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的凉鞋在车厢角落里朝上翘着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的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胸口的起伏幅度精确地模拟着深度昏迷的状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弛着搭在菌丝绒毯上,整个人看上去和旁边真正昏迷的里昂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她的意识从三分钟前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准确地说,是从菲斯克说出“体液”这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清醒的。
那种荒唐到极点的台词像是一盆冰水从她的后脑勺浇了下来,把她从半昏半醒的泥沼里一把拽了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睁开眼坐起来问“你他妈在说什么”,但是三角洲部队的训练在零点三秒内压住了这个冲动,她的身体保持着完全静止的状态,呼吸频率没有变化,手指没有抽搐,脚趾没有蜷缩。
然后她就听到了所有的声音。
水声。
对话。
艾达·王的抱怨。
菲斯克的回应。
安妮特吞咽的声音。
吉尔在心底把一条信息用粗体加下划线标注了:菲斯克拥有合成G病毒抗性疫苗的能力。
载体是体液。
这条信息的价值在当前这座被核弹碾成粉末的城市里可能排不上前三,但是在离开这个地方以后,在回到正常世界以后,这条信息的重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她把这条信息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和其他所有在S.T.A.R.S.任务中积累的关键情报放在了一起。
菲斯克的赤裸脚掌在车厢里走动着,绿色荧光从他的身体上朝四面八方散发着,身体在倾斜的车厢里弯着腰把里昂从过道里拖到了座椅旁边靠好,又把吉尔的身体从角落里挪了一下让她的头枕在了一个没有脱落的座椅扶手上。
他的手掌在挪动吉尔身体的时候从她的肩膀上滑过了一下,手指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了大约两度,掌心的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菌膜绒毛,触感像是砂纸和天鹅绒的混合体。
吉尔的身体在被挪动的过程中保持着完全的松弛,头朝一侧垂着,呼吸平稳。
菲斯克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去了。
艾达·王站在车厢的另一侧,红色旗袍的下摆贴着大腿,她的背靠在车厢内壁上。
菲斯克走到她面前停了。
菲斯克的身体朝下俯视着一米七的艾达·王。
然后菲斯克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掌从艾达·王的左肩上绕过去搭在了她的后背上,五根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的身体朝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
艾达·王的身体在这个力度下朝前倾了,她的额头贴在了菲斯克裸露的胸口上,红色旗袍的前襟蹭在了菲斯克腹肌的位置上,她的两只手从交叉的姿势松开了垂在了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菲斯克的右手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朝下滑到了腰部,手掌的宽度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腰的范围,五根手指在腰部的弧度上扣着,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了自己的胸口前面。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车厢里只有绿色荧光的柔和光芒,里昂靠在座椅旁边昏迷着,安妮特平躺在地板上呼吸平稳着,雪莉蜷在安妮特旁边的菌丝绒毯上睡着,吉尔在角落里“昏迷”着。
菲斯克的下巴搁在了艾达·王的头顶上,他的胸腔在呼吸中朝外扩张着又收回去,每一次扩张都会把艾达·王的身体朝外推一点点又拉回来。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七分钟。
安布雷拉的地下设施被七颗核弹碾成了粉末。
斯宾塞的遗产,那些储存珍珠里的几十万份样本和数据,全部在核爆中蒸发了。
就算有人想要从废墟里挖掘,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天文数字,辐射污染加上四十米深的碎石层加上玻璃化的岩层,任何国家的工程能力都无法在合理的成本内完成这种挖掘。
斯宾塞的遗产没了。
这意味着安妮特·柏金的脑袋突然变成了整个事件里最值钱的东西。
T病毒的完整合成路径,G病毒的基因序列图谱,NE-α型寄生体的培养条件,这些数据原本只是安布雷拉庞大数据库里的一小部分,但是当数据库本身被核弹蒸发以后,安妮特脑子里的那一小部分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重要副本之一。
艾达·王今天一无所获。
她的委托人想要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等离子体。
但是安妮特活着。
安妮特脑子里的东西活着。
而安妮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菲斯克“合成”了G病毒的抗性疫苗。
菲斯克的右手在艾达·王的后腰上又按了三秒钟,然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部松开了,手掌从她的后背上收回来了,身体朝后退了半步。
里昂靠在座椅旁边的身体“嗯”了一声,头朝另一侧偏了一下,手指在地板上抓了一下,他的意识正在从昏迷里朝外爬着。
安妮特平躺在地板上的身体也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两人都快要苏醒了。
菲斯克的手从艾达·王的身上完全收回去的时机,精确地卡在了里昂和安妮特即将醒来的前五秒。
艾达·王的身体靠在车厢内壁上,红色旗袍的前襟上还残留着蹭在菲斯克腹肌上时留下的一小片绿色菌膜痕迹,她的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嘴角那道弧度从慵懒朝挑衅的方向弯了一点。
“害羞就接着抱呀,大兵。
反正他们还没完全醒。”
菲斯克的身体朝车头的方向转了一下,烧焦边缘的沙滩裤在转身的动作中绷了一下又松了,他的肩膀朝后晃了一下,嘴角弯着但是没有回头。
“中校,你这张嘴迟早会给你惹麻烦的。”
“已经惹过了。
刚才那个算不算?”
