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很强的阴气，缓缓转身，陈淅寒着一张脸看他。
她怀里的大橘迷蒙睁眼，困倦的“喵”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稍显诧异，“你怎么来了？”
她眉眼低垂，幽幽地怨气，“你都不看时间的吗？”
谢烬瞥了一眼手机，现在已是零点十五分。
杨磊和周妄深知陈淅的脾气，这姑娘只是外表冷，实则脾性很大，两兄妹从小到大没少吵架，虽然最后全是以谢烬妥协告终。
“小淅啊，这事不怪你哥，他刚要走来着，是我非拉着他喝酒。”
杨磊很讲义气地往自己身上揽锅，疯狂朝周妄使眼色，周妄丝滑接招，“你自罚三杯谢罪，害得烬哥错过门禁时间，该罚。”
“行，我喝，我喝。”
杨磊一杯接一杯，三杯酒很快下肚。
陈淅虽然不爽，但也知道在外要给哥哥面子，指尖轻戳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家。
以往谢烬会立马起身，可不知是太久没和他们见面，又或许是今晚酒喝得有点多，他难得拒绝一次，“你先回去，我待会就回。”
陈淅没吱声，默默坐在他的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往他的酒杯里倒酒，端杯就往嘴里灌。
谢烬一把按住酒杯，明显动气了。
“你疯了？”
“我成年了，为什么不可以喝酒？”
她理直气也壮，那张清冷的脸在模糊的柔光下蒙上一层淡淡的绒光，有一种超脱次元的美。
谢烬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说：“因为你是学生，所以不能喝酒。”
陈淅面无表情地回：“你说什么我都要听，我说什么你都不在意，我不接受这种双标。”
“你…”
酒后的脑子比平时混乱，谢烬气急攻心，半天憋不住一个字。
杨磊和周妄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打起圆场。
“差不多时间也该散了，熬夜容易得精神病。”
杨磊一开口，周妄不知道咋接，只能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时不时抽风，原来是熬夜导致的精神失常。”
本来是劝架，冷不丁被人阴阳，杨磊借着酒性当面蛐蛐，“你一个上门女婿少他妈的废话，在家唯唯诺诺，跑我这里来耀武扬威。”
周妄淡然应对，“我只有你可以欺负，谁叫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这么一说，杨磊不禁反思自己的话太伤人，憨笑着敬了他一杯酒。
周妄不会真的和他计较，有台阶就下，喝完这杯酒，他侧头看向谢烬，“烬哥，你跟小淅回去吧，我们熬得起，高三生熬不起。”
他很巧妙地提起她的身份，谢烬一向看重她的学业，思索片刻后没再坚持，起身向他们道别。
陈淅乖乖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随风飘荡的影子。
小镇的路灯不多，回家的路途忽明忽暗，两人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杨磊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悠悠地发出一声叹息。
“小淅看着不食人间烟火，也只有在烬哥面前才有那么一点人情味。”
周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你是真看不出来？”
“什么？”
“算了，和你说了也是白说，猪脑子不开窍。”
“我…唔！”
杨磊还想说点什么挽尊，没想到被一个烤鸡腿堵住嘴。
周妄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酒，想起别扭的兄妹俩，忍不住笑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陈淅喜欢谢烬。
假妹妹想换身份。
只有傻哥哥不知。
……
深夜的薄雾弥散在空气里，呼吸间是冰冷的凉意。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深浅不一的水坑像是深埋在地底的雷，稍有不慎便溅起半米高，裤脚和鞋瞬间湿透。
到了这个点，家家户户早已熄灯，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静逸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极有节奏的敲击乐。
谢烬走在前，陈淅跟在后，始终保持一米的间距。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很窄的石桥，走到桥中心时，谢烬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犹豫两秒后选择接通。
“嗯，是我，你说。”
陈淅悄无声息地靠近他，隐约听见女人的声音，她心下一颤，胸腔涌起一股堵塞感，支起耳朵听他说话。
他的话很少，少量的几个词大概能猜出是和工作有关的事。
