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2年的美国…………在一个X战警已经登上过《时代》杂志封面、参议员罗伯特·凯利正在国会推动变种人登记法案的世界里…………这三个字的重量介于“你有犯罪记录吗”和“你是外星人吗”之间。
菲斯克看着她。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不是。”
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的反问。
就是两个字。
贝蒂的眉毛皱了一下。
“那你怎么解释…………”
她的手指朝他的左肩点了一下。那个三分钟前还在流血、现在已经结了一层紫褐色痂壳的弹孔。
“枪伤不会在三分钟内止血。
我在战地医院待过。
我见过几百个枪伤。
九毫米弹头造成的软组织创伤,无处理状态下的平均止血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这个…………”
她的食指在弹孔上方画了一个小圈。
“…………不到三分钟。
出血就停了。
这不正常。”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一个贝蒂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左肩弹孔边缘的皮肤,往两侧掰了一下。
结痂被撕开了。
创口重新裂开了一条缝…………但没有血涌出来。
只有极少量的暗红色组织液从撕裂的痂壳边缘渗了出来,稠得像蜂蜜。
在裂开的创口深处,贝蒂看到了菲斯克的肌肉纤维。
那些纤维…………
不对。
那不像是正常的肌肉纤维。
正常的肌肉被切开之后,暴露在空气中的横截面应该是深红色,湿润,柔软的,像一块刚切开的生牛排。
但菲斯克创口深处露出来的肌肉组织…………颜色更深,质地更致密,表面几乎没有水分…………看上去更像是一块被压缩过,脱水,介于橡胶和石头之间的深褐色固态物质。
菲斯克松开了手指。创口的边缘在肌肉的张力下自动合拢了一部分。
“不是变种人。”
他的声音平淡。
“是肌肉。”
贝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肌肉?”
“你刚才摸过了。
你应该有感觉。”
菲斯克用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左肩弹孔旁边的肌肉。
指节叩击在三角肌上发出的声音…………不是“啪”的肉拍肉的闷响,而是“嘣”的一声,像是在敲一块包了一层皮的硬木。
“我的肌肉密度比正常人高很多。
子弹打进来之后,周围的肌纤维会收缩…………挤压…………把弹头夹住。”
他用右手做了一个缓慢合拢的动作…………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慢慢卷曲收紧,模拟肌肉纤维收缩夹紧异物的过程。
“弹头被夹住了,周围的血管也被肌肉压住了。
血流不出来。
不是因为血凝得快…………是因为血管被物理性地压闭了。”
贝蒂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
“你骗人。”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骗你。”
“肌肉密度再高也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夹住一颗九毫米的弹头?”
菲斯克的右手伸到了腰后。
不是摸枪。
他从腰带后面抽出了一把瑞士军刀。
红色的塑料外壳,和今天中午他用来给自己挖子弹的是同一把。
他翻开了主刀片…………不锈钢,刃长大约七厘米,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贝蒂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再次贴上了铁皮。
但菲斯克没有朝她的方向动。
他把瑞士军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左肩的弹孔。
然后…………
刀尖刺进了创口。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直接刺进去了。
刀片在撕裂的肌肉组织之间切割的声音从三十厘米的距离传到了贝蒂的耳朵里…………一种沉闷,潮湿,像是在切一块浸过水的硬橡胶的“嘶嘶”声。
菲斯克的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上部,固定住了肩膀的位置。
右手握着瑞士军刀,刀片在创口里向左旋转了大约十五度…………
“咔。”
刀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菲斯克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刀片的角度,用刀尖从下方托住了那个硬东西,然后慢慢地、像从蚌壳里撬牡蛎一样,把它从肌肉组织里撬了出来。
一颗变形的九毫米弹头从创口里滑了出来。
弹头落在菲斯克的掌心里。
铜被甲已经严重变形,从原本的圆锥形被挤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侧面有清晰,平行,等间距的压痕。
那些压痕是肌肉纤维的纹理。
被肌肉挤压出来的纹理。
菲斯克把弹头举到了贝蒂面前。
“看到了吗?
