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中的风渐渐平息下来，残存的沙尘在落日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凤飞舞螓首微垂，修长白皙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青罗锦带。
回想起方才在那迷茫恍惚之中，自己竟如久旱逢甘霖的荡妇般死死缠着眼前这年轻男子的脖颈，任由他狂肆索吻、甚至主动迎合的荒唐举动，她那颗冰封了整整四十载的芳心便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一抹浓艳的绯红，自她天鹅般优美纤细的玉颈一直蔓延至精致的耳垂，连那欺霜赛雪的娇靥此刻都滚烫得吓人。
这位名列天下九大奇人、威震四海的天凤龙女，生平头一遭在人前露出了这般手足无措的女儿娇态。
我支着膝盖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平日里孤高如冰山雪莲般的一代女宗师，此刻竟羞怯得不敢抬头看我，喉头不由得微微发干，心底也难免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异样。
沉默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暗香。
良久，仿佛是再难忍受这般让人骨头酥软的沉寂，我们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齐齐开口道：
“你……”
话音撞在一处，两人俱是一怔。
凤飞舞微张着娇艳欲滴的朱唇，美目中闪过错愕，随即唇角微扬，原本紧绷的玉容终于破冰化开；我亦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一声相撞的轻语，倒像是一阵拂面的春风，将方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燥热吹散了大半。
她抬起那一双秋水盈盈的凤眸，眸光中敛去了往日横扫江湖的凌厉锋芒，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水柔意，轻声道：
“你先说罢。”
我朗声一笑，抱拳一揖，正色道：
“龙啸天谢过凤女侠方才赠丹渡药的救命之恩。”
凤飞舞闻言，绝美的俏脸微微一变，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极为认真地打断道：
“不对，若真要谢，也该是我凤飞舞谢你才对。方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若非龙大侠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替我挡下那致命一掌，我凤飞舞此刻……只怕早已沦为阴山双魔掌下的亡魂，甚至遭了那两个恶贼的毒手折辱。”
言及此处，她修长的柳眉微微竖起，清冷的眸底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对那两个魔头刻骨铭心的憎恶与愤恨。
我洒然一笑，摆手道：
“凤女侠言重了。惩奸除恶、除强扶弱，本就是我辈习武之人的分内之事。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女侠名震宇内，龙某岂能坐视奸邪逞凶？区区小事，女侠何须挂怀。”
凤飞舞静静地凝视着我，美目在我脸上游移打量，眸中流转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之色，低声询道：
“阴山双魔的‘阴风神功’阴损霸道，专破内家真罡、侵蚀周身经脉。你……你硬接了黄地蓄力一击，此刻体内气血可还顺畅？脏腑伤势如何？”
我负手而立，暗中运转龙阳真气，将体内那一缕受反噬而微微躁动的气血压入丹田，神色从容自若，故作轻松地笑道：
“阴山双魔能在黑道纵横三十载，确非浪得虚名。借地脉阴泉苦修数十载的极寒煞气，单论刁钻诡异，确已臻至玄阴之极。不过在下的‘龙阳神功’乃天地至阳之源，加之女侠灵丹相助，寒气已然涤荡殆尽。这点微末震荡，还奈何不了龙某。”
凤飞舞性子直爽豪迈，心中向来容不得半点沙子。
听我这般一说，她悬着的一颗心虽稍稍放下，但眉头却又微微蹙了起来，语调中多了女子特有的薄嗔与不解：
“那阴山双魔行事狠辣下流，残害无辜，乃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巨枭。今日二人皆已被你重创震退，你为何不乘胜追击，反倒任由他们逃遁？放虎归山，日后江湖中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其毒害。”
