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VIP通道的尽头,高夫人拄着那根深紫色的拐杖,站在安检闸机外面等着。
菲斯克远远就看见了她。
那个矮小的身影混在一群提着登机箱的商务旅客中间,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跟周围所有穿西装的现代人格格不入。
她身后站着两个黑衣随从,中间夹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松散,像是一具没上发条的人偶。
菲斯克走到高夫人面前停下。
“高。你现在不该出现在公共场合。”
“老身给你送礼来的。”高夫人的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朝身后那个女人扬了扬下巴,“收下吧。投名状。上次你要的。”
菲斯克越过高夫人,看向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她站在两个黑衣人之间,没有被绑缚,没有被挟持,就那么站着。
“什么来路。”
“手合会的黑天。”高夫人说,“她是我们养的武器。
她从小接受训练,被洗过脑,记忆重写过两遍。
她非常好用。
她杀人不眨眼,也不会逃跑,叫她往东她就往东。”
“送我一件武器。”菲斯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高夫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你的投名状就这个?”
“这件武器的价值,你上了飞机就知道。”高夫人的嘴角牵了牵,那张老脸上的笑意很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老身做事从来不打折扣。你收了她,自然明白她值什么价。”
菲斯克没再多问。他伸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上臂,把她从两个黑衣人之间拽了出来。
那女人被拽的时候身体跟着走了,没有抵抗,也没有配合,像一块可以被随意搬动的物件。
“另一件事。”高夫人抬起拐杖,点了点菲斯克的方向,“你走之后,纽约那边的动静别停。
你的人继续炸。”
“为什么。”
“那四根指头已经跑了。”高夫人说,“亚历山德拉回了伦敦,索万德在东京,村上去了京都,巴库托窝在南美的某个洞里。你的连环爆炸把纽约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在外头只会觉得高夫人已经完了,要回来收拾残局。
他们回来了,你再回来。”
“一网打尽。”
“老身替你把他们全叫回纽约。”高夫人拄着拐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换上一种干巴巴的认真,“你这边继续给压力,声势越大越好。
让他们以为手合会在纽约的根基已经全毁了,不回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贪心的人最怕失去。他们会回来的。”
菲斯克看着高夫人,那具魁梧的身体把VIP通道的灯光都挡了一大片。
这个老女人从被他一顿暴揍之后就很识时务,现在还主动递刀子。
“你叫他们回来,你自己怎么办?”
“老身还能怎么办。”高夫人的拐杖在地板上又点了一下,”
老身跟你合作,就必须把这四个家伙给干掉。
等他们全死了,龙骨归你,老身分一口汤喝就行。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把年纪了,争不动了。”
“行。”菲斯克松开了那个女人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步,“汉克斯那边我会交代,爆炸不能停。
你把人引回来,一个都别漏。”
“放心。”高夫人转过身,拄着拐往VIP通道的另一头走,那两个黑衣随从跟在她身后,“老身做了几百年生意,引蛇出洞是老本行。”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飞机上看看那个女人。你会喜欢的。”
然后那个矮小的紫色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里。
私人飞机起飞后,菲斯克坐在机舱前部的宽体座椅上。那把椅子是按照他的体型定制的,比普通商务舱宽了将近一倍。
那个女人坐在对面。
她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黑发垂在肩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并拢,姿态规整得像一具标本。
从上飞机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抬过一次头,呼吸频率均匀得像台机器。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把手掌摊开。
微生物感知网铺展开来。
他的意识像是一张无形的触丝网,从掌心向外延伸,笼罩了面前这个女人的全身。
那张网能感知到一切微生物层面的信息,皮肤表面的菌群分布、毛发上的孢子残留、衣物纤维间附着的真菌痕迹。
他扫了一遍。
然后那张感知网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那个女人的颈后,发根底下,附着着一层极薄的真菌孢子膜。那层膜几乎不可见,比皮肤细胞还要薄,普通的检测设备完全无法发现。
可菲斯克认得。
他不只是认得。
那些孢子是他的。
菲斯克的手合拢,那张感知网收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没动,盯着对面这个低着头的女人看了几秒。
那些孢子,是他固定在马修·默多克身上的。
当初他给默多克植入了一层极微量的真菌孢子,附着在对方的皮肤和毛发上。
防御、定位、监控,三合一。
默多克本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可那层孢子一直在,一直在替菲斯克传回数据。
