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跟着那道身影,一路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玻璃隔间,有的是化妆室,有的是练功房。
路过一间练功房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 ……里面十几个穿着裙子的男孩正对着镜子练舞,动作整齐划一,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像一片流动的花。
练功房门口,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经纪人正倚着墙打电话,看见古月,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挂了电话,冲他努了努嘴:新来的?
走错了吧,练习生从那边电梯上。
我不练舞。古月说,我找人。
找谁?
沈总。
经纪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T恤短裤上停了停,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哟,来找沈总的?
有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往走廊尽头一指,最里面那间,门牌写着总裁办公室。
古月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牌上写着总裁办公室。
古月在门前站定,理了理T恤领子 ……他浑身上下就这身行头,理也没得理,索性放弃了,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清冷,一个字,像冰碴子。
古月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自由城华灯初上的夜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沈夜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古月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没有相框,没有合影,没有女人的照片 ……整个办公室干净得像个样板间,只有文件、奖杯、和一排看不出名堂的摆件。
唯一算得上个人物品的,是办公桌角落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夹,和一本摊开的、封面被摩挲得有点发亮的旧相册。
古月多看了那本旧相册一眼 ……封面很旧,边角磨圆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忽然有点好奇里面装着什么,但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也不坐。
沈夜澜抬了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认出了古月 ……刚才大厅里那个穿着T恤短裤、像走错地方的年轻人。
有事?
有。古月说,我来应聘。
沈夜澜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上下打量他。
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刚才在大厅里,走错门似的那个。
目光从古月脸上扫下去,扫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又收回来,没什么表情:前台在楼下。
不是前台那个。古月说,我要应聘的岗位,只有你能给。
沈夜澜挑了挑眉:哦?什么岗位?
特别助理。古月说,你的特别助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夜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逗我玩呢的笑,嘴角勾着,眼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凉意。
你?他问,你有什么资历?会什么?
会伺候人。古月说。
沈夜澜的笑收了一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会伺候人的人,满大街都是。
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他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干得了这份活?
因为我跟那些人不一样。古月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想当你的助理。古月说,我不想。
沈夜澜看着他,没接话。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得更紧了。
我这个人吧,古月拉开椅子,自己坐下了,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伺候人。
端茶倒水,跑腿办事,都会。
你要是需要个能打的,我也能打。
他顿了顿,不过我看你,缺的不是这些。
沈夜澜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沈总。古月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缺的,是个能让你松下来的人。
沈夜澜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
古月说,语气平得很,沈夜澜,今年三十三,出道十六年,红透了半边天,五年前退居幕后接手红鸾。
这些年的公开资料,我都看了。
沈夜澜没接话,等着他说。
你出道十六年,古月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任何一段恋情,没有任何一个公开的伴侣,连绯闻都少得可怜 ……有几次,还是公司安排的通稿,拍两天就散了,假得不能再假。
你对外宣称,你喜欢漂亮的女性。
沈夜澜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可是沈总,古月盯着他,你想想,一个真的喜欢女人的男人,三十五岁,事业有成,长得也不赖 ……他怎么可能十六年,一个女伴都没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你太干净了。
古月说,干净得不像个真男人。
真喜欢女人的男人,藏不住 ……他看见漂亮姑娘会多看两眼,会心动,会犯浑,会憋不住。
你不一样。
你对公司里那些漂亮姑娘,看都不看一眼;你对那些穿裙子的男艺人,更是躲着走。
沈夜澜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一开始也奇怪,古月继续,一个宣称喜欢女人的男人,为什么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 ……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不是不喜欢。
你是根本没法喜欢。
你放 ……沈夜澜猛地开口。
别急。
古月打断他,还有呢。
你无儿无女。
一个正常男人,不管他喜不喜欢女人,到你这个年纪,总该有个孩子 ……你没有。
你连碰都没碰过女人,怎么会有孩子?
沈夜澜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懂什么。
沈夜澜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几乎要结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男人,见过几个我这样的人?
你以为在网上查点资料,就能把我看穿了?