见她心怀坦荡、侠肝义胆，我心头不由得暗赞一声，温言解释道：
“凤女侠有所不知。方才我虽以纯阳掌力破开了他们的阴煞，但二魔数十年功力底蕴犹存，内伤并未伤及根本。困兽犹斗，其势更烈。若真将他们逼至绝境拼死一搏，那玉石俱焚的临死反扑非同小可。女侠当时真力损耗甚巨，我实是怕……一旦交起手来波及四方，反倒教你有所闪失。”
凤飞舞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本以为我放走二魔是有所顾忌或力有不逮，却万万未曾料到，我之所以放弃斩草除根的良机，竟全是为了顾全她的安危！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她心头猛地涌上眼眶，她那张倾国倾城的高贵面容上，腾地一下再度飞起两抹浓艳动人的红霞。
【凤飞舞】**他……他竟是为了护我周全……才放走了那两个恶贼……**
整整四十年岁月，她在刀光剑影中独来独往，人人敬她、畏她、仰望她，视她为不可高攀的九大奇人，何曾有人这般设身处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地将她视作一个需要呵护照拂的女子？
四十年古井不波的芳心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凤飞舞眸光盈盈如水，羞怯地移开视线，连语调都变得软糯娇柔了几分：
“多……谢谢你的关心。”
看着这位平日里英姿飒爽、威仪天下的一代女侠，此刻竟这般低眉顺目、绞着衣角吐出这般扭捏温软的话语，那份极端的反差风情，直看得我心神荡漾，喉头发紧。
我哈哈大笑一声，朗声道：
“哈哈，凤女侠快人快语，你我皆是江湖儿女，再这般客套下去，倒显得生分矫情了。”
凤飞舞抬眸看我，见我神态洒脱豪迈，亦是抿嘴一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心底那扰人心扉的小女儿情愫强行压下，重新挺直了那傲人的身姿，神色恢复了平日的英姿飒爽：
“龙大侠说得极是！我生平最厌烦那等虚情假意的客套礼数，这般谢来谢去，反倒坏了痛快！”
她话音微顿，一双明艳动人的凤眸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灼灼，深处竟多出了一股复杂炽热的光采，转而问道：
“话说回来，你的伤势当真没有大碍了？”
我拍了拍胸膛，笑道：
“自然无事，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当真？那便好极了！”
凤飞舞美目陡然一亮，周身那股原本收敛的宗师气度轰然散发开来。
她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眉宇间竟燃起了一股炽烈无比的昂扬战意：
“既然龙大侠身子无恙，那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同你较量较量！”
“较量？”
我闻言不由得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凤女侠，你我方才方才共历生死，大敌方退，大家同属白道同门，何必动刀动枪的切磋招式？”
见我面露推脱之色，凤飞舞眸中异彩更甚，原本端庄威严的玉容上竟透出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倔强与执着。她微扬起下颌，傲然道：
“天下谁人不知‘绝世枪王’龙啸天十九岁名列天榜，一杆霸王神枪威震大江南北？我凤飞舞自负鞭法无双，早就想当面领教阁下的通天神技！今日天赐良机，同你切磋印证武道，乃是我平生夙愿，还望啸天万莫推辞，成全小女子一番心意！”
她言辞切切，甚至情急之下连“啸天”这等略显亲近的称呼都脱口而出。话说到这个地步，若我再行推诿，倒真显得小家子气了。
我心中暗叹这绝色美妇果真骨子里流淌着武痴的血性，只得苦笑着点头应道：
“承蒙凤女侠抬爱。既然女侠雅兴高涨，那龙某便斗胆奉陪。不过你我权当印证武学，点到为止即可。”
“那是自然，点到为止！”
凤飞舞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华，嫣然一笑。
我转身行至数丈外的青石旁，弯腰拾起了那柄斜插在地上的霸王神枪。
嗡！
长枪入手，那冰冷沉重的玄铁触感瞬间自掌心蔓延开来。
体内沉寂的龙阳真力受神兵气机牵引，自发地顺着手臂狂涌而入！
长枪发出一声低沉霸道的轻吟，一股睥睨天下、我武唯扬的磅礴气势自周身轰然爆发，衣袍猎猎鼓荡，整个人英风锐气，宛如一尊自远古战场踏血而出的盖世神魔！