里昂靠在座椅旁边的身体“嗯”了一声,头从左侧朝右侧偏了过去,手指在菌丝绒毯上抓了两下,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意识正在从昏迷的深处朝表层爬着。
安妮特平躺在地板上的身体也动了,她的左手从身体侧面朝腰部的伤口摸了过去,手指碰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以后停了一下,深紫色的蔓延范围已经从腹部退缩到了伤口周围五厘米的范围内,边缘的颜色从深紫变成了浅灰。
吉尔在角落里的身体也开始“苏醒”了,她的头朝一侧偏了一下,凉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朝上抬了一点又放下了,模拟着从深度昏迷中缓慢恢复的过程。
雪莉是最先完全清醒的,麻醉菌丝的剂量是按照她的体重精确计算的,持续时间刚好二十分钟,她的两只小手在菌丝绒毯上撑着坐了起来,金色的头发上沾着几缕绿色的菌丝碎片,她的头朝四周转了一圈看着绿色荧光照亮的倾斜车厢,又朝安妮特的方向爬了过去,小手搭在了安妮特的手臂上。
菲斯克没有等所有人完全清醒。
他的右手朝车厢侧面那扇被菌膜封死的车窗伸了过去,五根手指按在了车窗的位置上,绿色的菌丝从指尖朝车窗的金属框架渗透着,穿过了内层菌膜,穿过了车窗的钢化玻璃残骸,穿过了外层的二十厘米厚菌膜防护壳,接触到了外面的物质。
菌丝的末端在外壳之外的空间里朝四个方向延伸着,每一根菌丝都在接触到的物质中读取着信息。
“情况怎么样?”
艾达·王的身体从内壁上离开了,红色旗袍的下摆在她朝菲斯克方向走了两步的动作中朝两侧摆了一下。
“上方的泥土被压得很实。核爆的冲击波把上面四十米的土层全部压成了接近混凝土的密度,青霉菌可以溶解但是速度会很慢,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才能打通一条人能通过的通道。”菲斯克的手指在车窗上按着没有收回来,菌丝还在朝下方延伸着。
“不过我们可以往下走。下方大概三十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方向是朝西北的,进入暗河以后再找出口。到了那里就不缺氧气了。”
“往下三十到五十米。加上往上的四十米。我们现在在地下将近一百米的位置?”
“差不多。”
“你的青霉菌往下溶解比往上快?”
“往下有地下水渗透,土层的密度比上方低三倍以上。大概两个小时就能打通。”
艾达·王的嘴角弯了一下,红色旗袍的下摆在她转身朝车厢后方走的动作中朝外飘了一下。
“那就往下,氧气显然更重要一些。”
菲斯克的右手从车窗上收回来了,转而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青色的丝状物从五根指尖朝地板下方渗透着,穿过了金属地板,穿过了外层菌膜壳,接触到了下方的碎石和泥土,酸性溶解液开始从菌丝的末端分泌着,泥土和碎石在酸液的作用下从接触面朝内层层分解着,一个直径大约一米二的圆形竖井从车厢地板的位置朝下方缓慢地延伸着。
虽然,菲斯克嘴上说着往下会比较轻松一些。
但是,真到实施的时候,却是困难重重。
两个小时变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变成了四个小时。
地下的土层比菌丝最初探测到的密度更高,中间夹杂着几层花岗岩碎片层,青霉菌的酸性溶解液在花岗岩上的效率只有普通泥土的五分之一。
四个半小时以后,竖井的底部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菲斯克的身体第一个从竖井里滑了下去,脚掌在湿滑的井壁上踩着朝下移动着,最后三米的距离他直接松手落了下去,脚掌“哗”地踩进了齐膝深的水流里,地下暗河的水温大概十二度,水流的速度不快,大约每秒半米,河道的宽度在三到四米之间,高度大约两米五,菲斯克的头顶距离河道的岩石顶部只有十厘米。
空气是流通的。
暗河的上游方向有微弱的气流朝下游吹着,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潮湿味道。
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人从竖井里滑了下来。
里昂背着雪莉,吉尔扶着安妮特,艾达·王最后一个下来,红色旗袍的下摆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朝上飘了一下又被水流压了下去贴在了大腿上。
本来以为很快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
但很显然,出去的路要比想象当中的难找多了。
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的暗河跋涉。
水深从齐膝变成齐腰又变回齐膝,河道从三米宽变成一米五宽又变回三米宽,中间有两段需要完全没入水中从岩石缝隙里钻过去的狭窄段落,菲斯克用青霉菌把缝隙扩大到了人能通过的程度。
雪莉在里昂的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安妮特的体力在第八个小时的时候彻底耗尽了,菲斯克把她扛在了左肩上继续走。
第十四个小时的时候,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了,水流的速度加快了,空气里的潮湿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带着焦糊味的风从前方吹过来。
光。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开口,灰白色的天光从开口里朝暗河内部照射着,光线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橙红色调。
