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三楼外科手术区的走廊里,弗兰克从走廊的左端走到右端,转身,从右端走回左端,再转身。
走廊的地面是浅灰色的亚麻油毡,皮鞋的橡胶底在油毡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极浅的黑色鞋印,来来回回走了快一个小时,那一段油毡地面上的鞋印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弗兰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左侧锁骨的位置上,锁骨到颈部的绷带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下面鼓出一个不规则的隆起,绷带的最外层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右侧肋骨的绷带在每一次转身的扭动中朝外侧移位,后颈那道缝合伤口在仰头的时候拉扯着周围的皮肤,缝合线的尼龙丝在拉扯中从皮肤表面微微凸起。
这些伤全部在疼。
弗兰克没有在意。
坎大哈省的山谷里被RPG的弹片削掉半块肩胛骨的时候他没有在意,费卢杰的巷战中被AK47的子弹贯穿左大腿的时候他没有在意,巴格达的检查站上被自杀式炸弹的冲击波掀飞出去撞断肋骨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
疼痛是一种信号,信号告诉你身体哪里坏了,知道了以后信号就没用了,关掉它,继续执行任务。
十八年的服役生涯教会弗兰克·卡塞尔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疼痛的优先级降到最低。
但是今天走廊里的这种感觉跟疼痛无关。
弗兰克的脚步停在手术室门口,皮鞋的鞋尖朝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双开门,门的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手术中”三个字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投在门框上方的白色墙壁上。
祈祷。
弗兰克·卡塞尔这辈子从来没有祈祷过。
上帝保佑个屁。止血带保佑。步枪保佑。自己的两只手保佑。
但是现在他的两只手什么都做不了。
步枪打不穿手术室的门。
止血带缠不住妻子体内正在流血的脏器。
他的十八年战斗经验在这扇白色双开门前面全部等于零。
丽莎死了。
弗兰克的拳头在想到女儿名字的时候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公园里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丽莎站在他的右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完全伸直绰绰有余的距离,他本来可以一把把她拉到身后的。
但是第一颗子弹击中他锁骨的时间比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
小弗兰克也死了。
玛丽亚活着。
弗兰克在意识模糊之前最后那几秒钟里做的事情是把自己流血的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爬到玛丽亚身边,双手按住她腹部的弹孔,按住,按住,一直按到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过来。
她活到了医院。
她现在在手术台上。
弗兰克的脚步重新开始移动,从左端到右端,转身,从右端到左端。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子上没有坐任何人,外科手术区除了值班护士以外空无一人,护士站的方向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弗兰克的左手伸进白色衬衫的胸口内袋里,手指碰到一张支票,防伪纸的纹理在指腹下面粗糙而真实。
十万美金。菲斯克写的。
退役通知书是出院第二天收到的。
陆军参谋长签字。
理由: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服役。
附带一份医疗评估报告,报告上写着锁骨粉碎性骨折恢复期半年以上,肋骨骨折恢复期四个月以上,综合评估不适合继续执行军事任务。
退役金:零。
理由:公园枪击事件被认定为“非军事战斗任务中的意外伤害”,不适用战斗伤残退役金条款。
陆军已支付弗兰克本人的全部手术费用,该费用将从应发退役金中扣除。
扣除后余额为零。
十八年。三次紫心勋章。
余额为零。
弗兰克的左手从胸口内袋里抽出来垂回身侧,五根手指从松弛到收紧到松弛,反复了好几次。
十八年服役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因为军人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因为他有孩子要养,因为纽约的房租每个月要好几千,因为丽莎去年要上私立学校。
几千块钱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菲斯克那张支票救了玛丽亚的命。
弗兰克的脚步再次停在手术室门口,皮鞋的鞋尖朝着白色双开门,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亮着。
他欠菲斯克一条命。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朝上涌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弗兰克·卡塞尔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在战场上他从来不欠任何人,每一次有人替他挡了子弹,他都会在下一次战斗中加倍还回去。
但是这一次的债不是用子弹能还的。
红色指示灯灭了。
弗兰克的整个身体在灯灭的那一刻从踱步的松弛状态中绷直,脊椎挺成一条垂直线,双手从身侧朝前方抬起来攥成拳头,前臂的肌肉从皮肤下面凸起,绷带覆盖的锁骨在肌肉收紧的拉扯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没有在意。
手术室的白色双开门从中间朝两侧推开,一张移动病床从门的缝隙中被推出来,病床的金属框架在走廊的荧光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床上躺着一个人。
玛丽亚。
弗兰克攥紧的双拳松开,十根手指朝外张开,掌心上那些月牙形的深红色压痕暴露在荧光灯下。
如果没有抢救过来,不会推病床出来。
这个认知从大脑朝胸腔坠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站直的姿势中弯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站直的姿势,但是那一瞬间的弯曲是弗兰克·卡塞尔十八年军旅生涯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病床被推到走廊上停住。