凤飞舞俏立于风中，看清我持枪肃立的身姿，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伟岸、霸道、锋芒毕露！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足以令天下英雄尽皆俯首的绝世英豪！
她心中那一根尘封多年的情弦被狠狠拨动，连带着一身气血都沸腾了起来。
她不再压抑心头的战意，玉手猛地一抖，那柄深青色的青龙神鞭宛如出海狂龙般凌空炸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鸣！
“啸天，看招！我来了！”
伴随着一声娇斥，凤飞舞纤腰一拧，青罗裙摆如莲花般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飘若惊鸿般直扑而来！
长鞭破空，起手便是一记天凤鞭法中极重缠绞的玄奥杀式，“老树盘根”！
啪！
深青色的鞭影撕裂空气，鞭身在半空中剧烈震颤扭曲，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至柔暗劲，宛如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通灵青蟒，首尾相衔，刁钻狠辣地直奔我的霸王神枪枪杆缠绞而来！
好精妙的应变之策！
我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位天凤龙女当真聪慧绝顶，她心知霸王神枪乃天下至刚至阳的神兵，若以硬碰硬，世间无人能撼其锋芒，是以一出手便是以柔克刚的缠字诀。
更厉害的是，她脚踏奇门步法，身法如穿花引蝶般飘忽不定，根本不给我拉开距离施展长兵刃的机会，整个人贴身欺进，逼得我在丈寻方寸之间与她短兵相接！
一时间，满天俱是青幽幽的鞭影。
那青龙鞭在她手中简直通了灵性，时而柔若无骨，宛如丝带缠绵，时而坚若精钢，点穴刺穴如灵蛇吐信。
缠、绕、点、刺、崩、锁！
在“七星真力”的灌注驾驭下，那条极长的大鞭在这逼仄的方寸之间不仅毫无凝滞，反倒愈发诡谲莫测，将我身前三尺空间尽数封死！
我的霸王长枪长逾丈二，在这近身缠斗之中受制于空间，大开大合的杀伐枪法竟一时间难以施展开来，左支右绌，颇显局促。
然而，霸王神枪之所以被冠以“霸王”之名，便在于其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唯我独尊的绝世霸气！
它至刚至强，纵是九天神佛下凡，也休想让它受制于方寸之间！
被这绵密阴柔的鞭势压制了十数招，我胸中那一股属于龙阳霸者的傲骨与野性腾地一下狂暴点燃！
**以柔克刚？老子今日便教你知晓，只要力量强悍霸道到了极点，纵是天下至柔，也得给我生生碾碎！**
“哈！！”
我仰天发出一声惊雷般的长啸！
啸声如滚滚狂涛震彻苍宇，山谷皆颤！
体内的龙阳神功轰然运转至第七重，炽热磅礴的神罡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气柱，自长枪之上暴冲而起！
手腕剧震，霸王神枪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闪电，横扫乾坤！
霸绝天下！
那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沛然神力，虚空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刺耳爆鸣！
那些原本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在枪身上的重重青色鞭影，在这股摧枯拉朽的绝对霸力面前，宛如撞上万仞神山的狂风，连片刻都未能支撑，“砰”的一声爆响，漫天鞭影被生生震得寸寸溃灭、灰飞烟灭！
“呃啊！”
凤飞舞娇躯如遭雷击，只觉一股霸道无伦的纯阳巨力顺着鞭身狂暴反震而来，震得她整条右臂筋骨酸麻难当，气血逆流，秀丽的玉颜瞬间煞白如纸！
她脚步踉跄，连退了六七步方才勉强拿桩站稳。
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美目之中满是无法言喻的骇然。
她深知龙啸天强，却未曾料到，自己苦修数十载、近乎无懈可击的天凤鞭法，竟会被他以这般近乎蛮横霸道的纯阳气力一枪强行破去！
然而，强烈的震动并未击垮她的骄傲，反倒让这位一代奇人体内潜藏的好胜心彻底沸腾！
“好一记霸道绝伦的霸王枪！”
凤飞舞凤眸含煞，长发在风中乱舞，那一袭紧绷的青衣将她成熟曼妙的玲珑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她深吸一口气，厉声清叱：
“啸天，你再接我平生最强的，‘天凤三绝’！！”
话音未落，凤飞舞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庄严神圣无比。
