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图书室的管理员请假，学生会临时被抓去代班。
知夏被排在下午，沈硯排在早上。可是第二天早上九點，知夏推開圖書室的門，發現沈硯已經坐在櫃檯後面了。
“会长？您不是排早上吗？”
“我换了。”沈砚翻过一页书，“早上没人，下午有人。”
“有人才需要会长吧？”
“有人才不需要。”
知夏想了三秒才聽懂：有人來的時候，圖書室會很吵，櫃檯要一直講話。沈硯不想講話。
她把自己的书包放下，坐到柜台另一边。
圖書室裡有暖氣，還有紙張和灰塵被烘過的味道。窗外的白桐樹葉子掉光了，只剩下枝條，在灰白的天空上畫出細細的線。
十点的时候，沈砚站起来，走到第三排书架。
封面已经褪色了，书背有一道裂痕。
沈砚回到柜台，坐下，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会长。”
“那是什么书？”
沈砚把书推过来。
“《十四行诗》。”她说，“第十九首。”
知夏低頭讀。讀到第四行的時候，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我爱你，用我生命里最安静的那一部分。’”
“嗯。”
“您很喜欢这一句？”
“我一年級的時候，”沈硯的聲音很輕，“每天中午都來這裡。這裡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要我簽名。”
“會長也會想躲起來？”
“我不是想躲。”沈硯說，“我是想找一個地方，不用當會長。”
知夏把書闔上，推回去。
“那現在呢？”
“現在？”沈硯接過書，沒有打開，“現在我找到一個地方。”
“哪裡？”
沈硯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書放回櫃檯下面，然後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推到知夏面前。
“茶涼了。”
“我去換一杯。”
“不用。”沈硯說，“妳幫我喝。”
知夏捧起那個杯子，喝了。茶是涼的，可是她覺得從喉嚨一路燙到胸口。
她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會長。”
“嗯。”
“這個杯子，”她說，“是您的。”
“我知道。”
“那我喝了，您就沒有了。”
沈硯抬起頭，看了她兩秒。
“我就是要我沒有。”
知夏沒有聽懂那句話。她只是低著頭，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喝得很慢，慢到茶都變成溫的了。
知夏在整理還書箱，把推車推到第三排，發現沈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
睡著了。
知夏整個人僵住。她從來沒見過會長睡覺——在她的想像裡，沈硯大概不需要睡覺，只要每天充一次電。
她輕輕走過去，看見沈硯的睫毛在光裡投下很淡的影子，看見她襯衫的第二顆釦子鬆了一點，露出鎖骨上方一小塊白。
知夏屏住呼吸，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很輕、很慢地披在她肩上。
披上去的瞬間，那雙眼睛睜開了。
“——”
“會長我不是故意——”
“幾點？”
“兩點十分。”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
沈硯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抬頭看她。
“妳不冷？”
“我不冷。”知夏說，“圖書室有暖氣。”
沈硯沒有把外套還她。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椅背。
“再十分鐘。”她說，“十分鐘以後叫我。”
“好。”
十分鐘以後，知夏沒有叫。
二十分鐘以後也沒有。
她只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白桐，心裡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裡就好了。
她甚至算過：如果她現在開始數呼吸，數到兩百下，沈硯大概就會醒。她數到一百六十下的時候停下來，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不想讓那個數字到。
四十分鐘後，沈硯自己醒了。她把外套摺好，還給知夏。
“謝謝。”
“不客氣。”
“還有——”沈硯站起來，把詩集放回第三排，“這件事，不要寫進妳那本筆記。”
知夏的臉瞬間燒起來：“您、您怎麼知道我有一本——”
“妳每次寫字的時候，都會先看我一眼。”沈硯走回櫃檯，“寫別人的事，不需要先看那個人。”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那我以後不要看。”
沈硯在櫃檯後面，背對著她，停了兩秒。
“要看。”
“咦？”
“我說，”沈硯的聲音還是那樣平，“要看。”
沈硯把書放回第三排，順手替她抽掉一本放得太高的，指節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這本妳搆不到。以後叫我。”知夏點頭，心裡想的卻是那兩個字——以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