侧面的压痕。”
他用拇指指甲沿着弹头上的一条压痕划了一下。
“这是肌纤维的纹路。
弹头射进来以后,周围的肌肉收缩把它夹住了。力度大到在铜被甲上留下了印痕。”
他把弹头朝贝蒂翻了个面。
“你看这边…………弹头变形最严重的方向…………是侧面,不是尖端。
说明挤压力是从周围来的,不是从前方来的。
是肌肉从四面八方夹过来的。”
贝蒂的目光在弹头上停了几秒钟。
那些压痕确实存在。
清晰,规则,像是指纹一样的平行线条。
她抬起眼。
“就算肌肉能夹住弹头…………那也不能解释三分钟止血。”
“能解释。”
菲斯克把弹头随手扔在了地上。铜壳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道裂缝里。
“肌肉收缩的时候,不只是夹住了弹头。
也压住了周围所有被切断的血管和毛细血管。
等于是自动止血。
你在急救课上学过止血带吧?
同一个原理。只不过我的肌肉自己就是止血带。”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不信的话…………”
他用瑞士军刀在左腹的第三个弹孔边缘轻轻一划,把结痂重新切开了。创口裂开了大约两厘米宽的一条缝。
深处的肌肉组织暴露在了空气中…………深褐色,致密,几乎看不到血液的横截面。
然后他用左手把创口的两侧掰开了一点。
“把手指伸进来。”
贝蒂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什么?”
“把手指伸进来。
感受一下。”
菲斯克看着她。
目光平静。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吗?自己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贝蒂看着那个被掰开的创口。
深褐色的肌肉组织在创口深处隐约可见。
几乎没有血…………只有极少量的组织液在创口边缘缓缓渗出。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了菲斯克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
贝蒂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右手食指伸进了那个创口里。
指尖先是触到了创口边缘的皮肤…………温热,潮湿,被组织液浸润的柔软表皮。
然后指尖越过了表皮层,进入了皮下组织…………这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在正常人身上皮下脂肪应该有至少几毫米的厚度,但在菲斯克的腹部,皮下脂肪薄得像一层保鲜膜。
然后…………
指尖碰到了肌肉。
贝蒂的手指停了。
那个触感…………
硬。
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结实”那种硬。
是一种完全不同,超出她所有认知范围,不应该出现在人体内部的硬度。
像是把手指戳进了一块橡胶和花岗岩的混合物里。
她的食指试着往深处按了一下。
按不动。
肌肉纤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她的食指能感受到那些纤维的纹理…………一条一条,平行排列,像钢缆一样紧绷的条索状结构…………但完全无法按入。
就像是用手指去戳一块轮胎橡胶…………有一点点弹性,但弹性之下是不可压缩的刚性。
然后她感觉到了更奇怪的东西。
肌肉在动。
不是整块肌肉在收缩…………是她指尖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的肌纤维在单独地、局部地收缩。
那些纤维慢慢地收紧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拧一条毛巾…………从四面八方…………均匀地…………逐渐加大力度地…………挤压着她的食指。
贝蒂的食指被肌肉夹住了。
不是很紧。但很稳。像是被一个温热,潮湿,有生命的老虎钳含住了一样。
她试着把手指往外抽。
抽不出来。
不是完全抽不出来…………是需要用力。明显,超出“手指从普通伤口里拔出”所需的力度的用力。
“感觉到了吧。”
菲斯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就是这个。肌肉收缩。
夹住了你的手指。子弹进来的时候也是同一个效果…………被夹住了,动不了了。
血管也被夹住了,血流不出来。”
他的腹肌放松了一下。
贝蒂的食指周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她把手指从创口里抽了出来。
指尖和指腹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组织液,指甲缝里嵌着一小块紫褐色的凝血块。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指腹的皮肤因为刚才被挤压而泛着红色,指尖有一种麻麻,被长时间压迫后血液重新回流的刺痛感。
贝蒂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指。
然后抬起头,看着菲斯克。
他没有骗她。
至少…………关于肌肉密度和物理止血这一部分…………他没有骗她。她亲手感受过了。那种硬度是真实的。
那种夹紧力是真实的。
但…………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里的光芒没有减弱。
她知道什么叫“部分事实”。
一个解释可以是真的…………但同时是不完整的。
肌肉密度能解释止血。
但解释不了她之前感受到的那种…………蠕动。
那种不是脉搏、不是肌肉收缩、而是“无数极其微小的东西在组织里移动和聚集”的蠕动感。
那不是肌肉能做到的事情。
贝蒂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
没有说出来。
她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女人…………聪明到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等待。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这个男人刚刚对自己开了四枪来换取她的配合…………这说明他愿意为保守秘密付出极端的代价。
如果她此刻逼得太紧,他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而且…………
她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贝蒂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卡其色的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深红色的条纹。