她周身的“七星真力”在电光石火间提聚至毕生巅峰，整个人拔地而起，凌空踏虚，宛如一只欲浴火重生的九天玄凤，于苍穹绝顶翩翩起舞！
姿态至美，杀机至极！
在那近乎梦幻般的曼妙旋舞之中，她手中的青龙鞭彻底隐去了所有阴柔曲折之势，鞭身灌满了沛然真力，绷得笔直坚硬如一柄出鞘的万炼青铜神矛！
天凤三绝，舍生忘死，一往无前！
嗤啦！
那青铜长矛般的鞭身撕裂长空，裹挟着凤飞舞毕生功力所聚的至强杀力，化作一道划破暮色的青色流星，直奔我胸前最致命的“膻中大穴”疾刺而至！
快！准！绝！
其速度与威势，比之先前何止强盛了数倍！这已然不再是一场寻常的切磋，而是倾尽一位宗师全部生命与信念的绝杀一击！
我身负龙阳神功，神识六识通达天地，百丈之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控之中。面对这惊艳绝伦的飞仙一刺，我眼中神光湛然，胸有成竹。
以我霸王神枪的锋锐与龙阳真罡之霸烈，我只需依仗枪身长逾丈二的优势，后发先至一枪直捣黄龙，便可在其招式用老的一瞬彻底破去此招，甚至将她当场震溃。
然而……
就在那冰冷刺骨的青色鞭尖距离我胸膛不足半尺的电光石火之间，我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锋芒，看清了凌空飞扑而来的凤飞舞那一双秋水长眸。
那眸子深处，没有半分留手的退路，只有全然的交付与毫无保留的拼死决绝！
若我以十成龙阳霸力硬撼，破招自不在话下，可那反震而去的摧山倒海之力，亦会在瞬间将她那一身脆弱的经脉肺腑震得尽数粉碎！
她根本收不住力！
**这傻女人……不过是一场寻常切磋，竟把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
**罢了……我龙啸天顶天立地，岂能伤了这般待我的女人？！**
一念及此，我心头剧震，手中的霸王神枪倏忽点出，精妙绝伦地截住了那疾刺而来的鞭尖！
然而，就在枪尖与鞭头碰撞、罡气即将交织引爆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竟悍然逆转经脉，生生将涌入枪尖的七成霸道真力强行咽回了丹田深处！
轰！！
这等临阵强收内力的行径，乃是武学大忌中的大忌！
凤飞舞那毫无保留的绝杀内劲与我自身倒卷逆流的纯阳巨力在体内轰然撞击，我只觉胸口如遭万钧重锤猛击，原本被阴风神功震伤的内腑旧创在刹那间被狠狠撕裂！
“噗！！”
我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连人带枪向后踉跄跌退了数步，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遏制不住，自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尘埃。
半空之中，凤飞舞飘然落地。
当她看清我连退数步、嘴角殷红血渍斑驳的刹那，她绝美容颜上的庄重与战意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惊骇、惶恐与心碎！
“啸天！！”
她失声尖叫，甚至连手中的成名神兵青龙鞭都顾不上收拢，任由其跌落尘埃，整个人跌跌撞撞地飞扑上前，伸出一双颤抖冰凉的玉臂，死死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臂膀。
“你……你刚才明明看破了我的破绽！以你的神枪，完全可以一招破去我的天凤三绝，你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强行收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疯了吗？！”
凤飞舞急得美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剧烈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着我的衣袖质问道。
她本是武学大家，方才那一瞬的变化，她怎会看不明白？是我宁可自己硬生生承受经脉撕裂的反噬，也不愿伤她分毫！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满是心碎与焦急的俏脸，抹了抹嘴角的猩红血痕，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毫不在意的温和浅笑：
“咳……只是一场比武切磋罢了，输赢何足挂齿？我怎舍得伤了你……咳咳，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牵动了一点微末旧伤而已，凤女侠莫要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