沉的夜晚隐约听到康钰与人打电话……
“……好、你去同她讲,那笔钱会分四次打给她……等她在伦敦落地后,最后一笔会自动汇入她的账户……”
“从今以后,她与黛黛没有半分关系,她如果再敢对黛黛动手,我不会再顾忌半点情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严肃得有些可怕;
半梦半醒的黛拉打了个寒颤,于是康钰很快就挂断电话、用一张柔软的沙图什毛毯将她裹了起来。
病愈之后,黛拉又换了住处和学校;
新住处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隐秘洋房别墅,四周是低矮民宅,花园和房子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着,十分僻静。
搬去新家的当天,康钰坐在车上搂着她,笑着对她说:
“从今天起,我和黛黛就是真正的父女了……黛黛开心么?”
“开心!”
她激动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亲吻他的脸,大声叫着“爸爸”;
康钰连连答应,开心得将她抱在怀里亲个不停。
黛拉毫不费力的爱上了这个有康钰在的新家;
她拥有了用不完的蜡笔、画不完的绘本、看不完的故事书,还有个无数个与康钰共度的快乐日子。
虽然已经能够每天看见康钰,和他一起吃饭、散步、出去玩,但黛拉却依然不满足,她总是渴望和他更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最好能像那寄生在树木身上的藤蔓一样,与他无时无刻的待在一起。
在新家,康钰为她布置了世界上最漂亮的房间,但她不喜欢那里,她更想和康钰在一起。
为了实现这一心愿,她学会了撒谎;
在某个雷雨夜,她哭着敲开了隔壁康钰的房间,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在打雷……我怕……”
她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于是康钰心疼的吻了吻她的脑袋,将她抱进了自己的被褥里……
“不怕、不怕、黛黛不怕,有爸爸在呢……”
他打开床头的暖色夜灯,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里歌曲,哄她安心睡去;
黛拉闭着眼睛装作睡去,伏在他的胸膛上,静静闻嗅着他身上的肥皂香味、聆听他的心跳声;
此时她已经能毫无负担的撒谎。
尽管她厌恶她的母亲,但从某些角度上来说,她仍然继承了一部分来自她母亲的东西,比如不择手段的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于现在得到的一切,她心满意足,幸福无比;
而为了能够继续“得到”,她开始不断撒谎,在一个个没有下雨的夜晚,也钻进了康钰的怀抱里……
“我们小囡这么黏人可怎么得了。”
他搂着她靠在床头读故事书,读到一半便轻轻掐着她的脸颊肉无奈道:“你啊!简直就是成了精的年糕!一口吃不下、吞不掉,只能裹着牙齿舌头含着!”
“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黛拉将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固执而娇蛮;
康钰拿她没辙,只能装模作样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继续为她读那篇《驴皮公主》。
夜色渐深。
念完故事后,康钰搂着她闲侃起了她的生日……他说上海太无聊,这次要带她去欧洲玩,还说听别人讲比利时的巧克力不错,要带她去尝尝;
他们闲侃了许多,直到康钰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问:
“我们小囡生日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
黛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紧了他的腰,轻声回答说:
“我想要……”
“我想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