玛丽亚的脸色苍白到嘴唇的颜色和皮肤几乎没有区别,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从袋子里朝下滴落。
被单从胸口覆盖到脚踝的位置,被单的右侧从膝盖以下是平坦的,没有隆起,平坦得像是下面什么都没有。
“弗兰克。”
病床后面跟着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挂在下巴上,右手拿着一块写字板。
柯蒂斯·弗兰克是在海军陆战队的战友。退役以后读了医学院,现在是圣心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
“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全部止住了,腹腔内的积血清理干净了,生命体征稳定。”
柯蒂斯把写字板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左手搭在弗兰克的右肩上按了一下。
“但是右腿没有保住。膝盖以下的血管和神经损伤太严重,术中评估以后决定截肢。脾脏切除了,左肾切了一部分。以后不能从事体力劳动,不能过度疲劳,需要长期服药。”
弗兰克搭在玛丽亚手背上的手指收紧,指腹按在她手背皮肤上的力度从轻触变成了按压。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了。”
柯蒂斯的左手从弗兰克的肩膀上松开,朝后退了半步,写字板翻到第二页。
“后续的恢复费用……假肢、康复训练、长期用药、定期复查,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弗兰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弗兰克搭在玛丽亚手背上的右手松开,整个人从病床旁边转过身朝柯蒂斯走了一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柯蒂斯的方向伸过去,手掌张开。
柯蒂斯看着弗兰克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左手从写字板上松开,伸出去握住了弗兰克的手掌。
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几秒钟。
柯蒂斯的手在弗兰克的握力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弗兰克的手指松开,手从柯蒂斯的手掌中抽回来垂在身侧。
“抱歉,弗兰克,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费用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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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的右手扣住窗框的边缘,整个人从公寓外面的消防梯朝内翻进来,顺利地从那个不算宽敞的窗框中挤过去的时候,左肩蹭到了窗框的内侧,木质窗框在他的肩膀重量下发出一声闷响。
右脚刚踩上公寓的地板,一道蓝白色的光从正面朝他的脸颊飞过来。
菲斯克的头朝后仰了五度,下巴微微抬起,那道蓝白色的闪电碰到他脸颊皮肤表面的瞬间,皮肤下面的菌膜从休眠状态中激活,墨绿色的薄膜在表皮下面闪了一下,闪电在菌膜表面弹开,偏转的电弧朝左侧飞出去击中了旁边的墙壁,墙壁的白色乳胶漆在电弧击中的位置上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圆斑。
地毯上站着一个小人。
身高刚过菲斯克的膝盖。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体睡衣,睡衣的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独角兽,独角兽的角上沾着一块疑似果酱的暗红色污渍。
右手的五根小手指还保持着朝前伸出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一丝蓝白色的电弧余光,电弧在指尖上跳了两下然后熄灭。
莱拉朝上仰着脑袋看着从窗户翻进来的菲斯克,嘴巴从刚才释放闪电时的紧绷中松开,嘴角朝两侧咧开,露出上排门牙缺了一颗的豁口。
“菲斯克叔叔!抱抱!”
两只小胳膊从身侧朝上张开,手掌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摊着,粉红色连体睡衣的脚底在地毯上啪嗒啪嗒地踩着。
菲斯克的身体从窗框内侧站直,右手从窗框上松开朝下伸,手掌从莱拉的腋下穿过去,一只手就把整个小人从地面上提起来托在了左臂的臂弯里,莱拉的身体在被提起来的过程中朝菲斯克的胸口靠过去,两只小胳膊从张开的姿势中合拢搂住了菲斯克的脖子,脸颊贴着他锁骨上方的衬衫布料蹭了两下。
“叔叔你从窗户进来的!好酷!”
“嗯。门太远了。”
房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法蒂玛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茶杯是白色的陶瓷杯,字样下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闪电的符号,笔迹的歪扭程度表明画这个符号的人大概四岁。
法蒂玛的视线从门口朝房间内部扫过去,落在菲斯克抱着莱拉站在窗户旁边的画面上,然后移到墙壁上那个新鲜的焦黑圆斑上,再移回菲斯克的脸上。
“你也准备去当街头义警了?”
“从窗户走更快一些。”
“来,莱拉,下来。”
莱拉搂着菲斯克脖子的两只小胳膊在法蒂玛伸手过来的时候收紧了一圈,脸颊从菲斯克的锁骨上抬起来朝法蒂玛的方向看了一下,嘴唇朝前嘟出一个弧度。
“不要。”
“莱拉。”
“……好吧。”
莱拉的小胳膊从菲斯克的脖子上松开,身体从他的臂弯里朝法蒂玛的方向倾过去,法蒂玛的右手从莱拉的腋下穿过去把她接到自己的右臂上,左手的红茶杯换到了右手和莱拉之间的空隙里夹着,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每天做八百遍。
“你的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莱拉的嘴唇从嘟着的弧度中又朝前嘟了一截,脑袋朝下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自己的胸口,两只小手从搂着法蒂玛脖子的姿势中放下来垂在身前,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食指碰在一起,两根小手指的指尖相互摩擦着,摩擦的频率越来越快。
“……写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莱拉的方向伸过去,食指在莱拉的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
“来,给你妈妈表演一下。”
法蒂玛端着红茶的左手在菲斯克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茶杯刚要递到嘴边却又悬住。
“表演什么?”
