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艾达·王!

艾达·王重新推开了集装箱的生锈滚烫的铁门,金属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正午的阳光被门框切成一道长方形的光柱,打在灰色的地面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翻滚的灰尘颗粒。

她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半掩,将外面的酷热和菲斯克那张欠揍的笑脸一起隔绝在了铁皮之外。

集装箱里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行军床上的军毯被揉成一团,枕头上还残留着她昏迷时留下的汗渍和几缕黑色的碎发。

急救箱敞着盖子搁在墙角,里面的纱布卷和碘伏瓶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铁锈和干涸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艾达·王在行军床边坐了下来。

弹簧在她体重的压力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烂不堪的靴子,右脚那只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黑色丝袜和被磨得发白的脚趾轮廓。

她伸出左手,捏住靴子的后跟,往下一拽。

靴子和脚踝之间发出一声黏腻的剥离声——汗水、血渍和磨损的皮革已经把靴子和丝袜粘在了一起。

“嘶……”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靴子被扔到了地上,歪歪斜斜地滚了半圈,靴底朝天,露出被磨得几乎光滑的橡胶底面。

她的右脚暴露在了空气中。

黑色丝袜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尖,但此刻这条丝袜已经惨不忍睹。

小腿处有一道长长的抽丝痕迹,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下方,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脚趾的部分已经完全磨穿,五根小巧而形状优美的脚趾直接裸露在外面,趾甲上那层深红色的指甲油还残留着大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哑光。

脚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脚弓的弧度很高,皮肤白皙而细腻,即便经过了长途跋涉的摧残,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优美线条。

艾达·王的手指摸到了丝袜的边缘。

那是大腿根部的松紧带位置,黑色的蕾丝花纹贴着她蜜色的肌肤,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手指钩住松紧带,开始往下卷。

丝袜的尼龙面料沿着她大腿的肌肉线条缓缓剥离,每剥开一寸,就露出一寸光滑,因为出汗而泛着薄薄水光的皮肤。

大腿。

膝盖。

小腿。

脚踝。

最后,那条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黑色丝袜,像一层蜕下的蛇皮,被她从脚尖处彻底扯了下来。

她把丝袜拎在手里,看了两秒。

这条东西,跟着她穿越了半个阿富汗,从安布雷拉的设施里一路逃到这个鬼地方。

现在要送给一个她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美国大头兵。

因为他“想要”。

艾达·王靠在行军床的铁架上,赤裸的右脚踩在温度略低的金属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

艾达·王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别的男人——哪怕是她的雇主,哪怕是那些出手阔绰的军火商,哪怕是那些在暗网上一掷千金只为她一张照片的神秘买家——提出这种要求,她的回答只会是一颗九毫米子弹。

但这个叫菲斯克的大兵……

她脑海中闪过他刚才那个笑容。

那种笑,不是讨好,不是谄媚,也不是那种自以为幽默的油腻。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遮掩的、像正午阳光一样直射过来的东西。

粗糙,野蛮,但奇怪地……让人没办法讨厌。

艾达·王的眉心拧了一下。

“……在搞什么。”

艾达·王低声自语,把丝袜随手搭在床沿上,然后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了她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加密号码。

她按下回拨键,把电话贴在耳边。

嘟……

嘟……

“艾达!”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那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男声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带着一股被刻意压制但依然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关切,“你醒了?

身体怎么样?

我刚才联系了那个士兵,他说你在发高烧,我已经……”

“我没事。”

艾达·王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把对方滔滔不绝的关切拦腰截断。

她把电话从右耳换到左耳,空出来的右手拧开了菲斯克搁在墙角的军用水壶。

冰凉的水流从壶嘴涌出,她先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集装箱里清晰可闻。

“咕噜……咕噜……”

然后,艾达·王把剩下的水倒在左手掌心里,弯下腰,泼在自己的脸上。

“哗……”

水花溅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皮衣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个北方的设施。”

艾达·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不是实验中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艾达·王把水壶放回原处,靠在铁皮墙上,赤裸的右脚交叉搭在左脚的靴面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那个地方顶多算一个仓库。储存设备和样本用的中转站。规模很小,地上建筑只有两栋,地下也只挖了一层。安保人员不超过二十个,武装程度和你在超市门口看到的保安差不多。”

“但是病毒……”

“病毒是从那里泄漏的,没错。但那不是源头。”

艾达·王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铁皮墙,金属灼烧感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

艾达·王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仍然偏高,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烧得神志不清了。

“安布雷拉真正的实验中心,应该就在附近。”

艾达·王顿了一下。

“距离那个仓库不会超过三十公里。我在撤离的时候截获了他们内部通讯的一小段频率,有大量加密数据在向东南方向传输。信号强度和频段都不是一个小仓库能支撑的。”

“东南方向?那不就是……”

“A01公路沿线。”艾达·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可能就藏在某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地方。山洞,废弃矿井,或者干脆就在某个军事基地的底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快速的键盘敲击声,那个男人显然正在同步记录她提供的情报。

“好,我会让分析组立刻对那个区域进行卫星扫描。”男人的语气恢复了一些镇定,但紧接着又带上了那种让艾达·王本能排斥的温度:“艾达,你——确定没有被咬伤吗?我之前问过那个士兵,他说你没有被咬,只是普通的刀伤和高温感染……”

艾达·王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刚要把水壶盖拧回去的动作凝固在了那里。

没有被咬?