现在那些孢子出现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孢子的转移只有一种可能,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不是擦肩而过的程度,是肌肤贴着肌肤、毛发蹭着毛发、体温交换到足以让孢子从一个宿主跳到另一个宿主的程度。
“艾丽卡。”菲斯克开口。
对面那个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像是某个被封存的东西在壳子底下动了动,又被压回去了。
她抬起头,露出那张脸。五官轮廓分明,高鼻梁,下颌线条利落,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菲斯克嘴角扯了一下。
高夫人说的没错。这件“礼物”的价值,上了飞机就知道。
手合会的黑天。
洗过脑,记忆重写两遍。从小训练的完美武器。
可这个完美武器在被洗脑之前,有一个名字叫艾丽卡。
有一个初恋情人叫马修·默多克。
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高夫人把一个跟默多克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送到了他面前,而这个女人现在是手合会的武器,脑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这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埋下一手暗棋。
只可惜高夫人千算万算没有想过,菲斯克知道马修·默多克和艾丽卡的关系与身份。
“你知道你自己是谁。”菲斯克说。
艾丽卡平视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困惑,也没有抗拒。
“黑天。”
“在那之前呢。”
“没有之前。”
菲斯克伸出手,那只巴掌大的手掌扣在了她的后颈上,拇指按在那层孢子附着的位置。
艾丽卡的脖子在他手里细得可以一把攥断,可她没有躲,也没有绷。就那么坐着,任由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
“你最近见过一个男人?”菲斯克的拇指在那层孢子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近。在纽约。在屋顶上。或者在马路上,或者在地下停车场,或者在布鲁克林的街区,或者在地狱厨房…………但不管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艾丽卡的呼吸频率变了。
只是快了半拍,一个受过极端训练的身体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可菲斯克的感知网捕捉到了那半拍。
“不记得。”
“行。”菲斯克的手从她后颈上收回来,“不记得就不记得。”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把那些孢子留在了她的皮肤上。
没有剥离,没有清除。那层孢子现在同时连着两个人的数据,默多克的,和她的。
菲斯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给汉克斯发了一条短讯。
“手合会那些据点,继续炸。
节奏放慢,两天一个。
给高夫人留够时间把四指引回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扶手上,偏头看着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阳光从更高的地方砸下来,把那片白照得刺目。
在那片白的另一端,是摩洛哥的沙漠和赛道,还有一个正在用油门跟死亡赌气的男人。
对面的座位上,艾丽卡重新低下了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并拢,恢复了那副人偶的姿态。
可她的呼吸没有回到之前那个频率。
快了半拍的节奏一直持续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被重写了两遍的记忆底下,挣了一个小口子出来。
这架飞机是一架登记在某一个石油大亨名下的私人客机,但是为了掩人耳目,因此这架飞机也带上了寻常的游客,不过前面头等舱并不是用帘子隔开的,而是用门隔开的,空间也要比一般的头等舱大多了,略有点像是空军1号,也就是美国总统私人飞机的设计。
机舱门关上的时候,走道那头传来一阵塑料袋子摩擦的动静。
哈莉·奎茵拎着一个免税店的大袋子,晃晃悠悠从后舱走过来,一屁股坐进了艾丽卡旁边的位置。
那个坐法完全没有考虑过旁边已经有人这件事,她的胳膊肘直接怼进了艾丽卡的空间里,大半个身子歪在靠背上,把腿翘到了前排座椅的扶手上。
菲斯克看着她。
头发放下来了。
那两根标志性的双马尾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粉蓝渐变色的披肩发,松散地搭在肩上。
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镜框是亮橙色的,镜片是渐变紫,占了半张脸。
她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敞着扣子,里面是一件印着\"I MOROCCO\"的白T恤,短裤,人字拖。
手里攥着一本《摩洛哥旅游完全指南》,封面已经被她折了好几个角。
“老板你看这个。”哈莉把那本旅游指南翻开,举到菲斯克面前晃,“马拉喀什有个广场叫杰马·艾尔弗纳,说是全非洲最大的露天市场,卖地毯卖香料卖蛇,还有人当街耍猴。
我想去看耍猴的。”
“你没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吧?”
“度假啊。”哈莉把旅游指南摊在膝盖上,那副夸张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了一点,“你看这上面写的,‘撒哈拉沙漠骑骆驼看日落,人生必体验之一’。老板你骑过骆驼没有?”
