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墨西哥肉酱饼店挤在第四十九街和第八大道拐角一栋红砖楼的底层,门脸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进出。
店里满打满算摆了十一张桌子,此刻十张都坐满了人。
深夜的第八大道能有这样的上座率,多半是因为店本身就小。
空气里飘着孜然、烤玉米饼和融化芝士混在一起的味道,油锅在后厨“滋滋”地响,墙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和一面褪了色的墨西哥国旗。
哈莉把一整盘墨西哥辣椒端到了自己面前。
塔可她一口没动,推到了桌子边缘。
她盯着那盘辣椒,用叉子挑起来一个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没反应。”
她又挑起来三个一起塞进去。
“还是没反应。
诶,你说漫画书上那些吃了辣椒喷火的角色,他们是吃多少来着?”
她一边问一边把盘子里剩下的辣椒一股脑倒进了嘴里,双颊撑得像塞了两颗核桃的仓鼠,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我觉得应该是量不够。老板!再来五盘辣椒!要最辣的那种!”
后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墨西哥语的应答。
哈莉嚼着满嘴的辣椒,鼓着腮帮子对着桌子对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空中“哈”地吐出去…………什么都没有。
有火焰,没有烟,只有一股辛辣的气流把邻桌一个正在低头吃饭的中年男人的餐巾纸吹飞了。
“差一点。”哈莉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感觉喉咙里有那个意思了。
就差一点点。
再来两盘我肯定能喷出来。”
帕特森不在桌上。
她在托尼·斯塔克那张黑卡刷了两万美金之后,被店主亲自领进了后厨。
此刻她系着一条沾了酱汁的围裙站在灶台边,一手端着一小碗深褐色的酱料尝了一口,另一只手拿着笔在餐巾纸上记着什么。
店主在旁边比划着讲解,帕特森偶尔插一句问题,两个人隔着语言的障碍靠手势和几个西班牙语单词交流得意外顺畅。
她想在布鲁克林开农场的计划里,大概又添了一项“自制墨西哥辣酱”。
菲斯克坐在店里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他的体型让那把普通的餐椅显得像儿童家具,可他坐得很稳。
格温坐在他旁边。
她的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屁股虚地悬在椅面上,没敢完全坐实…………刚被打肿的那片皮肉贴上椅面会疼。
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后腰,低着头,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两个塔可,她用叉子把馅料一点一点挑出来往嘴里送,吃得很慢,肩膀微缩着。
左臂刚接好的骨头还裹着帕特森临时用餐厅的餐巾和一根筷子固定的简易夹板。
不远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格蕾丝被绑在那把椅子上。
手腕和脚踝用尼龙扎带固定在椅子的扶手和椅腿上,眼睛蒙着一层黑色胶带,嘴巴也贴了一道,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一团棉签。
她的上半身在缓慢地扭动,手腕在扎带里一点一点地拧,试图找到松动的空隙,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脑袋偶尔会朝声音大的方向偏一下…………棉签堵得并不严实,隐约的人声和油锅声还是能透进去一些。
托尼·斯塔克把一杯玛格丽特推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
“说真的,这家店的酱是真不错。
我刚才路过看到排队排到门外我就知道有门道。”
他左手依然若无其事地搭在胸口附近,可脸上没有半点在CBS现场那种濒死的狼狈,油腔滑调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决定了,摩纳哥那个赛车我要去。
下周六。
世界超级赛车锦标赛。”
菲斯克把一个塔可整个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去以后才开口。
“那个比赛去年死了三个车手。”
“四个。
今年初又添了一个,在雨里打滑撞了护栏。”斯塔克说这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报天气,“所以才刺激啊。你知道的,我这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没有风险的事。”
菲斯克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我再帮你清理一次身体里的重金属?”菲斯克把手在桌上的纸巾上擦了擦,“上次那批菌丝退了。我可以再放一批进去,至少能给你争取几个月。”
斯塔克笑着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他晃了晃手里的玛格丽特,冰块在杯壁上撞出声音,“留着。
等我哪天真的扛不住了,站不起来了,你再给我清最后一次。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还能开车,还能喝酒,吃塔可。清得太勤了没意思,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念想。”
“对。比如摩纳哥。比如那辆布加迪。比如…………”斯塔克用叉子指了指哈莉那边,“看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往嘴里塞辣椒试图喷火。
这种东西你花钱都买不到,菲斯克。
这才是活着。”
菲斯克沉默了两秒。
“你还有希望。”他说,“氪星那批数据翻译出来以后,里面那个恒星级能源微缩化的东西,说不定能替掉你胸口那块反应堆。
别放弃。”
斯塔克没有接这个话。
他的手指在玛格丽特的杯沿上转了半圈,脸上的笑容维持着,可那个笑容在提到“别放弃”三个字的时候有过零点几秒的停滞。
然后他把话题岔开了,用叉子朝墙边被绑着的格蕾丝努了努嘴,故作轻松地问:
“她呢?