菲斯克说她没有被咬?

她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记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那个东西扑上来的时候,她正在仓库的B2层走廊里。

它曾经是一个穿着安布雷拉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但那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坨烂肉和暴怒神经的混合体。

眼球突出,牙龈外翻,指甲脱落露出黑紫色的甲床,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把一只猫扔进了搅拌机。

它从通风管道里掉下来,直接砸在她的背上。

她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翻身、拔枪、射击的全套动作,三发子弹打碎了它的左肩和半边下颌。

但那还不够。

它在被击中的同时,已经把嘴巴埋进了她的右小臂。

牙齿——或者说残存的牙根——穿透了皮衣的袖子,扎进了她的肌肉里。

艾达·王能感受到那种锯齿状,不规则的撕裂感。

那不是刀刃的切割,那是活体的咬合。

那种痛觉,那种恐惧,她不可能记错。

绝对不可能。

艾达·王缓缓放下水壶。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臂上那圈整齐的白色绷带上。

“……等一下。”

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两只手。

左手捏住绷带的末端。

右手……虽然手腕的剧痛让她的手指几乎无法握拢。

但她还是咬着牙,用牙齿和左手配合着,一圈一圈地把绷带拆开。

白色的纱布带着淡淡的碘伏味道,在她手指间旋转和剥落。

每拆掉一圈,她的心跳就快了一分。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

伤口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中。

艾达·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刀伤。

完美的直线切口,边缘平整而光滑,就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以一个精确到毫米的角度,划开了皮肤和浅层肌肉组织。

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青紫,没有任何黑色的血管蔓延,没有任何坏死或液化的迹象。

甚至,那些原本应该从伤口处渗出的黑红色血水,也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健康血痂,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

这不是咬伤。

这不可能是咬伤。

但她明明……

艾达·王明明记得那种感觉。

牙齿的压力,肌肉被撕裂的声音,血液从伤口里涌出的温热触感。

她记得自己在黑暗中拼命用另一只手把那个东西的下颌骨掰断,记得碎骨扎进她手掌的刺痛,记得她踉跄着跑出仓库,一路向南,发着高烧,意识模糊,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闯进了这个路边的集装箱……

她不可能记错。

艾达·王是一个顶级间谍。

间谍的记忆力是经过系统训练的。

她可以在三秒钟内记住一份十二位数的密码,可以在枪林弹雨中精确还原五分钟前扫过的地图细节,可以在审讯室里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合眼却依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两天前偷听到的对话……

她的记忆不会出错。

绝对不会。

但眼前的事实——这道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刀伤——却在无声且冷酷地否定着她的记忆。

“艾达?”电话那头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沉默,“怎么了?你还在吗?”

“……”

艾达·王盯着那道伤口,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她的大脑在这五秒钟里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同时处理着数十个可能性。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记错了。”

艾达·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波澜不惊的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没被咬。当时情况太混乱了,仓库里还发生了爆炸,我的脑袋被冲击波震到了。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可能把被碎片划伤和被咬搞混了。”

“真的?”

“嗯。”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如果你被感染了,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技术,清除那种病毒的成功率还不到……”

“我说了,没被咬。”

艾达·王的语气冷了半度。

她不喜欢别人对她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更准确地说,她不信任任何形式的关心。

在她的世界里,关心是一种交易手段,就像微笑是一种伪装工具一样。

“行行行,你没事就好。”

男人识趣地收住了话头,“那个士兵……菲斯克·威尔逊,我已经查过他的档案了。普通步兵,信用破产,负债累累,在七号检查站独自执勤。没什么特别的背景。你觉得他可靠吗?需要灭口吗?”