莱拉的脑袋从低着的姿势中微微抬起来,两根相互摩擦的小手指停住,右手从身前朝前方抬起来,五根小手指朝着房间角落里那张小书桌的方向伸出去,书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作业本翻开在某一页上,页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英文字母,字母的歪扭程度和茶杯上那个闪电符号的歪扭程度完全一致。
莱拉的右手朝前伸着,小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钟,脑袋朝菲斯克的方向偏过来,嘴唇还嘟着,整张小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可以吗”。
菲斯克的下巴朝下点了一下。
莱拉的右手五根小手指从朝前伸着的姿势中收拢,只留下食指朝前指着作业本的方向,拇指朝上竖起来,整只小手摆出一个手枪的形状。
“砰。”
嘴巴发出这个音节的同时,食指的指尖亮起一道蓝白色的电弧,电弧从指尖朝前射出去,穿过房间的空气击中了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作业本的纸张在电弧击中的瞬间从接触点朝四周燃烧起来,火焰从纸张的中心朝边缘蔓延,铅笔写的歪扭字母在火焰中变成了黑色的灰烬卷曲朝上飘。
书桌上的作业本在三秒钟之内从一本完整的作业本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黑色纸灰。
法蒂玛端着红茶的左手在作业本燃烧的三秒钟里保持着悬在半空中的姿势完全没有动,茶杯里的红茶水面在她手指微微收紧的动作中晃了一下。
然后她把茶杯放在了旁边的矮柜上。
右手从托着莱拉的姿势中抽出来,掌心朝下,朝着莱拉屁股的方向拍下去。
啪。
一巴掌拍在粉红色连体睡衣覆盖的小屁股上,力度不大但是声音很脆,莱拉的身体在被拍的瞬间朝前弹了一下,整个人从法蒂玛的臂弯里朝前倾。
“你是故意的对吧?”
莱拉的整张小脸在被拍屁股后的三秒钟里从“得意的小坏蛋”变成了“即将哭出来的小可怜”。
菲斯克的双手从身侧朝前伸出去,从法蒂玛的臂弯里把莱拉整个人捞过来重新托在自己的左臂上。
“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她把作业烧了。”
“作业可以重写。”
“这是第三本了。
第三本。
前两本一本被她泡在浴缸里,一本被她塞进微波炉。
现在这本直接用闪电烧了。
这要是以后出去上学,还不得把学校给炸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拍了拍莱拉的后背,手掌覆盖了莱拉整个后背的面积还有余,拍的力度轻到几乎只是手掌贴着睡衣布料轻轻摩挲。
“下次不烧了,对吧莱拉?”
莱拉埋在菲斯克肩膀里的脑袋上下点了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鼻子里的吸气声从闷闷的变成了带着一点鼻涕的湿润。
法蒂玛的右手从拍完莱拉屁股的姿势中放下来垂在身侧,嘴唇从抿着的线条中松开,朝上吹了一口气把额前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回去。
“你惯着她。”
“她才四岁。”
“四岁就会用闪电毁灭证据了!”
菲斯克抱着莱拉从房间朝门口的方向走,侧身从门框中挤过去的时候右肩蹭到了门框的边缘,走廊的灯光从房间内部的暖黄色变成了走廊的白色荧光灯。
走廊尽头的客厅方向,光线的颜色和强度跟正常的公寓照明完全不同。
菲斯克抱着莱拉朝客厅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廊的尽头打开以后,客厅的全貌从走廊的框架中展开。
沙发被推到了墙角。
茶几被搬到了厨房的方向。
客厅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两盏专业的摄影补光灯,补光灯的灯头朝着客厅右侧的单人沙发方向照射,白色的柔光布从灯头前面的支架上垂下来把光线打散成均匀的漫射光。
贝蒂坐在摄像机右侧的一张折叠椅上,右手拿着一支录音笔,左手翻着膝盖上的一叠A4纸,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的行间距很窄,每一行的开头都有一个数字编号,看上去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
她的头从A4纸上抬起来朝走廊的方向看过来,视线落在菲斯克抱着莱拉从走廊里走出来的画面上。
“回来了?”
菲斯克抱着莱拉从走廊走进客厅,皮鞋踩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绕过了地面上的一根电源线,电源线从补光灯的底座朝墙壁上的插座方向延伸。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拍电影?”
“专访。”贝蒂的右手把录音笔从竖着的姿势中放平搁在膝盖上的A4纸上面,左手从纸张上松开朝单人沙发的方向指了一下。
“法蒂玛的。”
菲斯克的脚步在客厅中央停住,抱着莱拉的左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莱拉的重心从肩膀朝臂弯的方向移了一点,莱拉的脸从他肩膀里抬起来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圈,鼻头还是粉红色的,但是嘴角已经从朝下拉的弧度中恢复了平直。
“法蒂玛的专访?什么专访?”