你打算怎么办?”
格蕾丝被绑着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僵了一下。
她显然听到了。
堵着棉签的耳朵透进来的那些模糊的声音里,“她”和“怎么办”这两个词大概被她捕捉到了。
她的扭动停了半秒,然后变得更急促了,手腕在扎带里拧得更用力,指甲抠进了椅子的木质扶手里,喉咙里从贴着胶带的嘴巴后面挤出了几声闷响。
菲斯克看了格蕾丝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斯塔克。
格温坐在旁边,挑塔可馅料的叉子停了一下。她的头压得更低了。
就在这个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贝蒂·罗斯先走进来。她的视线扫过整个店面,在菲斯克那张桌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墙边被绑着的格蕾丝身上,停了比一秒更久。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脚步在看到格蕾丝的那一刻慢了半拍。
跟在贝蒂后面的是法蒂玛、纳迪亚和菲莉西亚。
法蒂玛一进门就在扫视整个店的布局,视线在每一个出口、每一张桌子的人数上停留,像在核对一份清单。纳迪亚已经开始嘴碎:“哇这家店好挤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菲莉西亚你别又想坐窗边,上次坐窗边你把我的位置抢了。”
菲莉西亚没理她,径直走向了柜台,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开始研究墙上的菜单板。
菲斯克说道:“不用给钱了,那个已经付过钱了。”
纳迪亚咧嘴一笑说道:“那我要吃最辣的。”
摩根没来。
她大概在家带孩子。
贝蒂径直走到了菲斯克那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正对着菲斯克。
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视线从菲斯克脸上移到墙边的格蕾丝,又移回来。
“所以。”贝蒂开口,声音很平,“她还活着。”
菲斯克把面前空了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她的死活,我想交给你来处理。”
贝蒂的手指在交叉的十指间松了一下又收紧。
她朝墙边被绑着的格蕾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那把椅子上的人还在缓慢地拧着手腕。
贝蒂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转回来。
“那就宰了她。”
菲斯克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就朝哈莉那边喊了一声。
“哈莉。
把她带到帝国大厦顶上,扔下去。”
哈莉此刻正嚼着一整口新端上来的魔鬼辣椒。
听到菲斯克的声音,她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半盘魔鬼辣椒全部倒进了嘴里,两颊撑得溜圆,脸色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菲斯克这桌走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鼻孔里往外冒着白气,嘴角有点绷不住。
走到一半,她实在憋不住了,鼓着腮帮子朝旁边“呼”地吹了一口气。
可惜,吹出来的并不是哈莉奎因一直心心念念的火焰。
而是一道急速旋转的冷热交汇气流,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喷出去,正好扫过邻桌一杯刚倒满的啤酒。
啤酒杯从杯口开始往下“咔”地结起了一层白霜,几秒钟之内整杯啤酒连同泡沫一起冻成了一坨实心的冰块,杯壁上凝了一圈白花的冰碴。
哈莉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又看了看那杯冻住的啤酒。
“哦!”她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明白了。看来我天生就跟火焰无缘啊。难怪我以前在哥谭放火的时候老是烧到自己,敢情我这体质就不是玩火的料。
行吧,那我改玩冰。”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小。邻桌几个墨西哥裔的食客被那杯凭空冻住的啤酒吸引,正齐刷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哈莉把扛在肩上的棒球棒往下一放,棒头戳在地面上,凯蒂猫贴纸对着那几个人的方向。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容里透着一股“你再看我就打你”的意思。
那几个食客立刻收回了目光,埋头继续吃自己的塔可,连玉米饼都拿得比刚才快了。
贝蒂一直看着哈莉走过来的全程。
等哈莉真的站到了桌边,摆出一副要动手拎人的架势时,贝蒂却摇了摇头。
“算了。”她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往椅背上一靠,“留她一条命吧。”
菲斯克挑了挑眉。
“留她一条命,才是真正的有问题。”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条谁都懂的常识,“她手里的东西没了公信力,可她这个人还在。她见过的、听过的、写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场直播就消失。放她走,等于给自己埋一颗随时会响的雷。”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贝蒂打断他,“我有的处理方式。
怎么处置她,是我的事。”
哈莉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棒球棒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所以到底扔不啊?”