“算了,你别到时候掉链子就行。”
“链子,什么链子?用来拴骆驼了吗?”哈莉把脚从前排扶手上放下来,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菲斯克,那本旅游指南被她夹在腋下。
菲斯克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哈莉把那本旅游指南重新翻开,噼里啪啦地翻了好几页,纸张被她翻得哗哗响。
“哦对了,这上面还说摩洛哥有一种薄荷茶特别好喝,倒茶的时候壶举得老高,一条细线倒进杯子里不会洒。我觉得我能学会这个。回去以后在你酒吧表演,绝对能当招牌节目。”
“酒吧还没修好呢。”
“修好了就表演嘛。”哈莉压根没被这句话影响,她把旅游指南翻到了美食那一页,指甲油糊成一片的手指头戳着图片,“塔吉锅!我要吃这个!还有这个,库斯库斯,名字好好玩。库斯库斯库斯库斯……”
她自己把这个词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嘴巴咕噜咕噜的。
旁边的艾丽卡纹丝未动。
哈莉念够了,扭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从上飞机就没动过的女人,那副夸张墨镜后面的目光打量了一圈。
“这谁啊。”哈莉用旅游指南的书脊戳了戳艾丽卡的肩膀,“老板新招的?怎么跟个蜡像似的。喂,你活着没有?”
艾丽卡没反应。
哈莉又戳了一下,这回用力了点。
“别碰她。”菲斯克开口。
“为什么?她咬人?”哈莉把旅游指南收回来,抱在胸前,歪着头审视艾丽卡,“长得还挺好看。杀手?保镖?还是你新的那啥?”
“工具。”
“工具。”哈莉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那副墨镜在鼻梁上又滑了一点,“好冷的说法。老板你对女人都这么分类的?
那我算什么类别?”
“疯子。”
“嘿!”哈莉拿旅游指南拍了一下菲斯克的膝盖,那本书拍在他大腿的菌膜层上,又弹了回来,差点飞出去,她赶紧接住,“我是有执照的疯子。正经疯子。哈莉·奎茵,犯罪心理学博士。”
“你那个学位是在阿卡姆拿的。”
“阿卡姆也是正经机构!有教学许可证的!”哈莉把旅游指南重新摊开,赌气似地翻了一页,“管它呢。反正我现在是度假的。”
飞机穿过了一片颠簸区,机身晃了一下。
哈莉在座位上颠了颠,那副墨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下来,掉进了她腿上,她没管,继续看旅游指南。
“摩洛哥还有一个蓝色的城市,叫舍夫沙万。
整个城市全是蓝的,墙是蓝的,门是蓝的,台阶也是蓝的。我想去那里拍照。老板你帮我拍。”
“我不帮你拍照。”
“你就站旁边按一下快门。你那个手指头那么粗,按快门应该挺方便。”哈莉比划了一下菲斯克那只巴掌大的手掌,“可能会把手机按碎。那你用我的手机,我买了个防摔壳,大猩猩都摔不碎。”
“哈莉。”
“嗯?”
“闭嘴。”
哈莉鼓了鼓腮帮子,把嘴抿起来,做出一副闭嘴的样子。那个样子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老板你说这个骆驼是单峰的还是双峰的,书上写摩洛哥的骆驼是单峰的,单峰的坐着是不是比双峰的颠。”
菲斯克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哈莉的声音没有因为他闭眼就停下来,那本旅游指南翻页的声音和她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在机舱里持续着,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她从美食聊到建筑,从建筑聊到沙漠,从沙漠聊到摩洛哥的出租车是不是也像纽约一样会宰客,从出租车聊到自己的人字拖可能不适合走沙漠要不要在机场买双运动鞋。
旁边的艾丽卡始终低着头,双手平放膝盖,十指并拢。
哈莉聊了一通之后,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没人搭理有点无聊,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旅游指南合上,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网兜里,从那个免税店袋子里掏出了一包棉花糖,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
嚼了两下,又掏出一颗,递到艾丽卡面前。
“吃不吃?”
艾丽卡没动。
“不吃算了。”哈莉把那颗棉花糖自己塞进嘴里,两颗一起嚼,嘴巴鼓得像仓鼠。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大意是这趟飞机怎么这么长,摩洛哥到底有多远,几个小时了还没到。
菲斯克闭着眼,感知网铺着。
哈莉的生命体征跟一台永动机似的,代谢率高得离谱,心跳比正常人快两成,像是那具被CBS改造过的身体永远处在某种亢奋状态。
艾丽卡的生命体征平稳如水,只有那半拍快了的呼吸还在持续。
“老板。”
菲斯克没睁眼:“什么。”
“你觉得骆驼吃棉花糖吗?”
