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六楼那一户

早上七点多,我把叶柔那个保温杯的垫圈换上了。

垫圈是上个月买水龙头时候剩的,一盒八个,抽屉里还躺着六个。我把旧的抠出来,新的按进去,拧上盖子倒过来晃了两下,一滴不漏。

八点整,楼道里有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我拿着杯子站在门口等她。

叶柔上来的时候哈欠还没打完,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里夹着那个装着馒头的小纸袋,护士服外面套着薄外套,头发压得塌。

“哥。”她看见我手里的杯子就笑了,“你换了。”

“换了。不漏了。”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接过去拧开又拧上,倒过来晃了两下,举到眼前看了看。

“行。”她说,“你手活儿比我们科缝针的还细。”

“你昨天往兜里漏了一兜子水的人,今天说话倒好听。”

“那是因为今天不漏了。”她说,“今天漏了我得说难听的。”

她掏手机给我转钱,转了五块。

“三块就够了。”

“多那两块是精神损失费。”她说,“我昨天兜里那两张病历单全泡了,家属签字那一栏糊成一团,我半夜重新让人签的。”

“那你应该找卖杯子的赔。”

“我找的是你。”她说,“你给我换的垫圈,我不找你找谁,哈哈。”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拎起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黄瓜、一小盒豆腐、一袋挂面。

“你今天白班?”

“休。”她说,“我今天休。我这一觉要睡到下午三点,谁敲门我跟谁急。”

“我可不敢敲。”

“你要是有事,发微信。”她说,“我不回你你别着急,我睡着的时候手机是扣着的。”

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一半又回头。

“哥,我们科昨天收了个喝多的。”她说,“进门就喊我姐,喊了半个钟头。我说我不是你姐,他说那你是谁。”

“你怎么接的这句?”

“我说,过儿,我是你姑姑。”她说,“他一下就不喊了,躺那儿睡着了。”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晃,笑完拎着东西进屋,门带上,楼道里静下来。

八点半我下楼买菜。上午十点多,我把那张入户登记表和户口本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去了街道。

窗口前头排着四五个人。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进度,是一张A4纸画了格子,格子里写着几号院、同意几户、不同意几户。

我们那个院那一行写着:三户未交。

轮到我,里头的女同志把表拿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实际居住人”那一栏的时候,她拿笔敲了敲。

“你这三户,都是租的?”

“602和604是租的,603我自己住。”

“租约都到什么时候?”

“602主卧签一年,604主卧签一年,604次卧到年底。”

她把这几行字抄到旁边一张纸上,抄完抬头看我。

“行,好办。”她说,“你这个清楚。”

她把户口本复印件对了一遍,收了,在表上盖了个红章,从窗口里推出一张收执给我。

“下个月可能有人上门看房。”她说,“你留个电话。”

我把电话写在收执背面递回去。她抄完,把那张纸夹进一摞纸里,那一摞纸下面压着的都是一样的格子表。

我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台阶下面停着一排电动车。

马路对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黑的薄夹克,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我们那栋楼拍。

他拍得很慢。从上往下扫,扫到楼门口停住,低头看屏幕,又拍一张。拍完他往后退了两步,把路口的电线杆子也框进去。

我过了马路,站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拍楼?”

“拍个照。”他说,“我记个路,头回来这一片。”

“你是哪儿的?”