她问,“我这口辣椒都快消化完了,白吃了。要扔的话你们赶紧决定,我这就拎她上楼顶。帝国大厦我熟,前几天我从那儿扔过一个花盆,砸中了下面一辆出租车,可好玩了。”
斯塔克本来正准备咬一口手里的塔可。
他看着菲斯克和贝蒂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怎么处置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又看了跃欲试的哈莉,慢悠悠地把塔可放下,伸出一只手在菲斯克和贝蒂两个人的脸中间来回晃了晃。
“打扰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你们俩眼里是不是没我这个人?
我提醒一下,我可是纽约市警察局的荣誉安全顾问。
就挂在局长办公室墙上那张烫金证书,编号我都记得。”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你们现在是打算当着一位执法系统荣誉顾问的面,公然讨论非法绑架加谋杀?
我是不是应该掏出手机报个警?”
菲斯克翻了个白眼。
他连回答斯塔克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转向了坐在他身边、一直低着头挑塔可馅料的格温。
格温的叉子还停在半空中。
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宰了她”“扔下去”“留她一条命才有问题”…………她一个字都没漏地听进去了。
菲斯克的手伸了过去。
那只能把石头人脑袋按进沥青路面的手,此刻落在格温的头顶上,动作放得很轻。
他的手掌盖住了格温大半个头顶,五根手指没有用力,只是顺着她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把她额前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格温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躲,可也没有放松。
“手臂还疼吗?”菲斯克的声音比刚才跟贝蒂说话的时候低了不止一个调门,“帕特森接骨的手法糙了点。
回去我让你妈妈重新给你上个正经的夹板。”
格温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让你回家。”菲斯克的手指从她的头顶移到了她的后脑,轻轻按了按,“你刚才在楼顶被那块水泥板砸中的时候,差半秒你的脑袋就在那个位置。你懂吗?
差半秒!”
格温挑馅料的叉子终于放下了。
她的手指攥住了盘子的边缘。
“我打你屁股,”菲斯克继续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刚才当街执行体罚时的严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哄的耐心,“是因为你没听话。
可我让你回家,是因为我不想在天台上收你的尸体。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格温的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盘子里。她的睫毛动了动,捂着后腰的那只手悄悄挪到了膝盖上,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小,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叔叔,下次……我听话。”
“不是下次听话。”菲斯克把手从她后脑收回来,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逗小孩,“是现在开始。吃你的塔可。这家店的东西不难吃,斯塔克花两万块请客,不吃白不吃。”
格温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肩膀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她重新拿起叉子,这次没有再一点一点地挑馅料,而是把整个塔可拿起来咬了一口。
斯塔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塔可举在嘴边忘了咬。
他扭头看了看还站在桌边、腮帮子里可能还残留着魔鬼辣椒的哈莉,又看了看已经懒得搭理任何人、正在研究要不要再点一份的菲斯克,最后把视线落回自己手里那个塔可上。