“……不吃。”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喂过。说不定它们爱吃呢。我到了以后试试。万一骆驼吃了棉花糖跑得更快呢,我们可以开发一个新产业,棉花糖动力骆驼快递。”
菲斯克没回答。
哈莉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棉花糖,把那双人字拖踢掉了,光脚蜷在座椅上,拿出手机开始拍窗外的云。
“好白啊这个云。老板你看,这朵像不像一只鸡。”
“我觉得你可以自己飞到摩洛哥去。”
哈莉还在拍云。
“这朵像一坨屎。
老板你说是不是。”
摩洛哥某豪华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托尼・斯塔克斜靠立柱旁的真皮沙发扶手,右腿搭左腿,指尖转一只水晶威士忌杯。
冰块撞杯壁,发出脆响。
他在这等了二十七分钟。
十分钟前他招手叫前台服务生续杯,对方凑过来叽里呱啦说一串,口音裹着浓重的沙漠卷舌音,每个单词都像在嘴里打三个转才飘出来。
托尼连猜带蒙,最后指着酒柜上的威士忌瓶子比出加冰手势,才拿到手里这杯东西。
这地方什么都贵,什么都讲排场,唯独人说话的味儿,他半分钟都忍不了。
手机震一下,哈莉发定位,说到门口了。
托尼把手机揣回西装内袋,抿一口酒,抬眼看向旋转门。
玻璃门转过来的瞬间,他先看见一只手。
菲斯克走在最中间。
他体型本就远超常人,进酒店门还刻意收了收肩膀,黑色定制西装绷在身上,衬得肩背像一堵厚实的墙。
大堂两名安保下意识上前两步,想核对房卡预约,对上菲斯克的眼神,又硬生生刹住脚步,侧身退到一边,连呼吸都放轻。
菲斯克左手边跟着哈莉・奎茵。
姑娘半粉半蓝的头发扎成两个揪,蹦蹦跳跳,脚步没个正形。
她右手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胳膊,整个人半挂在对方身上,往前走的时候故意用力往前搡,像押着什么重量级犯人。
被她攥着的自然是艾丽卡。
一身紧身黑衣,腰间别短棍,脸上没表情,下颌线绷紧。
被哈莉搡得往前趔半步,她侧头扫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哈莉冲她吐吐舌头,手上力道反而更重。
这是菲斯克交给哈莉的任务…………盯死艾丽卡,半步不准离。
哈莉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见大堂摆件盘里放着水果糖,顺手摸两颗,一颗塞自己嘴里,一颗递到艾丽卡嘴边。
艾丽卡偏头躲开,眼神里写满嫌弃。
托尼看着这仨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把手里的酒杯往旁边茶几上一放,直起身。
“噢,你们终于来了。”
他摊开手,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又掺着点松快。
“再晚来十分钟,我就得现场雇个翻译跟前台沟通。
这地方的人讲话一股沙漠的味道,卷舌卷得我脑仁疼,我真的是要烦透了。”
他说着还学了一句当地口音的“您好先生”,怪腔怪调,说完自己先嫌恶地皱皱眉。
菲斯克走到他面前站定。
身高差摆在那,菲斯克站着,托尼得微微仰头。压迫感扑面而来,像一堵墙直接堵在眼前。
托尼本来等着对方说两句场面话,比如“好久不见”“辛苦跑一趟”,或者直奔主题,说这次找他的目的,谈计划,谈应对方案。
结果菲斯克什么都没说。
既没接他吐槽的话茬,也没提什么计划,连半句寒暄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厚实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托尼肩膀上。
力道很大。
托尼没防备,整个人被拍得往下一沉,肩膀发麻,刚喝下去的威士忌差点呛出来。
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茶几,才稳住身形,酒杯里的冰块都飞出来一块,掉在他昂贵的手工西装裤上,冰水渗进去,凉得他一缩腿。
“我操…………菲斯克你轻点!”
托尼低头抹一把裤子上的水渍,抬头瞪他。
菲斯克像没听见,收回手,开口直奔主题,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这个大奖赛有奖金吗?”
“有没有规定必须用什么东西参赛?”
托尼愣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托尼挑眉,盯着他的脸,想找出点开玩笑的痕迹。
菲斯克没回答,就看着他,重复一遍。
“奖金多少。参赛有没有硬性规定。”
完全不跟他扯别的。
托尼被他问得噎一下,反而笑了。
他往后靠在茶几边缘,抱起胳膊,上下打量菲斯克一圈,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怎么,你也要参赛?”