贝蒂的左手从指着沙发的姿势中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右手从录音笔上抬起来朝自己面前的A4纸上点了一下。
“纽约日报那篇报道出来以后,虽然照片上脸打了码,但是酒吧的招牌没打码。
红狐酒吧,布鲁克林第七大道,地址明明白白挂在照片背景里。这一周已经有三拨人去酒吧门口拉横幅了,什么‘非法移民滚出布鲁克林’、‘外国人带着枪来抢我们的社区’,还有人朝酒吧的玻璃门扔了一块砖头。”
菲斯克抱着莱拉的姿势在贝蒂说话的过程中从站着变成了朝旁边被推到墙角的沙发方向走过去,屁股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莱拉从他的臂弯里朝沙发的坐垫上滑下去,小屁股落在坐垫上以后两条腿朝前伸着,粉红色连体睡衣的脚底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翘着。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舆论战。”贝蒂的右手从A4纸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夹着录音笔在空气中朝前方画了一个圈。
“格蕾丝那篇文章的叙事框架是‘非法移民黑帮火并’,把纳迪亚和酒吧定性成了外国犯罪分子的据点。这个叙事一旦成型,后面不管你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人们已经有了第一印象。唯一的办法是用另一个叙事去覆盖它。”
“什么叙事?”
“阿富汗女性难民在美国重建生活的故事。法蒂玛的故事。从战区逃出来,带着女儿在纽约从零开始,经营一家小酒吧养活自己和孩子。合法移民,合法经营,合法纳税。那天晚上的枪击是外部势力对她们的攻击,她们是受害者,是自卫。”
贝蒂的食指和中指从画圈的姿势中停住,录音笔在她的手指之间竖起来朝菲斯克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需要法蒂玛坐在那张沙发上,对着镜头讲她的故事。不需要演,不需要夸张,就是真实地讲。讲她在阿富汗经历了什么,讲她为什么来美国,讲她怎么开的酒吧,讲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真实的故事永远比编造的叙事更有力量。”
莱拉坐在沙发坐垫上的身体从伸着腿的姿势中朝菲斯克的方向倾过来,小脑袋靠在菲斯克坐着的扶手旁边的大腿上,两只小手抓着菲斯克裤子的裤缝布料,手指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揪着。
法蒂玛从走廊的方向走进客厅,右手端着那杯“World\'s Best Mom”的红茶,左手拢着额前的头发朝耳后别,脚步在客厅中央的补光灯旁边停住。
“我刚才在里面听到了。你确定这样有用?”
“有用。”贝蒂从折叠椅上站起来,A4纸从膝盖上滑下来被她的左手接住,右手的录音笔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
“格蕾丝的文章之所以能炒起来,是因为她给了公众一个简单的故事:外国人带着枪在我们的街区开火。
我要给公众另一个同样简单的故事: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家。
两个故事放在一起,公众会选择相信哪一个?”
法蒂玛端着红茶的右手朝嘴边送了一口,喝完以后嘴唇从杯沿上离开,茶杯放在摄像机旁边的地面上。
“那纳迪亚呢?
她的脸虽然打了码,但是认识她的人都能认出来。”
“纳迪亚暂时不出镜。
先用你的故事建立同情基础,等舆论风向转了以后再考虑下一步。
一步一步来。”
贝蒂左手把A4纸朝法蒂玛的方向递过去,纸张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悬着。
“这是采访提纲。你先看一遍,不舒服的问题可以划掉,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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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西亚从走廊尽头的客房方向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和一条灰色的短裤,头发从睡觉的姿势中压出了一侧扁平一侧蓬松的不对称形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睡觉中被吵醒的慵懒气息。
她绕过客厅中央的补光灯支架,拉开厨房的冰箱门,右手从冰箱的第二层拿出一罐可乐,拇指扣住拉环朝上一掀,气泡从罐口朝外涌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凑上去吸了一口溢出来的泡沫,然后整个人绕回客厅,屁股落在被推到墙角的沙发另一端,双腿从沙发的坐垫上朝前伸出去交叉在脚踝的位置,可乐罐捧在胸口前面。
她的鼻翼轻轻耸动了两下。
“你们谁买草莓了?”
客厅里的空气在菲莉西亚这句话出口以后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法蒂玛的鼻子朝上抬了一下吸了口气,贝蒂从折叠椅上抬起头鼻翼也跟着动了一下,连坐在沙发上的莱拉都把小鼻子朝空气中嗅了嗅,整个客厅里的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全部开始闻空气。
甜的。确实是草莓味。浓郁且带着果肉被压碎以后释放出来的那种复杂果香,从客厅的某一个方向朝四周扩散着。
法蒂玛的鼻子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偏。
贝蒂的视线从A4纸上移开朝菲斯克的方向看过来。
菲莉西亚捧着可乐罐的双手在胸口前面停住,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个弧度。
三个女人的注意力在同一秒钟内全部锁定在了菲斯克身上。
菲斯克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身体在三道视线汇聚过来的瞬间从靠着的姿势中站直,双脚从地面上撑起整个人的重量,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空气中摆了一下。
“我还有事。”
他的脚步从沙发旁边朝玄关的方向移动,右手在经过鞋柜的时候从柜面上捞起车钥匙攥在掌心里,左手拉开公寓的前门,整个人从门框中侧身挤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玄关的鞋柜上放着的一张外卖传单吹到了地面上。
菲莉西亚捧着可乐罐坐在沙发上,嘴角歪着的弧度又朝上弯了弯。
“他跑什么?”