艾达·王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铁门,落在了外面那个正在阳光下收费的巨大身影上。

菲斯克正把一只粗壮的手伸进一辆卡车的车窗里,另一只手叉着腰,脸上挂着那种“不交钱就别想过去”的表情。

一个瘦小的阿拉伯司机战战兢兢地往他手里塞钞票,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头棕熊在向松鼠收保护费。

“……可靠谈不上,灭口也不至于,反正他也不知情,让他签个保密协议,监听个半年,按章程办。”

艾达·王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右脚。

脚趾上残留的红色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挂断电话后,艾达·王把卫星电话扔回床上。

她重新低头看着右臂上那道“刀伤”。

手指轻轻,缓慢地抚过伤口的边缘。

触感是真实的。

愈合中的血痂微微粗糙,周围的皮肤平滑而健康。

没有任何被撕扯过的痕迹,没有任何齿痕的凹陷,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能证明这里曾经被一口烂牙咬穿过。

但她的右手掌心里,至今还残留着那个变异体的下颌碎骨扎入皮肉时的刺痛记忆。

她不可能记错。

那么……

是谁把咬伤变成了刀伤?

是谁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对她的身体做了某种远超常规医疗手段的处理?

答案只有一个。

菲斯克。

那个两米二,体重一百四十公斤,负债累累,坐在路边收过路费的美国大头兵。

“确实不靠谱,但却很有趣。”

艾达·王靠在铁皮墙上,右脚的脚趾在温热金属地板上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蜷缩又展开。

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不是那种冷淡,用来伪装或者应酬的弧度。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像猫闻到了鱼腥味时耳朵微微转动那样的、本能的好奇。

拎起那条破烂的黑色丝袜,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然后站起身,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向集装箱的门口。

阳光重新打在她的脸上。

眯起眼睛,看到菲斯克正在把一沓钞票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嘴角咧着,一脸“今天又是发财的一天”的表情。

艾达·王把那条丝袜抛了过去。

黑色的尼龙织物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无声地落在了菲斯克宽阔的肩膀上。

她光着一只脚,毫不费力地跃上菲斯克简陋的“办公桌子”,她的动作轻盈而灵活,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病毒感染中恢复的人。

艾达·王一屁股坐了下来,黑色紧身皮裤绷出了浑圆的臀部曲线,在烈日下仿佛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一条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腿随意地垂落在桌沿外,艾达·王那只还穿着战术靴的脚也毫不犹豫地被脱下,随着一声不甚优雅的“砰”的轻响,落在水泥地上。

“嘶……”

艾达·王仍然被丝袜包裹的右脚,也随之直接剥去了那一层皮革的束缚。

她眯起眼睛,光着的脚趾像小动物的爪子一样在空气中微微蜷缩、伸展,享受着久违的自由。

与穿着黑色丝袜时那种被包裹的、禁欲与诱惑并存的感觉截然不同,此刻的她,脚踝线条柔韧,足弓高耸,脚趾小巧圆润,上面涂着的深红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愈发显得鲜艳。

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肌腱,都像是能被清晰触摸到的艺术品。

那种原始,未经修饰的诱惑,像一朵完全绽放的沙漠玫瑰,将她那份不羁、慵懒,却又充满野性的御姐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艾达·王拿起菲斯克新开的那瓶冰啤酒,也不嫌弃它刚刚被这个巨大男人触碰过的瓶口,仰头便灌。

“咕噜……咕噜……”

冰冷的液体顺着艾达·王的喉咙滑下,急促的吞咽声在闷热的集装箱外清晰可闻。

一半的啤酒转眼就下了肚,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足地用手背抹了抹嘴。

那对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唇瓣,在阳光下显得饱满而湿润,带着一种令人侧目且毫不掩饰的性感。

菲斯克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拉过一张弹药箱,像一个巨人坐在小方凳上,和她面对面。

“我包扎了很长时间。”

菲斯克慢悠悠地说,指尖轻弹着自己面前的啤酒瓶。

艾达·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微醺的杏眼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些痒,所以拆了开来。”

她抬起被绷带包裹的右臂,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在松松垮垮的绷带上挠了两下,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故意。

言语与身体动作上的调皮,像是一种无言的应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也没有去提及那个被她遗忘的咬痕,也更没有去问那份她昏迷前的记忆。

他不说,她不问,这已然成为两人之间一个充满暧昧与危险的默契。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艾达·王踢了踢她那双光滑的脚,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她抬眼看向菲斯克,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好奇。

菲斯克耸了耸那宽阔的肩膀,发出“吱嘎”一声轻响,那是他背后椅子超负荷发出的抗议。

“是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丢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个地方,是个大枢纽。A01公路的咽喉,从喀布尔进出巴格拉姆唯一的通道。谁也绕不开。”

菲斯克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腔里盘旋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笼罩了菲斯克的脸,也模糊了他的轮廓。

“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愿意来。谁都知道,这种交通要道是自杀式袭击的首选目标。那些家伙开着装满炸药的破皮卡冲过来的时候,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菲斯克敲了敲水泥板的“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以前这里都是一个班的兵力,一个连的装甲车队轮换。现在,就我一个。”

艾达·王嘴里叼着烟,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点燃。

火焰跳跃,映亮了她那双深邃的瞳孔。

她没有意外,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就不怕死吗?”