菲斯克的身体第一个从开口里走了出去。
暗河的出口是一处山坡侧面的岩石裂缝,裂缝的外面是一片枯黄的草地,草地朝远处延伸着,远处是浣熊市的城市轮廓。
或者说,曾经是浣熊市的城市轮廓。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灰褐色云层覆盖着,云层的底部翻滚着,从云层的缝隙里朝下漏着橙红色的光,那种光的颜色像是日落但是方向不对,光源来自于云层的正中央而非地平线。
云层的中心位置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空洞的边缘朝内卷曲着像是一只朝天空张开的嘴,空洞的中心还在朝上冒着一柱灰白色的烟柱,烟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了平流层的高度。
七个蘑菇云已经合并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穹顶,穹顶的底部距离地面大约三公里,穹顶的直径超过了二十公里,整个浣熊市的上空都被这个穹顶笼罩着。
脚下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粉尘是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每一粒粉尘都带着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
氢弹的辐射量比裂变弹少得多,但是七颗同时引爆的残留辐射叠加在一起,这片区域在未来至少二十年内都会是禁区。
菲斯克的身体站在山坡上,烧焦边缘的沙滩裤在风中朝一侧飘着,他的头朝四个方向转了一圈辨别着方位,太阳的位置被云层遮挡了但是橙红色光源的偏移角度可以大致判断出东西方向。
“西北。我们在浣熊市的东南边缘。距离爆心大概十五公里。”
里昂背着雪莉从裂缝里走了出来,吉尔扶着安妮特跟在后面,艾达·王最后一个出来,湿透的红色旗袍贴在身上,下摆在风中朝一侧飘着。
菲斯克的身体朝众人的方向转了过来。
“谁还有手机?”
里昂摇了摇头。
吉尔摇了摇头。
艾达·王的腕表在暗河里泡了十四个小时以后屏幕已经不亮了。
安妮特靠在吉尔的肩膀上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雪莉从里昂的背上探出了脑袋,右手从里昂的肩膀上伸了出来,小手里攥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外壳手机,手机的大小只有成年人手掌的三分之二,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磨损了大半的HelloKitty贴纸,天线是一根短短的粉色塑料棒,屏幕只有火柴盒那么大,显示着绿色的像素字体。
“我有。”
菲斯克的左手朝雪莉伸了过去,雪莉的小手把粉红色手机放在了菲斯克的掌心里,手机在菲斯克的巨大手掌里看上去像是一颗粉色的糖果。
菲斯克的拇指在火柴盒大小的屏幕上按着,屏幕上的信号格在满格和无信号之间反复跳动着,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把这片区域的磁场搅成了一锅粥,无线电信号在紊乱的磁场里像是醉汉一样东倒西歪。
第一次拨号。无法连接。
第二次拨号。无法连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拨号的时候信号格突然稳定在了两格的位置上停了三秒钟,菲斯克的拇指在这三秒钟里按下了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了“嘟”的一声长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喂?”
贝蒂的声音从粉红色手机的听筒里传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哭完又强撑着镇定的沙哑。
“是我。”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他妈的……你知道我已经给你办了三次追悼会了吗?!第三次!殡仪馆的人都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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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斯的悍马从七十公里外的公路上碾过来的时候,车身上的弹痕还在,挡风玻璃左下角那个拳头大的弹孔用胶带贴了个十字,M2重机枪的枪管朝天竖着,枪管上挂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迷彩布条在风里飘着。
汉克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全套NBC防化服,橡胶面罩扣在脸上只露出一个透明的观察窗,他的左手从防化服的袖口里伸出来,那只布满皱纹的七十岁老人手在橡胶手套里攥着一套备用防化服朝菲斯克的方向递了过去。
“长官。穿上。”
“不需要。”
“辐射!”
“对我没用。给她们穿。”
汉克斯的左手把防化服朝艾达·王的方向递了过去,艾达·王湿透的红色旗袍贴在身上,她的两只手接过了防化服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看尺码,嘴角弯了一下。
“大号的。你是按你长官的尺码准备的吧。”
“只有这一套了。”
“那安妮特和雪莉呢?”