公寓楼下的停车位上,斯塔克那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GT安静地停在两辆本田思域之间,车身的金属漆面在路灯下反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泽,和旁边两辆车的价格差距大到像是一只孔雀站在两只鸽子中间。
菲斯克从公寓楼的侧门走出来,右手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宾利的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开锁屏,点开通讯录翻到I开头的位置,点了伊万卡的名字,手机贴到右耳旁边。
响了两声。
“菲斯克?你终于想起来回我电话了?”
“我刚从五角大楼出来。礼服的事,裁缝在哪?”
“这个点她已经关门了,衣服在我这里,你直接来我家拿。”
“行。半小时到。”
“半小时?你从哪里过来?”
“四十分钟吧,这个点曼哈顿大桥堵得要死。”
菲斯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车子从停车位朝后倒出去,方向盘朝左打了半圈,车头朝着街道的方向转过去,汇入第七大道的车流中。
曼哈顿大桥的方向。
车子在第七大道上开了大约三个路口,菲斯克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后视镜里的画面从正后方的车流朝右侧偏移了五度。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
从菲斯克驶出停车位开始,那辆车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四辆车的距离,每一次菲斯克变道它都跟着变道,每一次菲斯克加速它都跟着加速,变道和加速之间的延迟大约三到四秒,像是驾驶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以后才做出决定。
业余。
菲斯克的右脚从油门上微微抬起来让车速从六十降到五十,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萨博班在他减速以后也跟着减速,两车之间的距离从四辆车缩短到了三辆车然后又拉回到四辆车,调整距离的过程中萨博班的方向盘朝左偏了一下又朝右修正回来,车身在车道内晃了一个小幅度的S形。
非常业余。
菲斯克的皮肤表面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从休眠状态中激活,驾驶座一个人,副驾驶一个人,后排没有人。
副驾驶的位置上那个人的上半身朝驾驶座的方向倾斜着,双手举在胸口前面的高度,手中握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物体的形状和重量分布与单反相机一致。
在拍照。
前方的红绿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菲斯克的右脚从五十码的油门深度朝下踩了三厘米,宾利的引擎在油门加深的瞬间从怠速的安静中爆发出一股推力,车速从五十朝八十攀升,车头在黄灯变红灯的最后一秒钟冲过了停止线,红灯在他的车尾通过路口以后亮起来,后方的车流在红灯前面停住,那辆黑色萨博班被堵在了红灯后面第三辆的位置上。
菲斯克的宾利从路口朝前开了两百米以后右转进了一条单行道,单行道的尽头左转,左转以后再右转,绕了一个完整的街区回到了刚才那个路口的后方,从另一个方向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萨博班在红灯变绿以后从停止线上起步,朝前方菲斯克消失的方向加速驶去,车速明显比之前快了一截,副驾驶位置上的人影朝前方张望着,在寻找那辆深蓝色的宾利。
菲斯克的宾利从萨博班的正后方大约六辆车的距离上跟着,车速和周围的车流保持一致,没有变道,没有加速,没有减速,就像一辆普通的车混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朝曼哈顿的方向行驶。
天色从深紫变成了黑色,路灯的橘黄色光芒把所有车辆的车身都染上了同一种颜色,深蓝色的宾利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灰色,和周围的车流融为一体。
黑色萨博班在前方的车流中朝左变了一次道,朝右变了一次道,车速从加速回落到了正常的车流速度,副驾驶位置上的人影从朝前张望的姿势中放松下来靠回了座椅靠背,寻找无果。
菲斯克跟着萨博班从布鲁克林过了曼哈顿大桥,过桥以后萨博班朝北转上了FDR快速路,在42街的出口下了快速路,朝西拐进了中城的街道,在第六大道和40街的交口处右转,车速减慢,右转向灯亮起,朝路边靠过去。
菲斯克的宾利从萨博班后方三辆车的位置上朝右侧的车道并过去,从萨博班的右侧缓缓驶过,车速降到和萨博班靠边停车的速度一致。
萨博班停在了一栋大楼的正门前面,大楼的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在夜晚的灯光照射下清晰可辨。
纽约日报。
萨博班的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车里跨出来,右手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包的侧面露出一截相机镜头盖的边缘,左手拢着外套的领口,脚步朝纽约日报大楼的正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以后右手从包的肩带上松开朝头发里抓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朝耳后别。
菲斯克的宾利从纽约日报大楼的正门前面缓缓驶过,车速大约十五码,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朝副驾驶座椅上的手机伸过去,拇指滑开锁屏,打开相机,左手单手握着方向盘保持车子直行,右手把手机举到驾驶座车窗的高度,镜头朝着纽约日报大楼正门的方向,拇指按下快门。
一张。
背影走进大楼正门的画面。
再按一下。大楼正门上方“纽约日报”招牌的特写。
菲斯克把手机从车窗的高度放下来搁在大腿上,右脚踩下油门,宾利从纽约日报大楼前面朝前驶去,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中城的车流中。
红灯。
菲斯克的右手从大腿上拿起手机,拇指打开相册选中刚才拍的两张照片,点击分享,选择贝蒂的对话框,发送。
手机在发送完成以后的大约十五秒钟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贝蒂的来电显示。
菲斯克的拇指滑开接听,手机贴到右耳旁边。
“你拍她的照片干什么?
