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挽凝动身前往宗主正殿议事之后,梅院之中残留的温存气息,一点点被漫卷的梅香吹散。
沈潇依旧立在青石坪练剑,剑光泠泠起落,腕间潇桓珠随动作轻轻碰撞,时不时漾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遥遥呼应极北封印那股沉寂的道韵。
陆岑桓缓步从玉挽凝寝殿方向走来,衣袂间还带着方才一室缱绻余下的淡淡仙息。
听见脚步声,沈潇手腕微收,长剑稳稳顿在青石之上,卷起一地细碎落梅。
她抬眸望来,目光直直落于陆岑桓身上,眼底没有怨怼,却藏着沉淀许久的情愫,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缱绻怅然。
“师尊已经入正殿了?”她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珠串,珠面古老道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嗯,至多一两日便能归来。”陆岑桓缓步走到梅树之下,站在离她数步开外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潇桓珠上,“方才珠子又在发热?”
沈潇垂眸看向腕间珠粒,轻轻颔首:“嗯,只要北境封印的余息翻涌,它便会有所感应。方才师尊在侧,许多话不便细说。如今只剩你我二人,我一直在想,那股牵引,仅仅只是天道道韵的共鸣吗?”
她抬眼重新看向陆岑桓,眸光柔软又执拗,向前轻轻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梅瓣飘落在二人之间,几乎触碰到彼此衣摆。
“还是说,这串珠子从一开始,就牢牢系着你我的命线。”
腕间潇桓珠忽然微微发烫,一股细微的道韵从珠内溢出,无声向着陆岑桓体内的天道道韵靠近,悄然共振。
陆岑桓清晰感知到这股同源的气息,心头微震。
他心中清楚自己心系玉挽凝,可面对沈潇这份经年不改的情意,还有这串绑定二人宿命的珠串,终究无法全然冷硬。
“命数纠缠不假。”他语声温和,依旧守着心底的底线,“只是师姐,你明白我的心意归属。”
沈潇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略带苦涩的笑。
她亲眼目睹方才师尊眼底的不舍,清楚二人早已灵息相融。
可心底的情意,哪里是单凭理智便能压下的。
“我明白。”她再往前微倾身子,鼻尖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残留的、属于玉挽凝的淡淡仙息,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我从没有想过要取代师尊。可岑桓,这宿命把我捆在你的命途里。我试着后退,试着旁观,可每一次封印异动、每一次珠子发烫,都在提醒我,我逃不开。”
她抬眸凝着他,眼波沉沉:“方才共鸣那一瞬,我能感受到你的道韵。那感觉,就像我们本就该紧紧相连。师尊不在身边的这几日,若封印再起波澜,能和你彼此呼应的人,只有我。”
陆岑桓望着她近在眼前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他不愿伤她,却也不能给出超出界限的许诺。
“宗门大比在即,各派高手云集,我需要藏好修为。”他放缓语气,“若是届时封印气息翻涌,我的道韵失控,极易引来窥探。”
沈潇眸光一凝,那份缠绵的怅然稍稍收敛,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这点我想到了。潇桓珠与你的道韵同源,危急之时,我可以引动珠中道纹,替你分流天道气息,帮你遮掩。”
她抬起手,腕间珠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纤细指尖轻轻抚过珠粒:“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师尊不在身边,若风波骤起,你身边尚有我。”
话音裹挟着淡淡的情意,萦绕在梅香之中。共振的道韵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二人的神魂。
陆岑桓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多谢师姐。这份恩情,我记下。”
沈潇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柔光,却也懂得点到为止。
她缓缓收回抬起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重新握住剑柄。
眼底翻涌的悸动被她强行压下,只余下平静的执着。
“师尊不在的这几日,我会守在梅院附近。”她轻声道,“只要珠子一有异状,我便立刻寻你。”
话音落下,她手腕轻抖,长剑再度出鞘。
剑光纵横翻飞,漫天梅瓣随剑风盘旋飞舞。
只是这一次挥剑,腕间潇桓珠始终温温热热,那股与陆岑桓道韵相连的微弱共鸣,静静牵系着二人。
一人舞剑,一人静立梅下。
没有逾矩的亲昵,看不见的宿命丝线却在空气里拉扯、震颤。玉挽凝暂时缺席,梅院之中,属于陆岑桓与沈潇之间独有的隐忍悸动,悄然漫开。
陆岑桓静静看着剑光起落,心底纷乱。他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院中寂静无人,风卷梅瓣落在石阶上。
他靠在廊柱之上,脑海里交替闪过玉挽凝清晨缱绻的眉眼,还有方才沈潇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执着。
体内的天道道韵随着方才潇桓珠的共鸣,依旧在轻轻起伏。
一边是已经相守相融的挚爱,一边是宿命牢牢绑定、默默等候的师姐。
北境封印潜藏的危机悬于天际,宗门大比的风波渐近。
他清楚,这份拉扯不会就此停止。
......
陆岑桓独自返回院落,廊下梅香淡淡萦绕。
他倚在廊柱静坐,体内残留的道韵共鸣还未平息,脑海交替浮现玉挽凝与沈潇的身影。
夜色渐深,倾剑阁万籁俱寂,只有晚风拂过梅枝,簌簌落瓣。
忽然,一缕极淡、无根无迹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入梅院。
陆岑桓骤然睁眼。
这气息朦胧缥缈,没有杀伐戾气,可任凭他催动天道道韵探查,竟完全辨不出对方修为深浅,只觉神秘莫测。
他起身,目光望向梅林深处。
几乎同一时刻,不远处练剑的沈潇也感知到异样,收剑快步赶来,自然而然站到陆岑桓身侧,并肩而立。
腕间潇桓珠悄然泛起一层微光,本能地警惕起来。
梅树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姿挺拔的女子身影。
她一袭深黛藏蓝天道宗主长袍覆身,衣料沉敛华贵,不染尘埃,衣袂边缘遍绣细碎流动的银星暗纹与交织命线,似将整片夜幕星轨织入衣中。
腰束冷银云纹玉带,悬着窥天宗专属宗主玉牌,青丝一丝不苟束起,缀一枚极简星玉冠。
面容清隽冷白,眉眼生得淡远,眉峰微敛,瞳色是极浅的墨灰,像常年凝望星河的人,眼底藏着万古长夜,不见太多喜怒。
鼻梁挺直,唇色偏浅,轮廓清疏,并非艳色夺目的模样,却自带一种俯瞰尘寰的疏离感。
肌肤是常年静坐观星养出的冷白,不见风霜痕迹,可目光落来之时,便有执掌天机的厚重威压漫开。
虽是静立不动,却自带执掌天机、俯瞰世间万古命数的上位威仪,绝非散修隐士,是真正统御一宗、洞悉天地的宗门宗主。
“二位不必戒备。”
秦芜琯声线清冷淡漠,平稳无波,抬手轻示善意,无半分进攻姿态,“我深夜至此,并非寻衅争斗。”
陆岑桓凝神打量眼前全然陌生的女子,窥遍记忆,倾剑阁、七宗名门之中,从未见过这般气韵之人。
他沉声开口:“阁下何人?深夜潜入倾剑阁,所求何事?”
“窥天宗,秦芜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