“车里还有毯子。
先上车。”
悍马在碎石路面上颠簸了四十分钟以后驶上了柏油公路,又在柏油公路上开了二十分钟以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临时安置区的轮廓。
安置区搭建在一片空旷的农田上,几十顶军用帐篷排列成三排,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四辆救护车、六辆警车,穿着防化服的士兵在帐篷之间来回走动着,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在救护车旁边搬运着设备箱。
安置区的入口处拉着三道铁丝网,铁丝网的间隔大约两米,每道铁丝网之间的地面上撒着白色的消毒粉末,入口处有一个检查站,检查站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防化服的士兵,桌子上放着一台手持式盖革计数器和一叠表格。
这个地方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关人的。
所有从浣熊市方向出来的幸存者都会被送到这里进行隔离,先确认没有携带任何生物病毒,再进行辐射剂量检测,整个流程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所有人都被限制在帐篷区域内,不得与外界接触。
悍马在检查站前面停了下来,汉克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朝检查站的士兵出示了证件,铁丝网的入口被拉开了。
菲斯克的两米二的身体从悍马的后座上下来的时候,烧焦边缘的沙滩裤在风中飘着,上半身赤裸着,体表的菌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泽,他的脚掌踩在了安置区的泥地上,泥地上的白色消毒粉末在他的脚掌下被踩出了两个巨大的脚印。
三个穿着防化服的士兵从最近的帐篷旁边朝悍马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士,中士的右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盖革计数器,左手里拿着一个采样棉签,他的步伐很快,走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左手朝菲斯克的手臂伸了过去想要采样,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处理一头牲口。
“站住。手臂伸出来。配合检——”
菲斯克的右脚从泥地上抬了起来,脚掌朝前踹了出去,脚底板精确地拍在了中士的胸口正中央,中士的整个身体在这一脚的力度下朝后飞了出去,防化服在空气阻力下鼓成了一个气球的形状,中士的身体在空中飞行了大约四米以后“砰”地摔在了泥地上朝后滑了两米才停下来,盖革计数器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咔嚓”地摔在了三米外碎成了两半。
周围的士兵全部愣了。
两个跟在中士后面的士兵朝腰间的手枪摸了过去,手指搭在了枪套的扣带上。
“咔嚓。”
悍马车顶上M2重机枪的枪管朝下转了三十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两个士兵的方向,汉克斯的左手搭在了重机枪的握把上,右手搭在了扳机护圈上,防化服的面罩后面看不清表情但是姿态很明确。
两个士兵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
“把你们的长官叫过来。”
菲斯克的右脚从踹出去的姿势收了回来踩在了泥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两米二的身体站在安置区的泥地中央,周围十几个穿防化服的士兵和医疗人员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着。
两分钟以后一个中校从安置区最里面的指挥帐篷里走了出来,中校穿着标准的陆军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防化背心,军衔标识在领口的位置上,他的步伐很快,走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脸色已经拧成了一团,嘴巴张开了准备说话。
菲斯克的左手从身体侧面抬了起来,掌心朝右,“啪”的一声拍在了中校的左脸上,中校的整个头朝右偏了四十五度,身体朝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左脸上立刻鼓起了一个巴掌印,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中校的右手朝腰间的手枪摸了过去。
菲斯克的左手已经伸进了中校上衣的胸口口袋里,两根手指夹着一台军用翻盖手机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拇指按开了翻盖,在键盘上按出了一串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第一声响铃还没结束就接通了。
“谁?”
罗斯将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急切。
“将军,我。”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罗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没那么容易死,将军。”
“贝蒂呢?”
“很安全,她应该和你通过电话了。”
“好。”罗斯的声音里的急切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式的务实。
“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斯宾塞的储藏室被核弹蒸发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钟。
“全没了?”
“全没了。整个地下设施从B1到B12全部塌陷玻璃化了。就算派人去挖,成本也是天文数字,而且辐射污染至少二十年内无法清理。”
“……”
“但是我找到了安妮特·柏金。”
“谁?”
“安布雷拉的高级研究员。威廉·柏金的妻子。她脑子里有T病毒的完整合成路径、G病毒的基因序列图谱、NE-α型寄生体的培养条件。宝库没了,但是她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罗斯在听筒那边沉默了五秒钟,菲斯克几乎能听到他在脑子里计算这些信息的价值。
“那也行。也算是不虚此行了。现场情况怎么样?”
“有一个中校找麻烦。被我揍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中校左手捂着左脸,右手还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整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懵,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是看着菲斯克两米二的身体和悍马上对着自己的重机枪枪口,嘴巴又合上了。
“我现在就给你申请军令。”罗斯的声音变得干脆了。
“现场你作为临时最高指挥官,负责处理现场所有事件。
任何人不听指挥,当场击毙。明白吗?”