这个家伙就是格蕾丝·汉密尔顿。”
“这个女人跟踪我。从布鲁克林一直跟到曼哈顿大桥,被我甩掉了,然后我反跟踪回去的。”
“跟踪你?”
“一辆黑色萨博班,副驾驶拿着相机对着我的车拍。技术很烂,被我发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贝蒂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的频率放慢了一拍,像是在思考什么。
“很有可能是因为纳迪亚住在那个公寓吧。她应该是在蹲点,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素材可以跟进。你的车停在楼下被她拍到了,她可能想搞清楚车主是谁。”
“就这样?”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是记者,蹲点跟踪是基本功,只不过她的基本功显然不太扎实。我这边还在拍摄,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法蒂玛的声音,距离话筒稍远一些,像是从房间的另一端传过来的。
“晚上还回来吗?”
菲斯克的嘴角在法蒂玛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朝右侧歪了一个弧度。
“怎么?你想我回来?”
贝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从刚才分析问题时的平稳变成了一种带着冷意的平板。
“你爱回来不回来。今天晚上我跟法蒂玛睡。”
通话结束的嘟嘟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放下来搁在副驾驶座椅上,右手回到方向盘上,绿灯亮起,宾利从停止线上起步朝前驶去,朝着曼哈顿上东区的方向。
伊万卡的别墅在公园大道和72街的交口附近,一栋四层的联排别墅,外墙是浅灰色的石灰岩,正门前面有两根白色的立柱,立柱之间的台阶从人行道朝上延伸到一扇深棕色的橡木大门前面。
宾利从公园大道朝72街的方向右转,车速降到二十码,右转向灯亮起,车头朝路边的一个空车位靠过去,前轮碾上路缘石的边缘时菲斯克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上踩住,车子停稳,引擎熄火。
菲斯克从驾驶座上下来,车门在他身后合上,右手按下钥匙上的锁车键,宾利的车灯闪了两下,他的脚步朝别墅正门的台阶方向走去,皮鞋踩在石灰岩台阶上的时候右手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给伊万卡发消息说到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贝蒂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贝蒂和法蒂玛并排坐在沙发上,贝蒂的左手搂着法蒂玛的肩膀,法蒂玛的右手端着那杯“World\'s Best Mom”的红茶朝镜头举着,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不用回来了。晚安。”
菲斯克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钟,嘴角从歪着的弧度中又朝上弯了一点,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抬起来按下了别墅正门旁边的门铃按钮。
门从内侧打开的时候,菲斯克的右手从门铃按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在门内的人让他的脚步在门槛前面停了半秒。
伊万卡穿着一身黑色的修女服。
黑色的头纱从头顶覆盖到肩膀,白色的围兜从脖子朝下延伸到胸口的位置,黑色的长袍从肩膀朝下一直垂到脚踝,袍子的剪裁宽松到完全看不出里面身体的轮廓,只有腰间系着的一条黑色布带把袍子在腰部收了一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腰线。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你去参加万圣节派对了?”
“教堂晚会。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慈善募捐晚宴,今年的主题是‘回归本源’,所有参加者必须穿教会服饰。”伊万卡的右手从门框上松开朝身后的走廊方向摆了一下。
“进来。鞋不用脱。”
菲斯克的皮鞋从门槛上跨过去踩在别墅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尺寸大到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三分之二高度,画面上是一片金色的麦田和远处的山脉,右下角的签名是一个看不太清楚的花体字母。
伊万卡从玄关朝走廊的方向走在前面,黑色修女袍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从脚踝的位置朝两侧摆动,平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步伐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像是穿着这身修女服和穿着晚礼服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的盘面看了吗?”
“没有。忙了一天。”
“斯塔克工业收盘涨了百分之三点二。
你之前做空的那笔应该已经全部平仓了吧?”
“早就平了。”
“聪明。最近军工板块整体在回调,洛克希德和雷神都跌了两个点左右,但是生物科技板块在涨。辉瑞涨了一点八,莫德纳涨了二点一,连吉利德都涨了零点九。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趋势?”
菲斯克跟在伊万卡身后从走廊朝别墅的内部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米挂着一盏壁灯,壁灯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把走廊照成一种柔和的昏暗。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客厅的面积大到能放下两张标准尺寸的台球桌还有余,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一个私人花园,花园里的灯光把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照成深绿色的几何形状。
“生物科技涨是因为国防部的新一轮预算分配里面生物防御的份额增加了。”
“你消息很灵通嘛。”
“做金融的不看政策等着被割韭菜吗?”