我不需要看穿你。古月说,你心里那点东西,都写在你自己身上了。
……
你刚才听说我查过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
古月说,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听到别人查自己,只会觉得烦;会慌的,都是有东西怕被人翻出来的。
沈夜澜的指尖,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沈总,古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骨子里那点骚气,瞒不住的。
你演了十六年,演得连你自己都快信了 ……可你骗得过通稿,骗得过粉丝,骗不过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吗,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确定了。
……什么?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古月说,那一眼,停在了一个不该停的地方 ……你没看我的脸,也没看我的衣服。
你看的是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胯下,一个宣称喜欢女人的男人,看见个陌生男人,第一眼落在那儿 ……你说,他喜欢的是女人吗?
沈夜澜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夜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古月看得清楚 ……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的起伏明显起来,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滚。沈夜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滚出去。
我不滚。古月说,我话还没说完。
保安!沈夜澜提高了声音,来人!
门外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总裁办公室的隔音好得离谱,隔着一扇厚重的门,外面的世界仿佛不存在。
听见了吗?沈夜澜说,没有人来。这层楼,这个点,就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反常,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你也可以照常来 ……走正常流程。你要是再往前一步 ……
再往前一步,怎么样?古月问。
沈夜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古月一步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弯下腰 ……他应该站起来的,可他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像是钉在椅子上了。
沈总。古月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连自己都吓不住,还来吓我?
沈夜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看着古月,眼神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慌乱,有抗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什么被看穿的人,在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给你三秒钟。他说,你不走,我就报警。
报吧。
古月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你报警,我就跟警察说,红鸾集团的总裁沈夜澜,半夜十一点,办公室里藏着一套女装。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澜骤然僵住的表情,笑了,我猜,你办公室的柜子里,或者你家里,总有一套吧?
……穿没穿过另说,藏是肯定藏了的。
沈夜澜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半晌,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古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我要当你的特别助理。从明天开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沈夜澜仰着头看他。
古月站得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汗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和这座办公室里冷冽的香水味完全不同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味道。
沈夜澜想往后退,椅背挡住了他。
你不怕我开了你?他声音发紧,我明天就能 ……
你开不了。
古月弯下腰,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你开得了我,开不了你自己。
沈总,你想想 ……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明天晚上,你还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缺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夜澜别过脸去,躲开他的目光。他的耳根,泛起了薄薄一层红。
古月看着那层红,笑了。他直起身,退了半步,给他留出一点空间 ……但也就是半步。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我来上班。你准备好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没准备好 ……他顿了顿,我就在楼下等你。等到你准备好为止。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夜澜还坐在那张椅子里,背对着他,肩背绷成一条直线,像是连呼吸都在用力。
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边,那背影漂亮,又孤零零的。
古月看了两秒。他本来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可那个背影让他把手松开了 ……不是心软,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忽然又折回来了。
沈夜澜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瞳孔一缩:你还 ……话没说完,古月已经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快又狠。
沈夜澜整个人僵住了,双手抵在古月胸口,想要推开他 ……可古月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按在他自己胸口。
唇齿间是古月温热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沈夜澜被他吻得脑袋空白了一瞬,等回过神来,他的舌头已经被人勾着,缠在一起。
他本该用力把人推开的。
他是红鸾的总裁,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怎么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按在椅子上亲 ……可他的手抵在古月胸口,推了几下,没推开,力气就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快得像要撞出来。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底下那个地方,竟也有了点反应,正抵着西裤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唔……沈夜澜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太软了,软得不像他。
他用力推开古月,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把那股陌生的气息擦掉 ……可越擦,那股气息反而越清晰地留在那儿。
你……他声音发抖,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明天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座城待不下去 ……
你不会的。古月很笃定。
……
你要是真能一个电话让我待不下去,古月说,刚才你就该打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澜那张涨红的脸,笑了,可你没有。
你连保安都没喊来第二个。
沈夜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堵在喉咙里。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没被人这样按着头亲过,也从没被人这样,一句一句地,把皮剥开。
古月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咂了咂嘴,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明天来上班。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澜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自由城的万家灯火。
刚才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还留在嘴唇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才没看完的文件,想继续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和那句话:你看的是我这儿。
他把文件摔回桌上,又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裤 ……刚才那点反应已经退下去了,可那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的余韵。
他忽然有点怕。他怕的不是那个男人明天来上班。他怕的是 ……明天早上九点,他会不会,其实是在等他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下面,有一串很久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黑了,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窗外,自由城的夜,正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