“明白。”
“菲斯克。”
“嗯?”
“我有一个小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罗斯在听筒那边犹豫了两秒钟,这种犹豫在一个三星中将身上显得非常不自然。
“那个地方爆炸过核弹。应该不会影响你生育吧?”
菲斯克的嘴角朝上弯了一下。
“没有问题。辐射没有办法对我产生伤害。”
罗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压低了音量但是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仍然能够清晰捕捉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可不想找一个阉货当女婿。”
“将军,你说什么?”
罗斯没有回答。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菲斯克的左手把军用翻盖手机合上了,朝那个还捂着脸站在原地的中校扔了回去,中校的右手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手机,整个人还是一脸懵的状态。
不到三分钟,中校腰间的对讲机“嗞”地响了,对讲机里传来了一段加密频道的语音指令,中校的左手从脸上放下来按住了对讲机的接收键,听完了整段指令以后他的脸色从懵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僵,他的身体朝菲斯克的方向转了过来,两条腿“啪”地并拢了,右手从腰间抬起来贴在了太阳穴旁边。
“长官!临时指挥权已确认!现场所有人员听从您的调遣!”
菲斯克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两米二的身体站在安置区的泥地中央,周围所有穿防化服的士兵和医疗人员都朝这边看着,刚才被踹飞的中士已经从泥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胸口弯着腰喘着气。
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从悍马的后座上下来了,防化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一件睡袍,她的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来在胸前交叉着,嘴角弯着那种“看戏看得很开心”的弧度。
“大兵。你刚才是不是被问了生育能力的问题?”
“你偷听。”
“防化服的面罩隔音效果很差。”
菲斯克在获得现场的指挥权以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而是单独安排了汉克斯。
“把安妮特和雪莉送到医疗帐篷。
单独隔离。
不准任何人接触她们,包括医疗人员。
飞机到之前,谁敢靠近她们,就毙了谁。”
“是,长官。”
汉克斯那只布满皱纹的左手从橡胶手套里伸出来搭在了安妮特的肩膀上,安妮特的身体靠在悍马的后座上,脸色从之前的潮红退成了苍白,腰部伤口周围的深紫色已经完全退缩到了伤口边缘两厘米的范围内,她的左手按着伤口,右手牵着雪莉的小手,雪莉的金色头发上还沾着几缕绿色的菌丝碎片,粉红色的玩具手机被她塞回了裙子口袋里。
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朝菲斯克走了两步,防化服的裤腿在泥地上拖着沾了一圈泥浆,她的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来交叉在胸前。
“安妮特和雪莉的事情,我们两个谈没用。
得让上面的人去谈。”
“你的上面是谁?”
“你知道规矩的,大兵。”
菲斯克的肩膀朝上耸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没有追问。
艾达·王防化服胸口内侧的位置上“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她的右手伸进了防化服的拉链里从红色旗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台比里昂那台诺基亚还小一号的银色翻盖手机,手机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她的拇指按开了翻盖贴在了耳边。
明明之前艾达·王身上还没有手机,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居然弄到了一部手机。
只是不知道这一部手机是偷的还是抢的。
“你没事吧?
我一直在联系你,信号断了十几个小时我都快急死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热情得像是一条见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语速快得几乎把每个字都挤在了一起。
“任务失败。目标被核弹摧毁。没有样本。”
艾达·王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和刚才跟菲斯克调情时的慵懒完全是两个人,她的嘴角那道弧度在接电话的瞬间就消失了。
“啊?没有样本?
那……那怎么办?”
“我会处理。别打了。”
“等等,我……”
“啪。”
翻盖合上了。
艾达·王的右手把银色手机塞回了旗袍内侧口袋里,拉链拉上了,两只手重新交叉在胸前,嘴角那道慵懒的弧度又回来了,像是刚才那通冰冷的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菲斯克没有问。
他的身体朝吉尔和里昂的方向转了过去,吉尔的军靴踩在泥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战术背心上的弹匣袋全部空了,她的头发上沾着暗河里的泥水干了以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里昂站在吉尔旁边,警察制服湿透了贴在身上,M9手枪的枪套空着,弹匣在宝库里打空了以后就没有补充过。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体侧面抬了起来,朝那个还捂着脸的中校勾了一下手指。
“纸和笔。”
中校的左手从脸上放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递了过去,菲斯克的左手接过来,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折了一下,朝吉尔的方向递了过去。
吉尔的右手从胸前松开接过了那张纸,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圆珠笔的凹痕。
“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找你们签一份保密协议。”
菲斯克的两只手垂回了身体两侧,“签完之后,我还会给你们一份相对丰厚的安家费。
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就不要再多嘴了。
这是我能为你们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
里昂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
“放在一般的时候,你们是会被灭口的。”
里昂的嘴巴合上了。
“但看在你们终究是帮了点忙的份上,我找人说了情,
不过,现在你们可欠了我的人情。”
吉尔的右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你要去哪?”