伊万卡从客厅的方向朝右侧的一条楼梯走去,修女袍的下摆在上楼梯的时候从脚踝朝上提了一截露出黑色平底皮鞋和一小截脚踝的皮肤。
“国防部的生物防御预算从去年的四十亿涨到今年的六十二亿,增幅百分之五十五。这笔钱会流向哪里?
现有的承包商:奥斯本、辉瑞的军事部门、还有几家小公司。
但是如果市场上突然出现一家新的生物科技公司,而且这家公司的背后站着托尼·斯塔克……”
她的脚步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头朝菲斯克的方向偏过来。
“那现有承包商的蛋糕就要被分走一块。”
菲斯克的皮鞋踩在楼梯的台阶上跟着伊万卡朝上走,右手搭在楼梯扶手的实木栏杆上,栏杆在他手掌的重量下微微朝外弯了一个弧度。
“你管理奥斯本多久了?”
“两年。
诺曼去年把日常运营全权交给我了,他自己只管研发。”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试衣服。”
伊万卡的脚步在二楼走廊的某一扇门前停住,右手按下门把手朝内推开,门后面是一个面积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壁上全部是嵌入式的衣柜,衣柜的门是透明玻璃的,玻璃后面挂着按颜色和类型分类的衣物,从左到右依次是外套、连衣裙、衬衫、裤装,最右侧的一面墙壁上挂着的全部是晚礼服和正装。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圆形的试衣台,台面覆盖着米白色的绒布,试衣台的正对面是一面从地面到天花板的全身镜。
全身镜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西装的面料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微的丝绸光泽,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酒红色的丝绸,领带的末端从衣架上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试衣服也是真的。”
伊万卡走进试衣间,右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朝衣架上的西装方向指了一下。
“肩线和袖长需要最后确认,如果不合适明天还来得及改。你先试一下。”
菲斯克的脚步从门口走进试衣间,皮鞋踩在试衣间的木地板上,他的身体在这个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占据的体积让整个空间从宽敞变成了刚好够用。
他没有朝衣架的方向走,脚步在试衣台旁边停住,整个人朝伊万卡的方向转过来。
“你想干什么?”
伊万卡站在衣架旁边的身体在菲斯克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右手从指着西装的姿势中放下来垂在身侧,黑色修女袍覆盖下的肩膀朝内收了两度,头纱下面露出来的脸颊从正常的肤色朝粉红色的方向变化,粉红色从颧骨的位置朝耳根蔓延。
“什么想干什么……我说了,试衣服…………”
“伊万卡。”
菲斯克的脚步从试衣台旁边朝伊万卡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身高在这个距离上让伊万卡必须把头朝上仰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你穿着修女服站在这里,叫我来你的试衣间,然后问我要不要试衣服。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伊万卡仰着头的姿势在菲斯克的话里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的嘴角从抿着的线条中朝一侧歪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脸颊上的粉红色从蔓延的趋势中停住,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被戳穿时的短暂慌乱中恢复了一种带着自嘲的坦然。
“好吧。被你看穿了。”
“从你在电话里说‘衣服在我这里你直接来我家拿’的时候就看穿了。
裁缝店关门了衣服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你提前拿回来的。为什么提前拿回来?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让我来你家。”
伊万卡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自己的头纱方向伸过去,手指捏住头纱的边缘朝后拉了一下,头纱从头顶朝后滑落到了肩膀上,露出下面盘起来的金色头发,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在后脑勺的位置。
“那你还来了。”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衣架的方向伸过去,手指没有碰西装的外套,而是捏住了那条深酒红色丝绸领带的末端,领带从衣架上被他的手指拉下来,丝绸的面料在他的掌心中滑过,整条领带从衣架上脱离垂在他的右手手指之间,领带的长度大约一米四,宽端在他的手指之间晃动着。
“斯塔克的生物公司。”
伊万卡的嘴唇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从歪着的弧度中恢复了平直,语气从刚才的暧昧变成了一种带着商业锋利度的直接。
“万福玛利亚。我知道你是联合创始人。我需要知道你们拿到了什么级别的国防订单,合同金额多少,交付周期多长。奥斯本今年的国防生物防御合同续签在即,如果你们的公司抢走了份额…………”
菲斯克右手手指之间的领带在伊万卡说话的过程中从垂着的姿势中被他的手腕带动朝上抬起来,领带的宽端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弧线,弧线的终点是伊万卡黑色修女袍覆盖的臀部。
啪。
丝绸领带的宽端抽在修女袍的布料上,布料在领带抽中的位置上凹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弹回来,力度不大,但是声音很脆,脆到在试衣间的密闭空间里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回响。
“你…………”
“继续说。”菲斯克右手的领带从抽完的姿势中收回来垂在身侧,丝绸的面料在他的手指之间晃动着。
“国防订单的事。继续。”
伊万卡按在臀部的右手从修女袍的布料上松开,整个人从朝前弹的那一步中转过身面对菲斯克,脸颊上的粉红色从颧骨蔓延到了整张脸,从耳根到下巴全部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你这是在干什么?”