“就凭你这个大块头,我怕没有任何一架赛车能塞得下你。”
他伸手比了比菲斯克的肩宽,又比了比标准赛车的座舱大小,语气贱兮兮的。
“别说坐进去开车,我看你连车门都未必能挤进去。
到时候比赛还没开始,你先把赛车架压塌了,主办方还得找你赔场地费。”
旁边的哈莉“噗嗤”笑出来,拍着手蹦两下。
菲斯克侧头瞥她一眼。
哈莉立刻捂住嘴,缩缩脖子,眼睛里还憋着笑。
她胳膊没松,依旧牢牢攥着艾丽卡的胳膊,还顺势往前推一把,想把艾丽卡推到前面一点。
艾丽卡脚下纹丝不动。
哈莉推两下没推动,反而自己晃了晃,她瞪艾丽卡一眼,用气声说“配合点,老板看着呢”。艾丽卡眉峰动了动,才不情不愿往前挪半步。
“介绍一下,艾丽卡,职业杀手,身手特别好。”哈莉冲托尼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老板让我盯着她,免得她趁乱跑了。”
艾丽卡脸色更冷,肩膀绷紧,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作。
托尼扫艾丽卡一眼,没多问。
菲斯克的事,他没兴趣刨根问底。
他转回话题,冲菲斯克抬抬下巴。
“说真的,你到底来干嘛的?
别跟我扯什么赛车比赛,你什么时候对这种烧钱娱乐项目感兴趣了。”
菲斯克摇摇头。
他没接托尼的试探,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哈莉。
“我没打算开赛车。”
“我打算骑着这个家伙去参加比赛。”
“你觉得怎么样。”
托尼脸上的笑僵住。
他盯着菲斯克看三秒,确定对方不是开玩笑,又低头看哈莉。
姑娘仰着脑袋,一脸“对啊对啊就是这样”的兴奋表情,还冲他挥挥手。
托尼缓缓眨眼。
“骑着她?”
“菲斯克,你知道什么叫赛车吗?赛车是四个轮子,有引擎,有方向盘,人坐在里面开的。”他伸手比划,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你骑着一个人去参赛?你管这叫赛车?那叫赛马,懂吗?而且赛马也得是马,不是人。”
菲斯克没理会他的吐槽,只是重复。
“规则里有没有说,不能用人参赛。”
“这……”托尼卡壳。
他还真没仔细看规则细则。
这种大奖赛,常规要求全是车辆规格、引擎排量、安全标准,谁会闲着没事写一条“禁止骑人参赛”?
他噎两秒,翻个白眼。
“赛车之所以叫赛车,是因为它全程在地上跑,用的是机械动力。
你要是想玩飞行的、跑步的,出门右转找飞行竞速赛,或者去参加奥运会百米飞人大战,别来这掺和。”
哈莉立刻举起手,像上课抢答的小学生。
“我也可以在地上跑啊!”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最近发现我跑得特别快,真的!比跑车还快!”
说着,她松开一直攥着艾丽卡肩膀的手,还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
“给你露一手!”
托尼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就见眼前一花。
粉蓝头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一股强劲的风从身后猛地扑过来。
劲风扫过他的后脑勺,头发瞬间吹得竖起来,外套猎猎作响,布料紧紧贴在背上。
脸上皮肤被风吹得绷紧,连嘴角都被吹歪向一边,呼吸都顿半拍。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个人影贴在他身后站了一瞬,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托尼刚要转头。
又是一阵风刮过。
眼前人影一晃,哈莉已经站回刚才的位置,重新伸手搭住艾丽卡的肩膀,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
她还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冲托尼得意地扬下巴。
“你看,我说得对吧。”
托尼站在原地,保持着刚要转头的姿势,僵两秒。
他缓缓抬起手,抹一把脸。
脸上皮肤被风吹得发麻,胡子都歪了。
他伸手把吹乱的胡子捋回来,又拽拽皱成一团的西装外套,领口被吹歪到一边,领带都斜了。
耳边还残留着风刮过的嗡鸣。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壳突突地跳。
“我现在突然有些想回纽约,继续窝在我的地下室里等死了。”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紧盯着菲斯克。
这话是故意说的。
他就是想看看,菲斯克到底什么来意。
只要菲斯克接话,劝他两句,或者露出点“你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的意思,他就能摸清对方底牌,反过来拿捏节奏。
结果菲斯克像是完全没听见。
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多落一下。
他转身,径直朝着酒店内部的电梯区走。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过前台的时候,抬手指了指楼顶的方向,跟前台经理说了句什么。
经理本来想上前,说“先生那间套房已经被预定了”,对上菲斯克的目光,瞬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连忙点头哈腰,一路小跑去按电梯。
菲斯克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我来的时候看到楼顶有个带泳池的套房,那里归我了。”
哈莉眼睛瞬间亮了。
顶层泳池套房!
她最喜欢这种带泳池的大房子了!
她立刻蹦蹦跳跳跟上去,几步追上菲斯克,仰着脑袋一脸期待。
“老板老板!我可以和你住一起吗!”