“路过。”他说。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往路口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栋楼,不是我。

我把这件事记在收执背面:上午十点四十,马路对面,一人拍照,黑夹克,二十来岁。

收执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里那一层。

中午我自己下的面。下午把阳台那两盆花挪了挪,四点多晓萌发来一条消息,问我礼拜六要不要买栗子。

我回了一个字:要。

五点半,门响了。

林晚站在门口,头发是刚洗过吹过的,穿一件深色的棉衬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自己那套家什冲的,杯托上还压着一小张纸。

“你过来干什么。”我说,“我过去就行。”

“你也是喝咖啡。”她说,“我来也是喝咖啡。都一样。”

她进门先站住,眼睛在这屋里转了一圈。

“上次我进来是送快递的。”她说,“那次我没看。”

她把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把那张小纸也放下——是咖啡豆的包装纸,我认得那个牌子,她上回说过一百多一包。

“你这屋跟我想的一样。”她说。

“什么样。”

“干净,但是没地方坐。”她说,“沙发上堆着工具,茶几上是本子和笔,椅子只有一把。你一个人住,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说明你不留人。”

“你今天话多。”

“我今天面试完了。”她说,“憋了一天,找个人说说话。”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

“面得怎么样?”

“简历是漂亮的。”她说,“两个学校,两段实习,还写过公众号。我问她上一份工作里最难受的一件事是什么,她给我讲了一个流程。”

“讲流程不对?”

“她讲流程是为了说明她很专业。”她说,“可她难受的事,跟她自己没关系。她一整场都在讲别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还接了个电话。”她说,“我们那边培训那摊,之前是一个男的管,他调走了。我领导问我愿不愿意接。”

“接不接?”

“接。”她说,“接了我一个月要跑三个城市,讲课、写课件、带新人。钱不比现在少,人比现在累。”

“你想接,你就接。”

“我想接。”她说,“我做HRBP政委六年了,天天跟人谈离职,谈得我自己都想走。换个岗,我喘口气。”

她说这些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气说完。说完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我那本收租本。

“这本我上回在你手里看见过两次。”她说,“还有桌上那张单子。”

我把收执和登记表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她看得很慢。先看表上那几行方格,再看我填的字,最后看背面我写的那一行。

“租金都写了两千六、三千?”

“写的实价。”

“那你这几个数报上去,人家一眼就知道你这层楼一个月进多少。”她说,“不写假的?”

“表上写的名字是我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说。

她把表翻过去看背面,看有没有别的印章。看完放回来,两根手指压在“实际居住人”那一栏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哥,他们为什么要问你租约到什么时候?”

“你也想到了。”

“我今天下午想了一路。”她说,“这不是查户口。这是在算时间。你三户的租约都写得很清楚,说明一件事——你这三户不是想赶就能赶走的,得等,或者得赔钱。他们今天是先把这个数抄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抄,不是明天。”

“因为今天上午抄的,今天下午就有人来拍照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接着说。

“我三点多下楼拿快递,在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的薄夹克?”

她愣了一下。

“你也碰见了?”

“我上午在马路对面碰见他。他说他路过,往那边走了。”

“我三点多下楼的时候他又在。”她说,“他举着手机拍门牌,一边拍一边打电话。他电话里说了三句,我在旁边全听见了。”

“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

我手上一顿。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她说,“他回头看见我,把手机往下按了按,问我是不是住六楼。我说你找谁。他说我看看房。”

“你没接话?”

“我说,看房去中介。”她说,“他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就走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两只手在杯子上升了一圈,看着我。

“名单上还有四家。”她说,“他不是路过的。他手里有单子,单子上一家一家划。”

我没说话。这一层有三扇门,加上楼底下那些人家,一共几十户。有人拿着一张纸,头一天抄数,第二天照着单子一家一家拍。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

“他们要的东西我一句都不给。”我说,“谁来问,都让他来找我。合同在我抽屉里躺着,一年以内这门谁也敲不开。”

“你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人。”林晚说,“他们不会跟你吵,他们跟你楼下那几家谈。谈成了,人一个一个走,你这个院子就变成一座空楼,到时候你手里那三套房,也没人替你站着。”

“那你说怎么弄?”

“一句话说在一个地方。”她说,“你别一家一家去挡。你把你们这几个人叫到一起,说清楚:屋子是租的,合同是签的,谁来找都让他来找房东。谁都别自己接别人的好处。”

“就这么干!”