“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想知道万福玛利亚的国防订单?可以。但是信息不是免费的。”
菲斯克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朝伊万卡的方向伸过去,手指碰到了修女袍腰间那条黑色布带的结扣上,食指和拇指捏住结扣的一端朝外拉,布带的结从系着的姿势中松开,黑色的布带从腰间滑落垂在修女袍的两侧,失去了腰带束缚的修女袍从收腰的轮廓变成了宽松的直筒形状。
“每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挨一下。公平交易。”
伊万卡的身体在菲斯克的手指解开腰带的过程中没有后退,双脚站在原地,修女袍从收腰变成直筒的过程中她的呼吸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朝上攀升了两拍,胸口的白色围兜在呼吸加深的起伏中微微上下移动。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菲斯克的右手把领带从垂着的姿势中朝上抬起来,领带的宽端在空气中朝伊万卡的方向晃了一下,丝绸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深酒红色的光泽。
伊万卡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从抿着的线条中松开,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个弧度,整个人的身体从面对菲斯克的姿势中转过去,背对着他,修女袍覆盖的背影从肩膀到腰到臀部呈现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失去腰带束缚的袍子在臀部的位置上松松垮垮地垂着,但是布料在臀部曲线的撑起下从松垮中勾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那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万福玛利亚拿到国防订单了吗?”
“还没。”
啪。
领带的宽端从空气中划过一个弧线抽在修女袍覆盖的右侧臀瓣上,这一次的力度比第一次大了一成,布料在领带抽中的位置上凹陷的弧度更深,伊万卡的身体在被抽中的瞬间朝前倾了一下,双手从身侧朝前伸出去撑在了试衣台的边缘上,上半身从站直的姿势变成了朝前弯腰撑着试衣台的姿势,修女袍的下摆在她弯腰的动作中从脚踝朝上滑到了小腿中部的位置。
“嘶……”
伊万卡撑在试衣台上的双手手指在台面的绒布上收紧了一下,指尖按进绒布的柔软中。
菲斯克的左手从身侧朝前伸出去,手掌按在伊万卡修女袍覆盖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黑色布料传到她的腰椎皮肤上,他的手掌从后腰的位置朝下滑,滑过腰臀的交界处,滑到臀部的最高点停住,手指在修女袍的布料上按了一下,布料在手指的按压下朝臀肉的柔软中陷进去。
“不继续问了吗?”
伊万卡撑在试衣台上的身体在菲斯克的手掌按在臀部的时候从弯腰的姿势中微微颤了一下,颤动的幅度从腰椎朝肩膀的方向传递,她的头从朝下低着的姿势中偏过来,脸颊的侧面朝菲斯克的方向露出一截,粉红色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的侧面,白色围兜的边缘下面的皮肤也泛着薄薄的红。
“未来生产的……产品类型是什么?
是疫苗还是治疗性生物制剂?
还是生化武器?”
“治疗性。”
菲斯克的右手把领带从垂着的姿势中朝上抬起来,这一次没有直接抽下去,而是把领带的宽端从伊万卡修女袍的下摆边缘朝上探进去,丝绸的面料从小腿的位置沿着腿部的皮肤朝上滑,滑过膝盖的背面,滑过大腿的后侧,领带的丝绸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一条凉意的轨迹。
伊万卡撑在试衣台上的双手手指在领带从裙摆下面朝上滑的过程中攥紧了试衣台边缘的绒布,指节泛白,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带着刻意控制的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让胸口的白色围兜朝上抬起一截。
“你的信息……值这个价吗?”
菲斯克的右手把领带从修女袍的下摆里抽出来,丝绸的面料从伊万卡大腿后侧的皮肤上滑过的时候她的膝盖微微朝内合了一下又分开,领带从裙摆下面抽出来以后菲斯克把它在右手上绕了一圈,缩短了可用长度,然后朝上抬起来。
啪。
这一下抽在了修女袍被提起来以后露出的吊带袜搭扣上方那一截裸露的大腿皮肤上,丝绸领带直接碰到皮肤的触感和隔着布料完全不同,伊万卡的整个身体在领带碰到裸露皮肤的那一秒钟里从撑着试衣台的姿势中弹了一下,腰椎塌得更深,臀部翘得更高,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个被咬住的、闷闷的音节。
“最后一个问题免费送你。”菲斯克的左手从提着修女袍的姿势中松开,袍子的下摆从大腿的位置朝下落回去覆盖住了吊带袜和那截泛红的皮肤。
“奥斯本的国防合同不会受影响。万福玛利亚的产品线和奥斯本的产品线没有重叠。我们做的是奥斯本做不了的东西。”
伊万卡撑在试衣台上的身体在这句话以后停了大约五秒钟没有动,然后她的双手从试衣台的边缘上松开,整个人从弯腰的姿势中直起来,转过身面对菲斯克,修女袍在转身的动作中从绷紧的状态恢复了宽松的垂坠。
“……你早说不就好了。”
“早说了你就没有理由叫我来你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