“所以……”斯塔克慢吞吞地开口,“我这个荣誉安全顾问的意见,是彻底没人听了是吧。”
“没人听。”贝蒂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她已经站起来,朝墙边被绑着的格蕾丝那把椅子走过去了。
“行吧。”斯塔克认命地咬了一口塔可,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可是我这辈子当过的最没有存在感的一次执法。”
菲莉西亚终于从柜台点完了餐,端着一大盘玉米片和酱料走过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在菲斯克旁边坐下。
“你们刚才在说要扔谁下楼?”她抓了一片玉米片蘸了满的酱送进嘴里,“扔的时候叫我一声。
我好久没看人从高处掉下来了。”
菲斯克的视线在菲莉西亚身上停了一下。
她端着玉米片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侧的身体在弯腰坐下时明显避着劲。
她那件紧身衣的左肋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边缘的布料结了暗色的痂。
“你受伤了。”菲斯克说。
“小事。”菲莉西亚抓起一片玉米片蘸了满酱,“三把飞刀我躲了两把半,最后半把擦了一下。
放心,伤的并不是太重,不然我现在得亮得像圣诞树。”
话音刚落,法蒂玛和纳迪亚也走了过来。
法蒂玛在菲斯克左手边的位置坐下,纳迪亚绕到格温那一侧坐了,动作利索地从旁边桌上顺了一把没人用的叉子。
两姐妹身上都带着刚打完架的痕迹…………法蒂玛的指节有几处磨破的红印,纳迪亚的手心裹着一层已经渗出组织液的水泡,她一坐下就用叉子尖去挑那些水泡。
“你能不能别当着吃饭的面挑那玩意儿。”法蒂玛皱眉。
“疼。”纳迪亚挑破一个,“电放多了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放的量够我半个月的额度了。”
菲斯克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说说,红狐那边什么情况。”
法蒂玛的语气立刻切换成了那种核对账本式的平稳。
“手合会来了一百多个人,全部放倒,一个没跑。”
“一百零七个人头,”纳迪亚补充,一边挑第二个水泡,“我数过了。他们脸上都抹了油,导电特别快,一烧一股糊味,恶心死了。我跟你讲,忍者这东西现在是批发市场进的货,买五十送五十还包邮。”
“然后手和会的高夫人从正门进来了。”法蒂玛接着说,“她给了我们一个星期。让我们关掉红狐,把地皮卖给手合会。
不然…………她的原话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还带了一张赔偿清单,窗户、酒瓶、桌椅、灯管、人工费,算得清楚楚。”
“她还特意说…………说了一句谚语。”纳迪亚插嘴,“意思就是,这地方她们势在必得。”
法蒂玛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的红印蹭到了桌布。
“我们对这帮人已经没耐心了。这种没完没了的骚扰比直接打一场硬仗还烦。”
帕特森这时候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墨西哥辣酱,围裙还系在身上,酱料的热气从盆口往上冒。
那盆酱看上去和桌面上店里原本那份没什么两样,浮着一层红油。
她走到菲斯克旁边,拿了个干净的小碟,舀了一勺酱放上去推到菲斯克面前。
“尝尝。我照着老板的方子做的,改了两个地方。”
菲斯克拿玉米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帕特森没等他评价,直接开口问出了她进来路上就在琢磨的问题:“现在统治纽约地下的,还是五大家族吗?”
法蒂玛摇头。
“五大家族早就成了手合会的傀儡。现在纽约地下是手合会说了算。
这是个跨国组织,从东京到伦敦到纽约都有分坛,五大家族那点老本,在他们面前就是个收保护费的马仔。”
帕特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起来比我那个年代统治纽约的家族还野蛮。”她把辣酱盆搁在桌上腾出的空位,双手叉在围裙上,“至少那时候的家族还讲个规矩,收保护费也好,放高利贷也好,你交了钱他就不来烦你。
这帮人听起来是要连根拔的。”
斯塔克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菲斯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中毒了吗?”