电话只持续了两分钟，挂断后，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原本走在他身后的陈淅忽然加快步伐出现在他身侧，故作不经意地问：“谁的电话？”
谢烬倒也诚实，“老板的女儿，对接工作上的事。”
她没有掩饰住心底的酸涩，闷闷地说：“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吗？非要这么晚打电话。”
“跑长途物流的哪有白天和晚上的区别，时刻都在待命。”
没打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陈淅难免气馁，之后安静了一段时间。
快到家门口时，谢烬忽地停下回复信息，等他解决完工作上的事，抬头就见挡在身前的陈淅，微微蹙眉，“怎么？”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出口，“谢烬，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他问懵了神，眉间褶皱加深，“你把胡思乱想的时间放在学习上，成绩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不想和她掰扯，径直绕过她往前走。
陈淅以为是默认，不甘心地追上去把他堵在楼梯间，深瞳持续收缩，肉眼可见的慌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要我说什么？”
谢烬已经很疲倦了，今天忙完工作第一时间往家赶，开了近2个小时的车，到家后屁股还没坐热又跑去买菜做饭，陀螺似的连轴转，酒精加剧身体的疲惫，累到沾床便能睡着。
“如果你恋爱了可以直接和我说，没有必要瞒着我。”
某个字眼戳中他的心，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她，脸色极差，“你被小黄毛骚扰不也瞒着我吗？”
她愣住，“你怎么会知道？”
“所以这事是真的？”
陈淅移开视线，“我不觉得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告诉你也只会让你担心。”
谢烬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是一个人住，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向奶奶和爸交代？”
“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没有义务必须管我死活。”
谢烬沉沉喘息，一秒被她蹿起火来。
“陈淅。”
她深陷在他有可能恋爱的阵痛中，鼻音闷着细细的哭腔，声音依旧很冷，“我这个拖油瓶拖了你几年，总不能觍着脸耽误你一辈子，我知道我是你的累赘，你养我的钱就当是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等我挣钱了立马还给你。家里的欠款我们一人一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谢烬的胸腔剧烈起伏，明显被她气炸了。
手机震动再次响起。
陈淅自嘲一笑，恶狠狠地祝福，“我祝你幸福。”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上楼，摔门声震天响。
只留下谢烬一人伫立在楼梯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是哪跟哪啊？
……
谢烬在楼下打了半小时电话处理运输途中的突发事件，进屋后坐在沙发上闭眼小歇。
酒劲逐渐上脑，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低头一看，是睡醒的大橘趴在他的身边，举止神态像极了一位安详的老奶奶，它揣着手，猫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
谢烬抬手抚摸她的头，轻捏一把身上的毛发，感慨曾经被奶奶养得肥肥胖胖油光锃亮的大橘现在已有明显的老态。
陈淅的房门拉开一条细缝，透过门缝瞧见相互治愈的一人一猫，她耐心等了很久，直到大橘跳下沙发去喝水，她假模假样地轻咳两声，走出房间直奔大橘，抱起它走进奶奶的房间，放进床边的猫窝。
它静静地守在这里，仿佛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
谢烬的视线一路追随她，碎花图案的纯棉睡衣削弱了她身上的寒气，多了一丝邻家妹妹的温暖。
她在厨房待了很久，最后重返自己的房间，全程不带给他一个眼神，完全把他当成空气。
他倒也不觉得奇怪，因为陈淅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冷淡的调调，唯有在奶奶面前才会露出乖巧热烈的一面。
沙发上静坐片刻，他晃晃悠悠地起身，临睡前去厨房瞧了一眼，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料理台上有一杯温烫的蜂蜜水。
他下意识瞧了一眼她的房间，端起一口喝光，唇角浅浅勾起。
口是心非的傲娇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