她抬起头。
“好。我信你。”
菲斯克看着她。
贝蒂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大。
但很清晰。
那是一个做出了决定的人的笑容。
“我可以把之前拍的全部删掉。”
她举起了右手腕上挂着的DV摄像机,另一只手按住了机身侧面的功能键区域。
“尸体的近景、弹孔的特写、弹着点分布的全景…………全部。
现在就删。当着你的面。”
她的拇指悬在了“删除”键的上方。
“但是…………”
拇指停住了。
“我要留下来。”
菲斯克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周。”
贝蒂竖起了右手食指。
“我跟着你一周。
带着我的摄像机。
拍你。
只拍你,不拍任何你不让我拍的东西。”
她的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个坚持岗位的美军士兵的日常。
一个独自驻守检查站的普通步兵的故事。
感人,热血,正能量。五角大楼的公关部门看了都会流泪的那种。”
她的碧绿色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
“我需要一个对外的叙事。
一个\'官方版本\'的故事。
一个不涉及任何敏感细节,干干净净,可以放在晚间新闻里播出的英雄故事。”
她用DV摄像机朝菲斯克的方向点了点。
“我可以帮你写这个故事。”
她停顿了一拍。
“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删。”
她的拇指贴在了“删除”键上。
“如果你不答应…………”
她的头微微歪向右侧。
一缕从马尾里挣脱出来的碎发滑过了她的颧骨,搭在了嘴角旁边。
“那我就带着这张存储卡回纽约。
让《纽约时报》的军事编辑来看看,这些弹孔的分布模式到底是不是一个后方指挥所里的军官能打出来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但那片羽毛的重量…………菲斯克听得很清楚。
“你知道?”
“嗯哼!”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战功被转让了。
菲斯克想起了她的身份…………罗斯将军的女儿。
集装箱另一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士兵们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枪声是从后面来的…………”
“谁在那…………”“威尔逊?
是你吗…………”
贝蒂的拇指还贴在“删除”键上。
她看着菲斯克。
等一个回答。
菲斯克站在集装箱背面的阴影里。
他看着贝蒂。
看着她拇指下面那个“删除”键。
看着她碧绿色眼睛里那种不是恐惧、不是崇拜、而是纯粹的“我找到了一个值得追踪的猎物”的光芒。
一周。
跟着他一周。
菲斯克的手指在瑞士军刀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他把瑞士军刀的刀片折回去,塞回了腰带后面。
“一周。”
他的声音低沉。
“不多一天。”
贝蒂的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
她的拇指按了下去。
“滴。”
DV摄像机的液晶屏上弹出了一个确认对话框。
她再按了一下。
“滴滴。”
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开始逐条消失。
尸体近景…………已删除。
弹孔特写…………已删除。
全景俯拍…………已删除。
一条一条地,在菲斯克的注视下,全部清空了。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存储卡已格式化。
0个文件。”
贝蒂把DV摄像机翻过来,让菲斯克看了一眼那个屏幕。
然后她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指示灯亮了。
镜头对准了菲斯克…………光着上身、血迹斑斑、站在集装箱背面的阴影里、四个弹孔清晰可见的菲斯克。
“从现在开始。”
贝蒂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出来。
“第一天!”
菲斯克把迷彩外套的拉链从腹部一直拉到了锁骨。
拉链的金属齿在合拢的过程中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嗞嗞”声。
外套的面料盖住了左肩、右肋和左腹的四个弹孔…………那些创口在布料遮挡下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左肩的位置因为血液浸透了内层衣物而在外套表面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不明显。
在沙漠迷彩的斑驳色块里,那点湿痕和汗渍没什么区别。
菲斯克活动了一下左肩。
关节转动正常,三角肌的收缩力度正常。
弹头已经被挖出来了,剩下的创口正在以每分钟可观的速度愈合…………他能感觉到微生物群落在创口深处忙碌地工作着,像一支微型施工队在修补一条被凿穿的隧道。
他朝集装箱的拐角走去。
转过拐角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人从阴影里走进了夕阳的金色光线中。
五个士兵正从二十米外朝这边跑过来。
打头的下士手里握着M4步枪,枪口朝下但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后面四个人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拔了手枪,有的只是跟着跑,有的还在系头盔的下巴带。
菲斯克朝他们抬了一下手。
掌心朝前。
五指张开。
国际通用的“别紧张”手势。
“没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下士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面四个人也跟着减速。
“刚才的枪声…………”
“有一条蛇。”
菲斯克用拇指朝身后的集装箱背面指了指。
“锯鳞蝰。从集装箱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刚才打了个喷嚏”。
下士的脚步完全停了。
他的目光在菲斯克身上扫了一圈…………拉链拉到顶的迷彩外套,裤腿上零星的血迹,腰间枪套里的M9伯莱塔…………然后又看了看集装箱的拐角方向。
“蛇?打了四枪?”