斯塔克笑着摇了摇头,可他嘴上没管住,用叉子很不礼貌地朝帕特森的方向指了过去。
“这位美女…………”
“美女”两个字刚出口,帕特森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她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斯塔克那把叉子的中段,两根手指一使劲,不锈钢的叉柄“啪”地断成了两截,断口整齐得像被剪刀剪过。
她把断掉的叉子放回斯塔克的盘子里,看了一眼菲斯克,没有继续动手。
“你和你父亲一个德行。”帕特森的语气很平,“都是不懂礼貌的混蛋。”
斯塔克手里还捏着半截叉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可那笑容里透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像是没搞明白自己哪句话踩了雷。
贝蒂这时候从格蕾丝那边走回来,坐下的时候淡淡地补了一句。
“在帕特森那个年代,‘美女’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妓女的。”
斯塔克手里的半截叉子差点没拿稳。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个……我收回。
抱歉。”
贝蒂没理他,继续对帕特森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作为记者查过资料才有的了解。
“我读过你的档案。那年情人节,你一个人把五大家族从头到尾揍了一遍。
因为他们放高利贷给退役军人。”
帕特森的手指在围裙上按了按。
“嗯。”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些兵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缺胳膊的,少腿的,晚上睡不着觉的。家族的人专挑他们下手,放高利贷,利滚利,把他们的抚恤金、房子、老婆孩子全榨干。有的人破产了,有的人妻离子散,最后流落街头。
沾上毒品的那批,等毒品也买不起了,就自己了结。
我送走过其中三个的葬礼。”
桌上安静了一下。
哈莉本来还在琢磨自己的冰属性,这会儿也停下来听着。
“我当时是想杀了他们的。”
帕特森继续说,“五个家族的头我都记着名字,我列了个单子。
是我以前的老上级拦住了我。他说,玛格丽特,你要相信法律,法律会给他们应有的惩罚。”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的弧度,“结果呢。法律那年一个都没定罪。证据不足,证人翻供,法官收了钱。
我那张单子上的五个名字,一个都没进监狱。”
“所以你才在情人节动的手。”贝蒂说。
“所以我才在情人节动的手。”帕特森重复了一遍,“可惜我老上级又拦着,只让我打,不让我杀。他说打断骨头是教训,打死人是犯法。”
法蒂玛眨了眨眼,忽然开口。
“那你愿意帮我们一把吗?”
帕特森抿了一下嘴唇。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法蒂玛脸上移开,落到了菲斯克身上,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等着接收命令的士兵,等着长官点头或者摇头。
菲斯克拿玉米片又蘸了一口帕特森的辣酱,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酱做得不错。加了什么?咖啡?”
“一点点。还有可粉。”帕特森答,可她的视线还停在他身上等着正题。
菲斯克把这个也看在眼里。
“你想去就去。”他说,“这种事你自己能决定,不用什么都来问我的意见。手合会也好,五大家族也好,你想揍谁揍谁。”
帕特森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斯塔克差点又把半截叉子掉地上的话。
“可是在堪萨斯,妻子总是要听从丈夫的建议的。况且…………”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菲斯克看着她。
那个“况且”后面没说出口的东西,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你想去就去”的许可。
她要的是一个归属,一个能让她重新有理由挥拳头的名分,一个能对她说“这是命令”的人。
菲斯克把小碟里剩下的辣酱推到一边,直起了身子。
“那就拜托你了,帕特森。”
他说,“去把手合会在纽约的分坛给我端了。
红狐那块地,谁都别想动。”
帕特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重新把那盆辣酱端起来。
“收到,长官。”她说,“我先把这盆酱端回去装罐。
打仗之前,我得先把方子记全了…………回头在家做饭用得上。”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午夜。
菲斯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大衣脱下来搭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径直走到书房的那张长桌前坐下。
桌子对面摆着一台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笔记本电脑,机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散热口的位置多了两块非制式的金属散热片。
“贝蒂。”他招了招手,“过来,帮我开一个东西。”
贝蒂刚把外套挂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她把水放在桌角,绕到菲斯克身后。
菲斯克的手指对键盘来说太粗,敲密码的时候容易连按到相邻的两个键,这种需要长串精确输入的活儿,他一向让贝蒂代劳。
“网址我念,你输。”菲斯克把电脑往贝蒂那边推了推。
他念了一串没有任何规律的字符,字母、数字、几个特殊符号混在一起,末尾挂着一个洋葱路由的后缀。
贝蒂敲进去,页面加载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个纯黑底色的界面,只有中央一个输入框,连光标都要盯半天才能看清。
“第一层,”菲斯克念了第一串密码,“输完回车。第二层,是个通讯识别码,我念…………”
他念的第二串比第一串长了一倍。
贝蒂的手指在键盘上跟着他的节奏敲,敲到一半停下来核对了一遍才继续。
第二层通过之后,页面又跳出来一个要求输入“当前会话密钥”的框,菲斯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卡片,上面印着一组每二十四小时刷新一次的动态码。
三层验证全部通过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简的对话框界面。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个用一串哈希值代替的对话对象标识。
贝蒂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个界面。
“你在跟谁联系?”
“艾玛·弗罗斯特。”菲斯克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贝蒂愣了一下。
“白皇后?
