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庄晓浑身裹在庄岩的外套里，两条腿从下摆露出一截，膝盖和脚踝还沾着干了的泥。
她的碎花裙早就报废了，裙摆和胸口都染着深浅不一的绿，像在草地里滚了十圈。
庄岩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的T恤后摆皱巴巴的，裤腿上泥水斑驳，手背上横着几道细小的划痕，像被野草割出来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进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房间。
结果刚迈进玄关，就看见庄瑜抱着胳膊站在鞋柜旁边，庄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还冒着热气。
“回来挺早啊。”庄瑜说，声音柔得有些过分。
庄晓干笑：“妈，你们还没睡啊。”
“没呢。等你们呢。”庄瑜目光停在庄晓露出来的锁骨上，那里有几道红痕，像被人用牙磕出来的，“这脖子怎么回事？”她又看庄岩，庄岩的颈侧、下巴、肩头也有几道明晃晃的印子。
庄岩偏了偏脸，说：“树林里虫子多。咬的。”
庄晓立刻接话：“对，蚊子。那地方草可深了。我们本来想去摘野果，结果走岔了，掉沟里了。摔了一身泥。”她编得还挺顺。
庄岩在旁边“嗯”了一声，像在佐证。
庄瑜没说话。
她走过去，绕到庄晓身后。
庄晓的外套下摆下面，裙子后腰处那一块白得发干的印子，在灯下有点显眼。
庄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虫咬的，能把裙子咬出白痕？这什么虫，会喷浆糊？”
庄晓脸“唰”地红了。
她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掩饰。
庄岩耳根也开始发红。
他张了张嘴，叫了声“妈”。
庄瑜回头看他：“别叫我。你倒是说说，这白的是什么。可别说树枝刮的。树枝能刮出这个，我跟你爸当年白钻那么多回小树林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庄建国在沙发上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没说话。
庄晓和庄岩对看了一眼，像两个被老师当众点名的小学生。
庄晓脸上烫得厉害。
她小声说：“妈，你们……还钻过小树林啊。”
庄瑜“呵”了一声，抱着胳膊：“你们不会以为，天下就你们会钻吧？我跟你们爸钻小树林的时候，这小区后墙还没砌起来。那儿有片野杨树林，草长得比人腰还高。我们还在那里面打过滚呢。后来你外婆说那块地要建仓库，我们才不去了。今晚你们是不是也去的那儿？”她说着，朝庄建国扬了扬下巴。
庄建国又咳了一声，这次像是被茶水呛的。
庄晓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扭头看庄岩。
庄岩也正看着她，表情罕见地发僵。
庄晓忽然就“噗”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庄岩去拉她，庄晓借势靠在他身上，笑得一抽一抽的。
庄瑜叉着腰：“笑什么笑。还好意思笑。你们这点把戏，也就骗骗没开过窍的。你妈我二十出头那会儿，什么阵仗没见过。裙子上沾了草汁不稀奇，沾了那玩意儿还敢穿回来。你当你妈瞎啊。”
庄建国终于开口：“行了，回来了就赶紧洗洗。这么晚了，也不怕感冒。”他的语气竟然还带着点慈爱，像在给两个泥猴子解围。
庄瑜瞪他一眼：“你就惯吧。”庄建国说：“他们没闯祸。钻个小树林，又不是杀人放火。”庄瑜说：“他们这叫撒谎。还虫子咬的。虫子要能咬出那种印，明天我抓一袋去卖。”庄晓笑得停不下来。
庄岩扶着她，低声说：“别笑了，去洗澡。”庄晓点点头，又冲庄瑜做了个鬼脸。
庄瑜作势要拍她。
庄晓“哎呀”一声，拽着庄岩往卫生间跑。
庄瑜看着他们进了卫生间，才慢慢坐回沙发上。
庄建国给她续了点茶。
庄瑜喝了一口，说：“你说现在这些孩子，真是青出于蓝。”庄建国说：“人家可比你厉害。你当年裙子脏了，吓得躲在学校厕所不敢回家。还是我去给你偷了条体育老师的运动裤。”庄瑜一听，脸红了：“你提这个干什么！”庄建国低低地笑。
庄瑜用靠枕扔他。
庄建国接住，说：“行了。晓晓那裙子洗洗说不定还能穿。你明天给她买条新的。”庄瑜说：“不买。让她穿着草汁到处跑。”庄建国说：“那你下次看见，还得说。”庄瑜不说话了。
她靠着庄建国，叹了口气：“我是不是管得太松了。”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庄建国说：“不松。他们是认真的。”庄瑜说：“我知道。就因为是认真的，我才没真生气。”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庄晓清脆的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庄晓和庄岩挤在花洒下面。
热水冲掉了草汁和泥巴，也冲掉了一半的羞耻。
庄晓把脸贴在庄岩胸口，笑得直不起腰：“哥，你听见没。妈说他们以前也钻小树林。还打滚。哈哈哈哈。”庄岩说：“听见了。所以你以后别在妈面前编故事。”庄晓说：“我哪知道她眼睛那么毒。连……连白痕都看得出来。”庄岩也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
两个人像两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坏蛋，在热水里笑得像傻瓜。
庄晓仰起脸，说：“不过以后我们去小树林，是不是等于继承了咱家的优良传统。”庄岩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鼻尖：“算。但下次别穿浅色裙子。”庄晓说：“那穿什么。”庄岩说：“穿深色的。或者干脆别穿。”庄晓打他。
两个人在卫生间里又闹成一团。
水花四溅，笑声挤在瓷砖之间，撞来撞去。
庄瑜在客厅里听见了，摇着头笑。
庄建国拍拍她的手。
他们说到底，只是两个过来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在一条他们也曾走过的野路上，跑得又急又笨。
但没关系。
那条路，他们熟。
等他们真摔了，还有人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