“放心放心,我绝对绝对会保持安静的!晚上绝不乱跑,绝不吵你睡觉!”
她说着,还故意往前凑凑,语气带点娇俏的调调,眨着眼睛补充。
“而且我也可以提供特殊服务哦~按摩捶背,端茶倒水,拆弹修枪,什么都可以哒~”
跟在后面的艾丽卡脚步没停,脸上依旧没表情,仿佛完全没听见哈莉的疯话。
托尼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他整个人都愣在那。
他设想了无数种菲斯克的反应。
劝他,激他,跟他谈条件,跟他摆利害。
唯独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接他的话茬,完全无视他的试探,甚至……直接去占他的房间?
楼顶带泳池的套房。
那是他预定好的,整个酒店唯一一间顶层豪华泳池套房。
合着菲斯克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占了?
“我操?”
托尼反应过来,低声骂一句。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看快要走到电梯口的三个人,一股火蹭地冒上来。
他把酒杯“咚”地墩在旁边的大理石茶几上。
酒液晃出来,洒半杯在桌布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迈开腿就追上去。
西装外套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他边跑边骂,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那他妈是我的房间!”
“威尔逊・菲斯克你给我站住!那是我订的!你讲点道理!”
大堂里的服务生和客人纷纷侧目。
托尼毫不在意,满脑子只有他的顶层套房和满肚子的无语。
他算是看出来了。
跟菲斯克这种人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这混蛋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电梯门刚好打开,菲斯克迈步往里走,哈莉蹦蹦跳跳跟进去,还回头冲追过来的托尼做个鬼脸。
艾丽卡最后一个进去,转身的时候,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一下,快得像错觉。
托尼冲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刚好合上。
他对着关闭的电梯门踹一脚。
“Fuck!”
他喘口气,按了旁边的上行键,气得来回踱步。
等电梯的间隙,他对着前台喊到。
那边又是一口熟悉的沙漠卷舌音。
托尼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
“顶层泳池套房,立刻给我再开一间。”
对面叽里呱啦说一串,托尼听半天,大概听懂…………整个酒店只有一间顶层泳池套房。
托尼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托尼黑着脸走进去,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他靠在轿厢壁上,揉着眉心,脑子里乱糟糟的。
奖金,参赛,骑哈莉比赛,抢他的套房。
菲斯克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的?
真就为了个破赛车比赛的奖金?
鬼才信。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低笑一声。
行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倒要看看,威尔逊・菲斯克带着两个女人,不远万里跑到这沙漠里来,到底要唱一出什么戏。
电梯到顶层,门缓缓打开。
托尼刚迈出去,就听见泳池方向传来哈莉的笑声,还有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随即黑着脸,朝着套房的方向走过去。
“离我的私人泳池和超级大床房远一点,你们这些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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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的马拉喀什,机场的国际货运通道。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卡车停在装卸区最偏的那个位置,车厢门半开着。
伊万·万科从卡车侧门跳下来,脚底踩在被沙漠阳光烤得发烫的柏油地上。
他还是那件出监狱时穿的破棉袄,在西伯利亚穿着刚合适,到了北非这个鬼地方,热得他后背全是汗。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那只鸟笼子提在他左手上。
白色的长尾鹦鹉在笼子里蔫头耷脑,橙色的爪子勉强抓着横杆。
这一路从叶卡捷琳堡辗转到摩洛哥,那只鸟被折腾得快脱毛了,蜷在笼底,连叫都懒得叫。
“老朋友。”万科用俄语跟笼子里那只鸟说,“再忍两天。”
那只鹦鹉眼皮都没抬。
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男人从卡车前方走过来。
那男人的长袍是本地的样式,可他一开口,俄语就跟涅瓦河的冰水一样凉。
“万科先生。老大交代了,什么都给您准备好了。仓库在城郊,从这里开车四十分钟。人手、设备、材料,全在。”
“电力供应。”万科开口,那把嗓子在沙漠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更沙哑。
“三相工业电,独立变压器,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备用。”长袍男人回答,“断电了都能自己顶两天。”
“铱。”
“三公斤,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日本人上个月才提炼出来的,我们从东京的一个中间商手里买的。已经运到仓库了。”
“钨。”
“十五公斤,钨丝和钨块都有。”
“稀土磁铁。”
“钕铁硼永磁,二十块。按照您手稿里标注的尺寸切割好了。”
万科听着,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那件棉袄往肩上一甩,右手插进裤子后兜,摸出了那叠计算稿纸。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的,边角卷起来。
他抽出最上面那一张,摊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阳光把那张纸照得发白,密麻麻的方程式在纸面上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钯。”万科指着稿纸上一个位置,“我要三十克,纯度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五。”
长袍男人愣了一下。
“钯?”