她今晚不是被塞巴斯蒂安·肖带走了。
你不是……你不是本来要杀她的?
你在她身体里种的那批菌膜,塞巴斯蒂安带她走的那一刻你就能让它发作。
我以为你是没来得及动手。”
“我是故意放的。”菲斯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塞巴斯蒂安真要带她走,我一个念头,那批菌膜就能在她的血管里同时开花。
她走出CBS大楼的每一秒,都是我允许的。”
贝蒂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为什么。她可是omega级的精神控制者,放她回去,等于给自己留了个随时能翻脸的敌人。”
菲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用他那两根粗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戳得很慢…………发了过去。
然后他把之前和艾玛的对话记录往上翻,翻到CBS事发之前的那一段,转给贝蒂看。
“你自己看。这是她被塞巴斯蒂安接走之前,发给我的,之所以不用嘴巴讲的原因,是因为萨巴蒂安手下有拥有超级听觉的变种人,所以我们两个就用信息进行交流的。”
贝蒂凑过去读。
那段记录里,艾玛说得很直接。她说她愿意做菲斯克的内应。
她说自己被菲斯克在体内种了菌膜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负面情绪一亮红,菲斯克那边就知道,她连撒谎都撒不利索。
既然跑不掉,那就换个活法。她说塞巴斯蒂安·肖手里正在筹备一个“很大的计划”。
她愿意把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透给菲斯克,换取自己活下去,以及日后在菲斯克这边挣一份功绩。
菲斯克当时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感兴趣。”
贝蒂往下翻。
艾玛接下来打的记录,让菲斯克改了主意。
那行字是:“计划的目标是瓦坎达。塞巴斯蒂安要偷振金。”
贝蒂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振金。”她抬起头,“瓦坎达的振金。”
“嗯。”菲斯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塞巴斯蒂安·肖的能力是吸收动能再释放。这个能力有个天花板,就是他身体能承载的动能上限。超过这个上限,多出来的能量他吸不住,会反噬。
今晚那颗大号的X球,他吸进去以后能全部转化成速度逃跑,已经是他现在的极限了。”
“振金能吸收振动和动能。”贝蒂顺着往下想,“理论上是无上限的。”
“对。”菲斯克点头,“塞巴斯蒂安要是能把振金整合进他的能力里,比如做成贴身的装甲,或者更极端一点,找瓦坎达的技术给他做个身体改造,他吸收动能的上限就没了。到那个时候他能吸下一发核弹的当量,再原封不动地砸回去。
他就等于有了一件能行走的战略武器。”
贝蒂沉默了几秒。
“所以塞巴斯蒂安的整个计划,是奔着瓦坎达的振金去的。
他今晚救艾玛,护着她逃,不是因为多爱她,是因为…………”
“艾玛是omega级精神控制者。”菲斯克接了下去,“偷振金最难的一环,是瓦坎达的边境防卫和那些戴着振金项圈的护卫。常规手段进不去,硬闯是找死。可要是有一个能同时控制几十号人的精神控制者,把边境哨站的守卫、把王宫里的关键人物一个个变成他的傀儡,那扇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艾玛是这个计划的钥匙。
塞巴斯蒂安爱不爱她另说,他一定不能让这把钥匙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让她死。”
菲斯克拿起贝蒂给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而我,”他说,“手上正好压着一个任务。美军那边想要一座稳定的振金矿。他们盯瓦坎达盯了几十年,从来没找到过下嘴的地方。瓦坎达对外一直装成一个种地的穷国,实际上坐在全世界最大的振金矿脉上。军方给我的活儿,是覆灭瓦坎达的政权,让美国能拿到稳定的振金供应。”
贝蒂靠回椅背。她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对上了。
“塞巴斯蒂安要偷振金,得从内部打开瓦坎达的门。而你要覆灭瓦坎达,同样卡在打不开这扇门上。”她说,“所以你放走艾玛,是要借塞巴斯蒂安的手,用艾玛的能力,帮你把那扇你自己撬不开的门撬开。”
“塞巴斯蒂安以为他在利用艾玛偷振金。”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艾玛以为她在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路。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真正在利用这整盘棋的人,是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我。
等塞巴斯蒂安带着艾玛把瓦坎达的门从里面打开,冲进去的会是谁,就不由他决定了。”
“那批菌膜。”贝蒂说。
“那批菌膜是我随时能捏死她的开关。”菲斯克点头,“也是我随时能定位她在哪的信标。她走到哪,我就知道塞巴斯蒂安的计划推进到哪一步。等到那扇门打开的关键节点,我要她配合,她就得配合。她敢不配合,我一个念头,她就在瓦坎达的边境上七窍流血地死掉。这个女人聪明得很,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会主动找我做内应。她赌的是我在拿到瓦坎达之后,会因为她的功绩留她一条命。”
“你会吗?”
