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林知夏迟到了七分钟。
她在校门口的斜坡上跑，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撞，撞得里头的水壶和便当盒互相敲打，發出廉价的、慌張的声响。明棲女中的上课钟是低沉的四聲，像有人拿木槌敲在一口老鐘上，声音會順著山谷往下滑，滑到山下那條种满白桐的马路。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她一邊念，一邊在鞋柜前彎腰換鞋，手指抖得連鞋带都穿不進孔里。今天是她轮值的第一天。教务处的阿姨上礼拜特别交代過：“知夏，公告要在第一节上課前贴完，全校二十三张，一张都不能少。”
她昨晚还把這句話抄在便条纸上，貼在书桌前。现在那行字被汗水糊掉了，只剩“二十三”三个字的残骸，像一场小型的水灾。
她抱着那叠纸往东栋跑。纸是刚印好的，油墨还带着温度，边角銳利，抱在怀里像抱一叠薄薄的刀片。走廊上没有人，早自习的读书声从每一扇门后面渗出来，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被关在玻璃罐里。
转角。
她没有看見转角后面有人。
“碰”的一聲，像有人把一整袋米摔在地上。紙從她怀里飛出去，像一群受驚的鸽子，啪啦啪啦，铺满了整條走廊。有一张飞得最遠，贴在窗玻璃上，被風按住了，一動也不動，像貼上去的一个白色巴掌。
“喂，走路不看路啊？”
撞她的是体育班的两个女生，短袖制服，手臂上是晒得均匀的蜜色。其中一個低头看了看散在地上的紙，又看了看她，眉毛挑起來。
“对、对不起——”
知夏的話还没讲完，走廊另一頭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快，也不慢，像节拍器。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一声一声，清脆得让人心慌。
“走廊上不要奔跑。”那个声音說，“也不要围观。”
两个体育班的女生立刻退了半步，异口同声：“会、会长。”
沈砚站在走廊正中央。制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打得像用尺量过，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淡，淡得像冬天的窗玻璃。她手上抱着一叠公文，被撞到的时候，连纸角都没有乱。
知夏后来回想那一幕，只記得一件事：整条走廊上都是飞起来的白紙，只有那個人站的地方，安靜得像一張没有被风吹到的桌面。
“纸是谁的？”她問。
“我、我的。”知夏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捡到第三张的時候，视线里出現一雙干净的皮鞋。然后是一只手，把一张纸捡起來，抚平，递给她。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站起来。”沈砚说。
“对不起。”她說，“我迟到了七分钟，公告还没贴完，還撞到人——”
“你撞到的是我。”
“……对不起。”
沈硯看了她三秒。那三秒很长，長到知夏以为自己会被記警告、被没收识别证、被叫去训导处罰站。
“不要在路上道歉。”沈砚说，“道歉要站直，看著对方的眼睛，讲一次就好。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讲三次的人，是在求人可怜，不是在认错。”
知夏猛地抬头。
“二年级？”
“是。二年三班，林知夏。”
“公告几点前要贴完？”
“第一节上課前。”
“現在距离上課还有——”沈砚抬手看表，“四分钟。二十三张，东栋十二張，西栋十一張。你跑一趟西棟要九十秒，贴一张要十五秒。不够。”
知夏的眼眶忽然热了。
“所以，”沈砚把公文换到左臂，伸出右手，“给我一半。”
“咦？”
“我贴东栋，你贴西栋。跑的時候靠墙，不要在走廊正中央跑。”
知夏傻傻地把一半的紙递过去。纸递出去的时候，指尖擦过沈砚的指腹，有一点凉。
“会长，这样您会不会——”
“会迟到三分钟。”沈砚说，“我承担。”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
“林知夏。”
“是！”
“西栋二楼的布告栏，右下角有一颗图钉是歪的。钉的时候要往左上斜，不然纸会掉。”
知夏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先惊讶“会长居然知道图钉是歪的”，还是先跑。
她跑了。
上课钟响完最後一下的時候，二十三张公告整整齐齐贴在二十三面布告栏上，一张都没有掉。知夏站在西栋二楼喘氣，看见自己那张貼得有点歪，忍不住伸手去扶。
“不要动。”
沈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夾。
“歪一点点。”知夏小声说。
“歪一點點也是歪。”沈砚走过来，伸手把那张纸的左上角轻轻一推。纸就正了。
知夏看著那只手，忽然觉得走廊上的光都往那里聚。
她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有个名字。只是那天下午她还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大到她不敢讲话，怕一开口就被听出来。
“林知夏。”沈砚收回手，“学生会缺一個庶務助理。今天放學，来会长室。”
“我？”
“你迟到七分钟，还敢把一半的工作交给别人。”沈砚说，“这种人不是笨蛋，就是很难得。我要确认是哪一種。”
“我、我可能是笨蛋。”
“那就更该来。”沈砚看了她一眼，“笨蛋不會承认自己是笨蛋。”
她走了。皮鞋的声音一声一声远去，留下知夏一个人站在布告栏前面，臉很烫，手心很凉。
那天下午，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会长说，道歉要站直。”
写完以后，她又补了一行：
“她的手指很凉。”
再写完以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整頁撕下来，揉成一團，丟進抽屉。過了三分钟，她又把纸团捡回来，攤平，用课本压着。
压了一整节课。
那天下午，知夏在会长室门口练习呼吸，練到第三十次才敢敲门。门却先开了。沈砚把一只杯子放在桌角，正对着她的位子：“三点钟。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泡。”知夏还没答应，杯沿已经被推到她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