“就这么干。”她说,“这是做人的事,我在公司干的就是这个。你一个人跟他们一个一个谈,你谈十回;你把话一次说清,他们就只用守一句。”

“行。”我说,“还有一条。”

“你说。”

“从今天起,谁来找过谁、说什么、几点,都记下来。”我说,“我一笔一笔记。”

“这笔账你记得对。”她说,“将来有用。”

我把茶几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压进收租本底下。她捧着杯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屋里静下来。她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两只手都搭在杯壁上。

“哥。”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把杯子放下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眼睛是我这边。

我这人不爱被问这种话,我也没打算今天绕开。

“你是我能商量事的人。”我说。

她没接。

“我这辈子没跟人商量过事。”我把收租本往茶几里推了推,“房子是我自己的事,这层楼里住的谁、谁走谁留、门锁什么时候换、账记在哪一页,我一辈子都是自己想的。”

“昨晚呢?”

“昨晚的事我认。”我说。

“认什么。”

“认你不是我一时糊涂。”我说,“昨天我在自己屋里打了三遍字才把那条消息发出去。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我没喝酒,脑子是清的。”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她今天下午那几句话说得跟写报告一样,这会儿一句话没有,只是看着。

“行。”她说。

“你这话像在给我写会议纪要。”她又说。

她低头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她放下杯子,用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那边的事,我也跟你说一句。”她说,“培训那个岗我明天答复。要是接下来,我一个月在这屋里就待不了几天。”

“你想接就接。”

“我想接。”她说,“我这两个礼拜把一件事想清楚了——我要自己过得像个人。别的我不想了。”

她站起来去穿外套,穿好以后把我桌上那张纸理齐了,压在收租本底下,跟我刚才压的一样。

“明天早上我来冲。”她说。

“你不用过来。”

“我今天看你这个水壶了。”她说,“你那个水壶烧水是烧到一百度的,泡我这个豆子过了。我把它调一下。”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不是来喝咖啡的。”我说。

“我是来给你调水壶的。”她说,“顺便喝杯咖啡。”

她回602去了。楼道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灭。

我把茶几上那两个杯子拿去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六楼朝南那两户的灯都亮着。

七点多,我给阿凯打了个电话。

“哥。”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街上,“什么事。”

“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拿钱。”我说,“有件事你去打听。”

“你说。”

“今天有个二十来岁的,黑薄夹克,在这条街上一家一家拍楼。他手里有一张名单。”我说,“你去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人在这一片做这个,是哪个公司的人,是雇的临时工还是自己人。”

“这好打听。”他说,“干这个的都是临时招的。哥,你等我消息。”

“钱明天给你。”

“你先别给。”他说,“打听起来看看,不打听着我不拿。”

“你打听了,是你的力气。钱是钱。”

那一头停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上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收执从钱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八点十几分,门响了两下。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没换,胳膊上搭着外套,头发上压着一道印。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哥。”

“进来。”

她进来,站在玄关,没换鞋。她把手机她把手机转到我这边一眼,上头是厂里发的一条通知,底下是几行字。

“成绩今天提前下来了。”她说,“实操八十六,两门都过。”

“过了就好。”

“过是过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兜里,“下午组里说,二组四组并线定了,技术组那个名额撤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跟她报班次一样平,报完两只手在工装裤上贴了一下。

“他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她说,“成绩今天出来了,他说名额撤了,跟成绩没关系。”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闹。”她说,“我说我书还在看。”

我看着她。她这半年说过好几回这种话,每一回都是这个调子,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往外摆。

“你心里有数?”

“有数。”她说,“他撤的是位子,不是我考的证。证在我手里,谁拿不走。”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我下礼拜还得去找他一次。”她说,“我不是去要位子,我是去要一句话。”

她把门带上。楼道里静了几秒,她那间屋的门也响了,很轻。

我回屋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收执放在最上面,压着那张入户登记表的回执。抽屉里两把钥匙并排躺着,一把没使过。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