“回纽约。”
“那我也去纽约。”吉尔的两只手重新抱在了胸前。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大城市。
浣熊市这种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里昂摇了摇头,警察制服的领口在摇头的动作中蹭着下巴。
“我想去加州。我父母在那边。”
菲斯克朝里昂点了一下头,没有阻拦。然后他的身体朝吉尔的方向偏了一下,两米二的身高朝下俯视着一米六六的吉尔。
“如果你到纽约没什么地方住的话,可以和我联系。我认识一个人,他手下正好现在缺人。你枪法那么好,又是三角洲出来的。”
“什么人?”
“到了再说。”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工作。”
“比你在S.T.A.R.S.正经。至少不会让你去地下十二层打怪物。”
吉尔的嘴角朝上弯了一下,军靴在泥地上朝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从胸前松开垂在了身体两侧。
“行。到了纽约我打你电话。”
菲斯克处理完吉尔和里昂的事情以后,身体朝艾达·王的方向转了过去,准备和她谈安妮特后续交接的细节。
艾达·王已经不在刚才站着的位置上了。
菲斯克的头朝安置区的内部转了一圈,在第三排帐篷的入口处找到了艾达·王的身影。
她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站在一顶帐篷的门帘旁边,防化服的面罩已经摘下来挂在了脖子上,红色旗袍的领口从防化服的拉链里露出来,她的身体朝一侧倾着,右手搭在帐篷的金属支架上,嘴角弯着那种“聊得很开心”的弧度。
站在她对面的是贝蒂。
贝蒂穿着一件干净的卡其色风衣,风衣下面是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酒店里走出来而非从核爆区域撤离出来的。
她的两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身体朝后靠着帐篷的另一根金属支架,嘴角也弯着,弯的弧度和艾达·王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嘴角弯着相同弧度的笑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都无法解析的奇怪张力。
菲斯克的脚步在距离两人大约五米的位置上放慢了。
“……所以你们是在浣熊市意外重逢的?”
贝蒂的声音从帐篷的方向飘过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天气。
“……算是吧。
你的男朋友在地下救了我一命。”艾达·王的声音同样轻松,防化服的袖口在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的动作中朝后滑了一截。
“他很能干。”
“我知道他很能干。”贝蒂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在风衣的腰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毕竟我们已经做过了。”
菲斯克的脚步停了。
站在五米外的泥地上。
贝蒂·罗斯。
那个在浴室里第一次的时候脸红到耳根、咬着嘴唇连叫都不敢叫出声的贝蒂·罗斯。
那个和布鲁斯·班纳谈了三年恋爱连手都很少牵的贝蒂·罗斯。
那个在他面前连“那个”两个字都说不出口要用“就是……那个……你知道的……”来代替的贝蒂·罗斯。
刚才当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面说出了“我们已经做过了”这句话。
“哦?做过了?那感觉怎么样?”
“很大。”
菲斯克的右脚在泥地上朝后退了半步。
“第一次有点疼,不过后来就好了。他力气很大但是很小心。”贝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菲斯克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笃定和领地意识,像是一只看上去温顺的家猫突然亮出了爪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划了一道线。
“而且他射在里面的。”
“射在里面?”艾达·王的嘴角那道弧度从“聊得很开心”变成了“这场比赛很有意思”。
“那你不怕怀孕吗?”
“他说他的真菌可以控制。”
“哦!他的真菌确实很能干。我也体验过。”
贝蒂的嘴角那道弧度僵了零点五秒。
“体验过什么?”
“他的真菌。治疗用途。”艾达·王的头朝菲斯克站着的方向偏了一下,嘴角弯着。
“大兵,你要站在那里偷听多久?”
贝蒂的身体从帐篷支架上离开了,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在她朝菲斯克方向走了两步的动作中朝外飘了一下,她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菲斯克的左前臂上,她的身体朝菲斯克的方向靠了过来,左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菲斯克的另一只前臂上,整个人挂在了菲斯克的左臂上。
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站在帐篷支架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弯着看着贝蒂挂在菲斯克手臂上的姿势。
“你女朋友很黏人。”
“你很闲。”贝蒂的头朝艾达·王的方向偏了一下,马尾在肩膀上甩了一下。
“刚从核爆里出来就有心情和别人的男朋友聊天?”
“我们在聊工作。”
“工作需要体验他的真菌吗?”