“嗯。
前三枪没打中。
第四枪打中了。”
菲斯克的脸上没有任何“我在撒谎”的破绽。
因为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对不需要知道真相的人说不真实的话,不叫撒谎,叫信息管理。
下士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把M4的枪口彻底朝地面垂下去,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
“操……吓死人了。
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那个女记者把你惹毛了,你把她崩了。”
下士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
我跟她谈了谈。
她同意配合了。”
他朝集装箱的拐角方向偏了偏头。
“可以烧了。”
下士愣了一下。
“她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我们拦了她半个多小时她都…………”
“我比你们有说服力。”
菲斯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贝蒂·罗斯从集装箱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DV摄像机扛在右肩上,红色录制指示灯亮着。
镜头对准了前方…………对准了尸体堆、柴油桶、五个士兵、以及站在他们中间的菲斯克的背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刚才在集装箱背面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痕迹…………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我刚把手指伸进了一个男人的枪伤里”的余韵。
她的表情平静、专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五个士兵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
贝蒂耸了耸肩。
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巧…………两侧肩膀同时抬起大约两厘米,然后落下,帆布背带在肩膀上滑动了一下,衬衫的面料在胸前随着肩膀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说得对。
我同意了。
你们可以开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吧,你们赢了我让步了”的无奈感。
演得很好。
下士看了看菲斯克,又看了看贝蒂,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结果是好的所以我不打算追问”的释然。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
那我们开始。”
他转身朝尸体堆走去,朝正在浇柴油的两个士兵挥了挥手。
“继续浇!
浇透了再点!
上次在喀布尔有个白痴没浇透就点了,烧到一半熄了,那个味道…………我他妈三天没吃下饭…………”
两个士兵加快了浇柴油的速度。
深褐色的液体从二十升油桶里哗哗地涌出来,浸透了尸体的衣物、头发和暴露在外的皮肤。
柴油的刺鼻气味和尸体腐败的甜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胃部痉挛的复合臭味。
贝蒂的DV摄像机对准了浇柴油的过程。
她没有走近。
站在大约十五米外的位置,用长焦端拍摄。
菲斯克没有看她。
他走到了自己的悍马旁边,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
贝蒂把DV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按了暂停。
她走到了停在公路边上的那辆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旁边,拉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军绿色的双人帐篷收纳袋、一个压缩睡袋、一个防潮垫卷筒、两箱瓶装水(每箱二十四瓶)、一箱MRE军用口粮(十二份装)、一个装着备用电池和存储卡的防水硬壳箱、一个洗漱包、一卷卫生纸、一瓶防晒霜、一盒驱蚊贴、以及一个塞在角落里的急救包。
她开始往外搬东西。
帐篷收纳袋被她从后备箱里拽出来,扛在肩上。
睡袋和防潮垫夹在另一只胳膊底下。
她弯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往前坠了一下,帆布背带勒出的那道对角线在胸前的布料上更深了。
戴夫从副驾驶座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贝蒂把露营装备一件一件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贝蒂。”
“嗯。”
“你认真的。”
“嗯。”
“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嗯。”
“一个荒郊野外的检查站。
周围五十公里没有任何平民定居点。
今天中午刚刚发生过一场战斗。
二十多具尸体正在被烧。”
“嗯。”
“你一个女人。”
贝蒂把帐篷收纳袋扔在了公路边的平地上,转过身来看着戴夫。
“戴夫。”
“什么。”
“你数数你刚才那段话里用了几个句号。”
戴夫愣了一下。
“每一个句号后面都应该跟一个问号。
但你用的全是句号。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戴夫没说话。
“说明你自己也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你知道我的答案。”
贝蒂把睡袋和防潮垫放在了帐篷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吧。
一周以后来接我。”
戴夫的嘴巴张了一下。
“贝蒂…………”
“一周。”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接受讨价还价的终结感。
戴夫认识贝蒂三个月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可以商量的模式,语气里会带着一些弹性,会用“也许”“可能”“你觉得呢”之类的词,另一种是不可以商量的模式,语气像一扇关上了的钢门,你可以敲,但门不会开。
现在是第二种。
戴夫叹了口气。
他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翻出了一包没开封的骆驼牌香烟和一个Zippo打火机,走到贝蒂面前,塞进了她的手里。
“我不抽烟。”
“不是给你抽的。
是给你换东西用的。
这地方什么都能用烟换。”
