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教育资源也就那么几个圈子,人脉关系又是四通八达,随便挪一所学校,遇到的人未必比李建军更好。
她听其他学校的朋友说过,有的校长比李建军还可恶得多,吃喝吹牛、毛手毛脚,甚至直接把人叫去办公室,关上门开黄腔,动手动脚的。
要是真遇到那种人,才是她怎么也无法挣脱的噩梦。
她甚至想过去求那个人,市教育局的常洪涛。
他说过,只要需要,他随时可以帮她调到市一中,离开古县这个是非之地。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摁灭了。她太清楚常洪涛对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那男人的视线,和沈建军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含得更深,表得更稳,似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机会。
论身世、论地位,常洪涛显然比李建军更有前途,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依靠,可她却从没有过了那份心思。
她这一生,来到这世上,最不情愿的事就是依附于男人,靠走捷径过活。
更别说,常洪涛的情义她根本还不上,也一辈子不想用这种方式还。
她心里那个角落,已经被一个人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还在家里睡觉,还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今天又要被人安排去参加什么所谓的“考察”。
可只要一想起他,她的心就柔软下来,连脚步都变得很轻,于是邮路上那些混乱与负担,都在这个念头里暂时沉淀下去,让她透出了一口气。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到心底,转身下楼,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前面还有一群学生等着她,还有下节课要备的教案,日子该过还得过,她只能继续走着,走一步,再看一步。
很快刘艳给马军办理好了请假手续,又嘱咐他几句,马军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背着双肩包来到白鹭大酒店。
他刚进大厅,一个男子就迎了上来,正是李雯丈夫赵明德,他今年三十三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黑色夹克和白衬衣,典型体制内工作人员打扮。
此刻看到马军本人,赵明德也没有之前在家中的敷衍态度上前握住对方的手,激动的说道,“马军同学,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家那口子都和说过了,哎,我真是没想到啊,这种好事能轮到我头上,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看着赵明德语无伦次的神态,马军暗自好笑,不就是一个考察随行人员嘛,至于激动成这样。
马军说得轻描淡写,听在赵明德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他紧紧握着马军的手,激动的情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地重复道:“你放心,你放心,我赵明德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条命都能豁出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恨不得将这道光捧在手心里,一辈子都不让它熄灭。
马军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着抽回手,拍了拍赵明德的胳膊:“赵哥言重了,咱们互相帮忙嘛,走吧,先进去再说。”
赵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引路,殷勤地说道:“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快请进,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在十二楼的商务套房,日方代表团的行程表也打印好了,你过目一下。”
两人穿过酒店大堂,朝电梯走去。
白鹭大酒店是古县为数不多的四星级酒店,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外来投资商的,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的沙发上零星坐着几拨人,看衣着打扮和神态,多半也是来参加这次招商活动的各方人员。
电梯门缓缓合上,赵明德按下十二楼的按钮,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背着双肩包、穿着一身普通休闲装的高中生,心里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在政协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和黄鸿发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摆着两份早已凉透的茶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黄鸿发翻着手机,嘴里抱怨着这个月的绩效又没着落,赵明德则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房贷和孩子的补习费,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随口提起想调走的念头,黄鸿发笑着打趣说:“现在最热门的单位就是招商投资小组了,你要是能调到那儿去,那可就飞黄腾达了。”两人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他们这些在养老单位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没背景没关系,怎么可能挤进那种炙手可热的核心部门。
可谁想到,玩笑话说了不到两个小时,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赵明德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接起电话时的场景,听到对方说出“招商投资小组”五个字时,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旁边的黄鸿发吓了一跳。
他挂了电话,呆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激动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把黄鸿发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妻子李雯打电话报喜。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在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雯,满心期待着妻子能和自己一样兴奋。
可李雯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是淡淡地说她昨晚就知道了,还告诉他,这不是他运气好,而是马军帮忙推荐的。
李雯在电话里难得严肃地叮嘱他,一定要跟好马军这个人,千万别掉链子,末了还提到了马小青的老公戴立军,那个原本在县里一个清水衙门混日子的中年人,就是因为搭上了马军的线,被安排到了扶贫办当了主任,现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赵明德挂了电话,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当然认识戴立军,以前两人在酒桌上遇到过几次,都是那种郁郁不得志的底层干部,互相诉苦、互相安慰,同病相怜。
可最近一次见戴立军,是在街上偶然遇到的,那家伙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挺胸抬头,走路都带着风,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当时赵明德还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家伙走了什么狗屎运,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赵明德收敛心神,引着马军走出电梯,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商务套房门前,刷卡开门,侧身让马军先进。
房间很宽敞,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古县的城区景色,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整齐的文件行程表,旁边还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和几瓶矿泉水,显然是赵明德提前精心准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