菲斯克的左臂在贝蒂的两只手之间僵了一下。
“治疗用途。”艾达·王的嘴角弯得更大了,防化服的袖口在她抬手拨头发的动作中朝后滑了一截。
“你男朋友的真菌用途很广泛的。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确实比你清楚。”贝蒂的右手在菲斯克的前臂上收紧了一下。
菲斯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从核弹爆炸到暗河跋涉到脱出地面到踢飞中士到接管指挥权,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都没有让他感觉到时间的煎熬,但是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听她们用笑着的嘴角互相扔刀子的这几分钟,比在地下暗河里走的十四个小时还要漫长。
不过,两个女人都很给面子。
贝蒂的刀子扔到就停了,没有继续朝更露骨的方向展开。
艾达·王也停了,没有把地下车厢里发生的具体细节抖出来。
两个人像是两只在同一棵树上划地盘的猫,爪子亮出来了,痕迹留下了,但是没有真的撕咬起来。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贝蒂搭在他左前臂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安妮特和雪莉先运回纽约,你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收。”
“安妮特是谁?”贝蒂的头朝上仰着看着菲斯克的脸。
“安布雷拉的研究员。脑子里有重要数据。”
“又是一个女人?”
“她丈夫刚变成了三层楼高的怪物,腰上还有一道八厘米的伤口,而且她还有个女儿。”
“……好吧。”
汉克斯的防化服从安置区的内部朝菲斯克的方向走了过来,那只布满皱纹的左手从橡胶手套里伸出来朝天空的方向指了一下。
“长官。
直升机还有十五分钟到。”
“几架?”
“两架黑鹰。
一架运人,一架运设备。”
“够了。
安妮特和雪莉坐第一架。
我们坐第二架。”
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从帐篷支架旁边朝前走了一步,防化服的裤腿在泥地上拖着。
“我不上飞机。”
菲斯克的头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我要去华盛顿。
和你们不是一条路线。”
艾达·王的两只手从胸前松开了垂在了身体两侧,防化服的袖口在垂下来的动作中朝下滑了盖住了她的手指。
“安妮特的事情,我的人会和你的人在纽约谈。”
“你怎么去华盛顿?”
“我有我的办法。”
“穿着这身防化服?”
“我会换衣服的,大兵。
你以为我只有一条旗袍吗?”
贝蒂的两只手还挂在菲斯克的左臂上,她的头朝艾达·王的方向偏了一下,嘴角弯着一种“你终于要走了”的满意弧度。
“路上小心。”
“谢谢关心。”艾达·王的嘴角弯着朝贝蒂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照顾好你的大个子。他在地下很辛苦的。”
“我知道他辛苦。我会好好犒劳他的。”
“嗯。犒劳的时候小心腰。
他的尺寸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贝蒂挂在菲斯克前臂上的两只手收紧了一下。
“我的腰很好。谢谢。”
菲斯克的右手从贝蒂的手背上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揉了一下。
远处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两个黑点,黑点在灰褐色的辐射云层下方朝安置区的方向移动着,螺旋桨的轮廓在距离拉近以后逐渐清晰了。
“我去检查一下安妮特的状态。”菲斯克的左臂从贝蒂的两只手之间轻轻抽了出来。
“五分钟。”
“我跟你一起去。”贝蒂的右手立刻又搭回了菲斯克的前臂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五分钟就回来。”
“……好吧。”
“五分钟。”
菲斯克的身体朝医疗帐篷的方向走了两步,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也朝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行进路线在帐篷的拐角处交汇了,拐角的位置刚好被帐篷的帆布遮挡住了贝蒂的视线。
艾达·王的脚步在拐角的位置上停了。
菲斯克的脚步也停了。
艾达·王的右手从防化服过长的袖口里伸了出来,手指搭在了菲斯克赤裸的腹肌上,指尖朝上划了一下,从腹肌的第四块划到了第二块的位置停了。
她的身体朝前踮了一下,防化服的裤腿在踮脚的动作中从泥地上离开了,她的嘴唇朝菲斯克的下巴的方向凑了上去,在菲斯克低头的配合下,嘴唇贴在了菲斯克的嘴角上,偏了两毫米,刚好压在了嘴唇和脸颊的交界线上。
她的嘴唇从菲斯克的嘴角上离开了,身体朝后落回了脚跟上,右手从菲斯克的腹肌上收回来塞进了防化服的袖口里,嘴角弯着那种慵懒的弧度。
“下一次我要吃草莓味的。”
“这东西哪有草莓味。”
“那你想办法。
你的真菌那么能干,调个味总可以吧?”