“钯。”
“老大没交代这个。”长袍男人皱起眉,“钯不好搞。工业用钯我们能弄到,可您要的这个纯度,得从催化剂里提炼,或者从……”
“或者从新型的方舟反应堆里拆。”万科打断他,那张脸上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惜那个东西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
长袍男人没接这个话。
万科把稿纸折起来,重新塞回后兜。
“钯从伦敦的那家贵金属精炼厂弄。”万科说,“告诉你们老大,钱不是问题,速度是问题。我需要在开赛日之前拿到货。”
“开赛日。”长袍男人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您已经想好了在哪里动手。”
万科没回答。
他提起那只鸟笼,绕到卡车后厢那边。
装卸工正在把一批木箱往下搬,箱子上面贴着俄文的标签,写的是“机械零件”。
万科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一个箱子。
“这里面装的什么。”
“铜芯电缆。”装卸工报了一句,“十六股绞合,耐三千度高温外皮。”
“绞合方式。”
“按您稿纸上第七页的图纸绞的。中间夹钨丝三根,外面缠磁性合金层两层,最外面是陶瓷复合外皮。”
“打开一箱。”
装卸工抬头看了长袍男人一眼,长袍男人点了点头。
撬棍插进箱子的边缝,钉子被拔起来的声音在装卸区的水泥地上回荡。
木盖打开,箱子里躺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电缆。
万科放下鸟笼,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一段。
那段电缆比大拇指粗一圈,通体乌黑,表面能看见极细的金属丝在光线下反射出银色的纹路。
他用手指捏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柔韧度,又扯了扯,那段电缆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的蛇一样柔顺,却又硬得像钢筋。
万科的脸上第二次浮起了那种极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他用俄语说。
“老大说了,全欧洲最好的军工厂给您做的。”长袍男人说,“捷克那边的老工人。他们不问用途,只问规格。您给的规格他们都做到了。”
“告诉他们,做完了给他们发奖金。”万科把那段电缆放回箱子里,“做得好的,我记着。”
“老大已经付过了。”
“再发一次。”万科重新提起鸟笼,“从我的分成里出。”
长袍男人愣了半秒,随即点了点头。
万科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拉开副驾的门。他把那件棉袄扔到座位上,把鸟笼小心地搁在膝盖上,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去仓库。”
卡车发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在装卸区回荡。
驾驶员是本地人,戴着一副蛤蟆镜,头缠白布,一言不发地把车驶出了机场。
窗外,沙漠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低矮建筑,土黄色的墙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偶尔能看见几株棕榈树,叶子在热风里僵硬地摇。
万科没看窗外。
他把那叠计算稿纸重新掏出来,铺在膝盖上…………鸟笼旁边…………用一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的短铅笔头,开始在稿纸的空白处写字。
那些字不是方程式,是一份清单。
一份到了摩洛哥之后要做的事的清单。
第一条:确认斯塔克的赛程和到达时间。
第二条:勘察赛道,选择最佳出手位置。
第三条:完成鞭索最后的调试和电力测试。
第四条:确认撤离路线。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万科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公路。
风把驾驶室外面挂着的护身符吹得晃来晃去,那个护身符是一只掌形的银坠子,本地人叫它法蒂玛之手。万科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
“撤离路线。”万科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在稿纸上把这一条划掉了。
他不需要撤离路线。
他不打算活着离开摩洛哥。
父亲那些手稿,他做了二十年。
这个梦,他做了二十年。
斯塔克家欠他父亲的那一笔账,他要用一次性的方式讨回来。
他要让全世界的电视观众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两根鞭索劈开钢铁侠那身红金色的盔甲,看着那颗嵌在斯塔克胸口的蓝色反应堆核心暴露出来,看着安东·万科的儿子当着全世界的面告诉那个继承了一切的男人…………
斯塔克家从来没赢过。
至于讨完账之后他自己会怎么样,万科没打算管。
摩洛哥的沙漠很大。
就算他没死在赛道上,斯塔克工业的私人安保、当地警方、甚至美国政府会在几分钟之内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清楚。
他不在乎。
万科把铅笔头收回口袋,把稿纸重新折起来。
他伸手打开鸟笼的小门,那只白色鹦鹉终于抬了一下头,慢吞吞地挪出来,爬到他手指上。
万科把那只鸟托到肩膀上,那只鸟蜷在他脖子和衣领之间,蹭了两下。
“到了以后。”万科用俄语跟那只鸟说,“我给你放了。摩洛哥这个地方暖和。你自己找棵树。”
那只鹦鹉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咕哝。
万科的手指在那只鸟的脑袋上轻轻挠了两下。
“别飞回西伯利亚。”万科说,“那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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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那具两百公斤的身体陷在一张躺椅上。
那张躺椅是酒店里最大号的,即便如此,他的两条大腿还是搭在了两侧的扶手外面。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裤,上半身赤裸着,胸口的菌膜层在摩洛哥中午的阳光下显得跟正常皮肤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一点。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托尼·斯塔克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穿着一条深红色的沙滩短裤和一件敞着扣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他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跟菲斯克那杯差不多。
两个人都没在看酒店顶层这个私人泳池。
因为顶层这个泳池现在没法游。
“咣。”
“咣!”