艾达·王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冷的液体再次冲刷过喉咙。

冰啤酒残余的水珠沿着艾达·王的下巴滑落,滴落在胸前的皮衣上,在艾达·王皮肤与衣物的衔接处凝成了一团,仿佛在引诱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探寻。

艾达·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菲斯克身上。

这次不是调笑,也不是警惕,而是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对灵魂深处的拷问。

“死?”

菲斯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将指尖夹着的香烟凑到嘴边,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世上,能让菲斯克害怕的东西不多。”

他吐出一串浓白的烟雾,烟雾笼罩了他那张被沙尘和烈日侵蚀的脸,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风化的雕像。

“但死亡,绝对不在其中。”

菲斯克把夹着烟的手垂下,目光越过她,穿透了遥远的荒漠,仿佛能看到时间的尽头。

“死亡,只是一个结果。是一个句号。”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什么?”

菲斯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某种粗犷的幽默,如同重型卡车在沙漠里驶过时碾压出的一阵震颤。

“我怕的是没有钱。”

菲斯克将右臂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件迷彩上衣被紧绷的肌肉撑得快要炸裂开来。

“我怕的是在纽约那个该死的贫民窟里,看着我租不起的房子,上不起的学区,买不起的奢侈品。我怕的是那些穿梭在公园大道上的高档轿车,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富人,他们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他的语气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在岩石上的宣言。

“我怕的是,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FICO信用分五百多,靠在街头收高利贷为生的底层渣滓!我怕的是我的女儿,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她会因为我没钱而一辈子活在阴沟里,被那些所谓的上等人随意践踏!”

菲斯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

“死?那算什么?你觉得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在这个世上还少吗?对于一个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没钱,比死更令人恐惧。因为没钱,才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死亡。”

菲斯克身体里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全开,菲斯克将自己体内所有旺盛的荷尔蒙,所有澎湃的雄性激素,通过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呼吸,每一寸肌肤,毫不保留地向艾达·王,也向这个冰冷的世界,宣泄而出。

那份充满侵略性,野性而直接的荷尔蒙,像一股无形的风暴,刮过心最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艾达·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菲斯克。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一丝冷淡和漠然的眼眸中,此刻却燃起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探究和玩味。

菲斯克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是A01公路延伸向巴格拉姆的方向。

原本被热浪模糊的远处,此刻,空气中不再只是简单的扭曲,而是出现了一抹极其密集且极其厚重的黄褐色烟尘,笔直地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的巨型沙龙,朝着他们的方向滚滚而来。

“来了。”菲斯克淡淡地说。

艾达·王也望了过去,她那出色的视力即便在这酷热蒸腾的空气中,也看清了那烟尘最前端,几个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寒光的轮廓。

那是一支车队。

一支庞大而高效的车队。

由重型防雷车打头,后面跟着几辆军用越野,还有一辆武装皮卡殿后。

每辆车都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在沙地上碾压出一道道深色的辙印,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接朝着七号检查站的方向冲过来。

那是来接她的。

艾达·王低头,将手里的啤酒瓶递回给菲斯克。

菲斯克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冷的手背,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血液流速,再次加快了。

艾达·王没有穿鞋。

她光着脚,懒洋洋地从水泥板桌子上跳了下来。

动作随意,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轻盈。

她的右脚脚跟在落地时,轻轻地在菲斯克那坚硬的膝盖上擦了一下。

然后。

“啪!”

她脚尖一勾,带着一丝促狭的玩味,狠狠地,却又极轻地,在菲斯克那裤裆中间的部位,踢了一下。

力量很小。

甚至不足以让菲斯克感到一丝疼痛,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挑逗意味的,不怀好意的接触。

那份玩味,那份张扬,那份肆无忌惮,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他的最敏感的部位留下了痕迹。

“再见,大个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低哑的性感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

艾达·王说着,转身。

一只脚带着那只已经破烂不堪的黑丝袜的那只脚,被她再次毫不迟疑地抬起,毫不留恋地向着集装箱外那片扬尘滚滚的荒漠走去。

背影修长而笔直,肩膀微微摇晃,步伐慵懒而又充满了力量,仿佛沙漠中唯一一头真正自由的猎豹。

菲斯克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被她轻轻踢了一下,此刻却如同被电流击中般酥麻的部位。

嘴角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粗犷,更加肆无忌惮。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得送我那一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漠里传出去老远,连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车队都能听见。

艾达·王没有停下脚步。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被阳光镀上金色的侧脸轮廓,嘴角那抹慵懒的弧度在逆光中若隐若现。

“那你得……”

她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被干燥的风拖长了尾音。

“再救我一次。”

说完,她抬起左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根修长的食指在空中随意地勾了一下。

然后,她光着脚踩进了滚烫的沙地里,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背影被扬起的沙土逐渐吞没……

菲斯克咧嘴一笑:“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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