贝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和打火机。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戴夫笑了一下。
“一周,帮我从基地的南门咖啡店带杯咖啡。”
戴夫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绕到了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
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在公路上掉了一个头,朝巴格拉姆基地的方向驶去。
戴夫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留了很久…………镜子里,贝蒂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卡其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了A01公路的热浪和沙尘里。
他骂了一句。
然后踩下了油门。
…………
贝蒂把帐篷搭在了检查站集装箱的旁边。
那里有一小片被集装箱的阴影在下午时段覆盖的平地…………到了傍晚阴影已经移走了,但地面的温度比被太阳直晒了一整天的其他区域低了至少五度。
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沙土混合物,硬度刚好适合打地钉。
她用了大约十分钟把帐篷撑了起来。
军绿色的尼龙布在晚风中微微鼓动,像一只趴在沙漠里的扁平青蛙。
防潮垫铺在帐篷里面,睡袋摊开晾着。
洗漱包和急救包放在帐篷入口的左侧,水箱和MRE口粮箱摞在帐篷外面,用一块防水布盖着。
DV摄像机、备用电池和存储卡被她放在了帐篷里最深处的角落…………用睡袋的一角盖着,防沙。
菲斯克在她搭帐篷的时候走到了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撤离的清理小队旁边。
五个士兵的两辆悍马停在公路边上,后座和后备箱里堆着铁锹、油桶、手套和几卷黑色塑料布。
他们已经点燃了尸体堆…………火焰从柴油浸透的衣物和皮肤上蹿起来,橘红色的火舌在傍晚的暮色中跳动着,黑色的浓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在大约三十米的高度被高空气流吹散成一条向东飘移的灰色烟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柴油、烧焦蛋白质和脂肪的浓烈气味。
菲斯克走到了下士旁边。
“你们车上有多余的水吗?”
下士正在往悍马后座里扔铁锹,听到这话回过头来。
“水?
有。两箱。怎么了?”
“给我留一箱。”
下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三十米外正在搭帐篷的贝蒂。
“你要在这里待着?
你不跟我们回基地?”
“这是我的检查站。”
下士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身上还有伤”之类的话…………但他看了看菲斯克拉到顶的外套拉链下面那具完全没有任何行动障碍的身体,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行。”
他从悍马后座里拖出了一箱瓶装水…………二十四瓶,每瓶五百毫升…………放在了路边。
菲斯克又看了一眼悍马后备箱里剩余的物资。
“那箱MRE也给我。”
“那是我们的…………”
“你们一个小时就到基地了。
基地食堂晚饭六点开。”
菲斯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下士脸上。
下士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把那箱MRE也拖了出来,放在了水箱旁边。
“还要别的吗?要不要把我的悍马也留给你?”
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认命。
菲斯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的力度让下士的膝盖弯了一下。
“够了,长官。
路上小心。”
两辆悍马的引擎先后启动。
车灯在渐暗的暮色中亮了起来,两道白色的光柱照在A01公路的路面上。
下士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菲斯克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威尔逊…………那个女记者…………你确定没问题?”
“没问题。”
“她要是给你添麻烦…………”
“不会。”
“我的意思是她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别把她一枪崩了就行了。”
“我舍不得那颗子弹,我会用手把她的脖子扭断的。”
“随你…………”
下士缩回了脑袋。
车窗摇上去了。
两辆悍马一前一后驶上了A01公路,朝南方开去。
尾灯的红色光点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公路尽头的沙尘里。
检查站安静了下来。
尸体堆还在燃烧。
火焰已经从最初的猛烈阶段进入了持续燃烧阶段…………没有了柴油助燃后的高温火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更稳定,以人体脂肪为燃料的暗红色火焰。
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汽化、燃烧,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煎着什么东西。
黑烟变成了灰白色。
菲斯克把那箱水和那箱MRE搬到了集装箱旁边,和他自己悍马里的物资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在检查站的路障旁边,看着旁边的那顶军绿色的帐篷。
帐篷的拉链开着,贝蒂蹲在帐篷入口处,正在把DV摄像机的电池取出来换上新的。
她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拇指按住电池仓的卡扣,旧电池弹出来,新电池推进去,“咔哒”一声锁定。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感觉到了菲斯克的目光。
抬起头。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碧绿色的眼睛和菲斯克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了一瞬。
贝蒂举起了装好新电池的DV摄像机。
红色录制指示灯亮了。
镜头对准了菲斯克…………站在燃烧的尸体堆旁边、身后是被弹孔打成筛子的集装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色的菲斯克。
第一天。
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