“咣!”
哈莉·奎茵在私人泳池那片本来是清水的水面上。
她只是吹了一口气。
就把整池水冻成了一片厚实的冰面。
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双滑冰鞋,粉蓝色的双马尾在头顶甩来甩去,正在那片临时冰场上做三周半跳。
“老板你看这个!”哈莉在冰面上滑了一个大弧线,双手一伸,做了一个类似天鹅的姿势,“我这个动作叫濒死天鹅!”
菲斯克没回头。
“你少往那边冰面上跳,酒店的排水管都在下面。
冻裂了你自己修。”
“修不修都无所谓啦!”哈莉转了个圈,然后跳起来做了个三周半,落地的时候差点摔个屁股蹲,稳住之后一脸得意,“反正修理费你会付的!”
“从你分成里扣。”
“……老板你怎么这么小气!”
托尼靠在躺椅上看了一眼那片冰场,摇了摇头,把墨镜从脖子上取下来架到鼻梁上。
“你养的这个玩意儿,脑子有点问题。”托尼说。
“她不是我养的。”菲斯克抿了一口威士忌,“她是自愿跟着我的。”
“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菲斯克想了两秒,“区别在你不能踢她,踢了她,她会咬你,或者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整个地球给毁灭掉,所以为了地球的球身安全,还是养着她吧。”
“懂了。”托尼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转过头看向泳池另一边…………顶层套房的边缘外面,是一个专门给酒店住客开放的公共泳池,比顶层这个大得多,从二楼延伸出去,露天的部分正好可以从顶层俯视。
那个公共泳池边上,此刻有一群刚刚结束赛前采访的模特和参加大奖赛周边活动的姑娘。
比基尼颜色五花八门。
托尼抿了一口酒。
“你说,我这么一个正经赛车爱好者,跑到摩洛哥来,就是为了看那些穿比基尼的姑娘。”
“你不是正经赛车爱好者。”菲斯克说,“你是一个用赛车证明自己没病的病人。”
托尼的手停顿了一下,酒杯没送到嘴边。
他把酒杯搁在旁边的小桌上,转过头看菲斯克。
“菲斯克?”
“…………你他妈的”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菲斯克没回答,抿了一口威士忌。
托尼的手指在酒杯边缘上敲了两下。
“你不参赛,你不是来找乐子的,你占了我的套房,然后你把我从我原来订好的那个房间赶到了下面一层。”托尼说,“我以为你会劝我。我等着你劝我。你一句都没劝。”
“我不劝你。”菲斯克说。
“为什么。”
“劝你有用吗。”
托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罗德劝过你。”菲斯克说,“佩珀劝过你。哈皮劝过你。贾维斯劝过你。整个斯塔克工业只要还剩几个能进你视线的人都劝过你。你把他们全轰出去了。我劝你也是被你轰出去。所以我不劝。”
“那你来干嘛。”
“我来看你死。”菲斯克说,那语气跟他说来看比基尼一样平静,“或者看你不死。看你自己想通了,还是看你在赛道上把自己炸成一片。你要死,我送你最后一程。你要活,我看看你怎么活出来的。”
托尼靠回躺椅上。
他沉默了很久。
冰面那边,哈莉又开始蹦:“老板你看这个动作!这个叫死亡螺旋!”
“我再说最后一遍,别把泳池底给我砸穿。”菲斯克说。
“不会不会…………啊!”
“咣当。”
冰面裂了一道大缝。哈莉一屁股坐在冰面上,那双花样滑冰鞋往两边滑开,双腿劈成一字型。
她愣了半秒,然后哈大笑,得整个人瘫在冰面上。
菲斯克叹了口气,重新看向下面的公共泳池。
“我突然有一些不想养她了。”
“别给我,我也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