菲斯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又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发完他把电脑合上了一半,留了道缝。
“先看她能提供多少东西。”
塞巴斯蒂安·肖的安全据点在新泽西州一处废弃的私人机场旁边,一栋伪装成农业仓库的两层建筑。
肖抱着艾玛落地的时候,把之前那颗X球爆炸吸收的动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把艾玛放在仓库二层临时改造的那间卧室的床上,转身去检查外围的警报系统和那几台待命的私人飞机。
他的得力手下死光了,撤离之后的重整需要时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会很忙。
艾玛坐在床沿。
她身上还披着菲斯克那件羊绒大衣,底下什么都没穿。
逃亡的这一路把大衣的下摆蹭上了不少灰。
她把大衣裹紧了一点,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刚才在CBS那场从十七楼跳下来的坠落,加上钻石形态被强行维持的消耗,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伸手按了按额角,皮肤底下那层菌膜此刻是安静的蓝绿色。
肖从楼下探头上来。
“你先歇着。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就上来。这地方安全,边上那些飞机随时能走。”
“嗯。”艾玛的声音懒懒的,“我累了。让我睡会儿,别吵我。”
肖点了点头,脑袋缩回去,楼下传来他调试设备的声音。
艾玛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从床上坐直。
她从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部薄得像卡片的加密通讯器。
这东西是她被菲斯克征服的那一晚,维多利亚塞给她的。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屈辱的项圈,一根拴狗的绳子。
现在她要用它给自己换一条命。
她打开通讯器,输入了那一套只有她和菲斯克两个人知道的加密方式。
界面亮起来。对话框里已经有一行菲斯克发来的字,是几分钟前发的。
“到地方了?塞巴斯蒂安现在在做什么。”
艾玛的手指在通讯器上快速地敲。她敲字的速度和菲斯克那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的笨拙截然相反,快得像在弹钢琴。
“到了。新泽西,泰特波罗机场东侧三公里的一处伪装仓库。
他在楼下重整撤离路线,飞机三架,待命状态。他死了全部手下,现在很被动,需要时间恢复。”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继续。”
艾玛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肖还在楼下。
她把菌膜的颜色稍微压了压…………她已经练会了怎么在小范围内控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不让菌膜暴露太多,可她也知道这种控制骗不过塞巴斯蒂安·肖太久。
她低下头,继续敲。
“关于瓦坎达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塞巴斯蒂安已经联系上了瓦坎达内部的人。一个对现任国王不满的边境部族首领,代号‘白猿’。
塞巴斯蒂安答应事成之后扶他上位,条件是放我们从边境的一处旧矿道进去。矿道直通王宫底下的振金主矿脉。”
“他的时间表?”
“下弦月。瓦坎达有个传统,下弦月那几天边境部族会举行祭祀,防卫会临时调动,出现窗口。塞巴斯蒂安选在那时候动手。距离现在,还有十九天。”
艾玛发完这条,把通讯器贴在胸口按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下一条。
楼下塞巴斯蒂安·肖的声音传上来:“艾玛?你睡了吗?”
艾玛的菌膜“腾”地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边…………是紧张。她迅速把这层红压下去,扬声回了一句。
“没呢,翻个身。我头疼,你别上来,让我一个人待着。”
“行。你要水的话叫我。”
肖的声音又退了回去。
艾玛松了一口气,菌膜的红边褪回蓝绿。她重新低头看向通讯器,快速地敲下了最后一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塞巴斯蒂安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十九天后的下弦月,瓦坎达的门会从里面打开。
到时候冲进去的是他的人,还是你的人…………菲斯克,这一步,就看你接下来给我什么价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