菲斯克的嘴角朝上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艾达·王穿着大号防化服的身体朝帐篷拐角的另一侧走了,防化服的裤腿在泥地上拖着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朝身后摆了一下,没有回头。
“华盛顿见。或者纽约见。看哪边先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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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架黑鹰直升机从灰褐色的辐射云层下方朝安置区的方向压了过来,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安置区入口处的白色消毒粉末吹成了一片雾状,帐篷的帆布在气流里朝一侧鼓着拍打着金属支架,穿防化服的士兵们弯着腰朝帐篷里面退着躲避扬起的沙尘。
汉克斯走在前面引路,防化服的面罩在气流里“啪啪”地拍着他的脖子。
“长官。”
一只手从菲斯克的右侧伸过来拽了一下他的右前臂。
斯莱德站在菲斯克的右侧,胸口缠着三圈绷带,绷带从作战服的领口里露出来,他的左手按着肋骨的位置,右手刚从菲斯克的前臂上松开,整个人的站姿朝左侧歪着,被巨像打断的肋骨显然还在疼,但是他的嘴角朝上翘着,那种翘法和疼痛无关,和即将到手的好处有关。
“借一步说话。”
菲斯克的左臂从贝蒂的两只手之间轻轻抽了出来,朝贝蒂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先上飞机,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是看了一眼斯莱德以后又合上了,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朝黑鹰方向走的动作中朝外飘了一下。
菲斯克的身体朝斯莱德的方向侧了一步,两个人站在了最近的帐篷的背风面,帆布在他们身后鼓着挡住了螺旋桨的大部分气流。
“莎伦的事。”斯莱德的右手从菲斯克的前臂上收回来插进了作战服的裤兜里,左手还按着肋骨。
“她在我们分开行动以后偷偷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零七开头的。”
“零七。”
“对。
我没凑过去听内容,但是她打完以后把通话记录删了。
我是看到她删的动作才确定的。”
“你没问她?”
“没。装作没看见。”斯莱德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左手在肋骨上按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绷带在动作中从领口里多露出了一截。
“我想着这事儿还是跟您说比较合适。”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在斯莱德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是斯莱德的身体还是在拍击下朝前晃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回去以后我给你写一张支票。
放你半个月的假,半个月的消费算我的。
好好在纽约玩几天再回阿富汗。”
斯莱德脸上的笑容再也掩盖不住了,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贴在了太阳穴旁边,绷带在敬礼的动作中从领口里又多露出了一截,断掉的肋骨在抬手的动作中显然扯到了什么,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是军礼没有放下来。
“谢谢长官!”
“肋骨还疼就别敬礼了。”
“不疼!”
军礼放下来了,右手又插回了裤兜里,左手在肋骨上换了个按法。
斯莱德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排白牙,有些恬不知耻地说道。
“长官!
支票上多写一个零行不行?
我肋骨断了三根,医疗保险报的很少。”
“滚。”
斯莱德咧着嘴转回去了,左手按着肋骨歪着身体朝降落区的方向走着,走路的姿势像是一只被车撞了但是捡到了一块肉的野狗,疼并快乐着。
菲斯克的身体从帐篷的背风面转了出来,螺旋桨的气流重新拍在了他赤裸的上半身上,体表的菌膜在气流里微微颤动着,他的脚步朝第一架黑鹰的方向走着,贝蒂已经坐在了机舱里,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在舱门的气流里飘着,她的右手朝菲斯克的方向伸着。
汉克斯站在第二架黑鹰旁边,防化服的面罩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那只布满皱纹的左手搭在了机舱门的边缘上。
“长官。
安妮特和小女孩已经上了第一架。
医疗兵随行。”
“莎伦呢?”
“在第二架的后排。”
菲斯克的脚步在第一架黑鹰的舱门前停了,右脚踩上了起落架的踏板,两米二的身体弯腰钻进了机舱里,他的肩膀在舱门的边缘上蹭了一下。
机舱的另一侧,安妮特平躺在担架上,白色实验服的腰部位置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从苍白恢复到了正常的淡粉色,呼吸平稳。
雪莉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座椅上,两只小手抓着安妮特的手指,粉红色的玩具手机从裙子口袋里露出了一个角。
黑鹰的引擎转速提高了,机身开始朝上抬着,起落架从泥地上离开了,安置区的帐篷在下方越来越小,灰褐色的辐射云层在上方越来越近,螺旋桨切入了云层的底部以后机舱里暗了一下又亮了,穿过云层以后是干净的蓝色天空和刺目的阳光。
贝蒂的身体靠在菲斯克的右臂上,卡其色风衣的肩膀蹭着菲斯克赤裸的上臂,她的头朝上仰着看着菲斯克的下巴轮廓。
“你嘴角有口红印。”
菲斯克的左手抬起来在嘴角上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风吹的。”
“风吹的口红是吧。”贝蒂的右手从菲斯克的前臂上松开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马尾在机舱的气流里朝一侧飘着。
“你当我是白痴吗?”
“……”
“算了。回纽约再跟你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