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刘翠花走进她家院子,一眼就看见蓝正蹲在堂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他手里攥着几颗颜色不一的石子,正低着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咕噜咕噜”的含糊声音,像婴儿学语,却又完全不成调子,眼神空洞地对着石子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蓝正,看谁来了?”刘翠花喊了一声。
蓝正迟钝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尽欢,脸上没有任何认出熟人的表情,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粹却令人心酸的笑容,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石子,嘴里嘟囔着:“亮……亮……飞飞……”
尽欢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带着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蓝正哥,玩石子呢?”
蓝正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笨拙地拨弄着石子,发出咯咯的傻笑声。
刘翠花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圈又有点红,她别过脸,对尽欢低声道:“你也看见了……最近越来越这样了。以前好歹还能认得我,叫一声‘妈’,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整天就是这些谁都听不懂的咕噜。吃饭要人喂,拉撒也要人伺候,跟个刚出生的娃娃没两样,还不如娃娃灵光。”她摇摇头,“你先坐会儿,我去灶房煮面。”
看着刘翠花转身走向灶房的背影,尽欢重新将目光投向蓝正。
他伸出手指,搭在蓝正的手腕上,看似随意,实则悄然调动了体内那源自“药师牌”的微弱感知力。
气息探入,游走于蓝正的经络脏腑之间。
片刻后,尽欢眉头微蹙,收回了手。
蓝正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的损伤或病变。
问题出在他的“神”——意识、思维、魂魄,或者说,是大脑中那些掌管高级认知功能的区域,从根源上就处于一种混沌、封闭、无法与外界正常连接的状态。
这不是伤病,而是一种先天性的、本质上的“不同”。
就像一台结构完好的机器,偏偏缺少了最关键的主控程序,或者程序本身就是一片无法解析的乱码。
治愈牌能修复损伤,祛除病痛,甚至接续断肢,但它无法“编写”或“纠正”一个本质上并非残缺,只是运行着另一套无法理解“逻辑”的意识。
别说现在,就算是尽欢记忆里那个科技发达的未来时代,对于这种涉及意识本质的先天缺陷,恐怕也束手无策。
“面来咯!”刘翠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走了出来,面条雪白,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和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扑鼻。
她招呼尽欢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又端了一碗煮得稀烂、拌了菜叶和肉末的糊糊,走到蓝正身边,蹲下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
“来,正儿,张嘴,啊——”
蓝正顺从地张嘴,吞咽,目光依旧呆滞地望着前方,对母亲温柔的动作毫无回应。
吃面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刘翠花扒拉了几口面条,忽然低声说:“上个月,我带他去镇卫生院又查了一次。大夫说……他这情况,智力还会继续往下掉,到最后,可能连吞咽、呼吸这些本能都会慢慢忘记……就是一种……慢性死亡。”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尽欢抬起头,看着她。
刘翠花对上他眼中清晰的同情,反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事,婶子早就看开了。这样也好,他啥也不懂,也就不知道苦,不知道愁。最后这几年,就这么无忧无虑的,也挺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夫说,照这个速度,估计……还能有个四五年吧。”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吸溜了一大口面条,仿佛这样就能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泼辣的笑容:“不说这个了!尽欢,尝尝婶子这面条筋道不?咸淡咋样?你妈她们进城,是去学咋管厂子了吧?干妈对你们家可真是没得说……”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扯起别的话题,问尽欢家里的情况,问城里新鲜事,努力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是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黯淡。
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刘翠花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蓝正则被哄着进了里屋午睡。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饱了没?不够婶子再给你下点。”刘翠花擦了擦手,在尽欢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饱了饱了,翠花婶擀的面条真好吃,比我妈擀的还筋道。”尽欢摸着肚子,真心实意地夸道。
“就你嘴甜!”刘翠花被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你妈那是忙,没空细细琢磨这些。我啊,一天到晚就围着这灶台院子转,可不就练出来了。”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哎,尽欢,跟婶子说实话,你妈……还有你小妈,她们俩……晚上都怎么疼你的?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尽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次倒不全是装的,这问得也太直白了。“翠花婶!你……你说啥呢!”他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哟哟哟,还害臊呢!”刘翠花看他这窘样,得意地咯咯笑起来,身子往后一仰,胸前那对丰盈随着笑声轻轻颤动,“谁不知道你李尽欢是个‘小大人’了?能把你妈和穗香那样的人物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还跟婶子这儿装纯情小羊羔呢?”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尽欢的额头,“小混蛋,有胆子做,没胆子说啊?”
“那……那不一样……”尽欢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刘翠花笑得更欢了,似乎特别喜欢看尽欢这副被自己拿捏住的样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你该找地缝钻了。”她站起身,“走吧,陪婶子去村里转转。前几天不是有祸害糟蹋了村边几户的家禽吗?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家遭殃的,顺便也走动走动,省得在家里闷得慌。”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
午后时分,村里很安静,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纳凉的老人,刘翠花便停下来,热情地打招呼,问问身体,聊聊收成。
“六叔公,吃了没?这天热的,您老可得多喝水。” “吃了吃了,翠花这是去哪啊?哟,尽欢也来了。” “随便转转,看看。您家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没事吧?听说村东头老李家昨晚丢了一只。” “没事没事,我关得严实。也不知道是啥缺德玩意儿……”
走到村东头王猎户家附近,院子门关着,静悄悄的。
刘翠花叹了口气:“王猎户也是个能人,没想到伤得那么重,但愿能挺过来。”她摇摇头,“这祸害不除,村里人心惶惶的。”
尽欢附和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路上,刘翠花似乎还没放过他,时不时又撩拨一句。
路过一片菜地时,她指着地里水灵灵的黄瓜,笑道:“尽欢,你看这黄瓜,长得真好,又直又粗。不过啊,婶子觉得,肯定没你的‘好’。”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尽欢只能假装没听懂,弯腰去看旁边的茄子:“这茄子也挺紫的哈……”
“傻小子!”刘翠花笑骂一句,心情似乎因为尽欢持续的“害羞”而格外明媚。
他们又去了几户人家,大多是刘翠花在问询和安慰,尽欢就跟在后面,偶尔帮忙递个东西,或者听婶子们夸他“长大了,懂事了”。
阳光暖暖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种平淡的、带着烟火气的乡村日常,让尽欢因为赵婶离开和蓝正病情而生出的些许烦闷,也渐渐消散了些。
走到村尾靠近山脚的一户独居老人家里时,刘翠花仔细查看了鸡窝,确认没有损失,又陪着耳朵有点背的老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她晚上关好门窗。
离开时,老人硬塞给他们两个自家树上的桃子。
“拿着,甜着呢。”刘翠花把其中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尽欢,“尝尝。”
桃子不大,但红彤彤的,咬一口,汁水丰盈,果然很甜。两人一边吃着桃子,一边往回走。夕阳开始西斜,给村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今天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一个人转这一大圈,也闷得慌。”刘翠花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伸出舌头舔掉,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风情。
她侧头看着尽欢被夕阳映红的侧脸,忽然又轻声笑道:“尽欢,你说……要是哪天婶子也像赵花那样,忍不住了……找你帮忙,你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然后……偷偷溜掉啊?”
尽欢却突如其来的反问:“婶真的想要吗?”
刘翠花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尽欢。夕阳的余晖给她丰润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却平静得有些深邃。
“想不想要?”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尽欢,婶子跟你说点实在话,你可能觉得荒唐,但在我们老一辈人看来,有些事,它就是那么回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傍晚的寂静中流淌:“我娘家,是从更北边一个老军属村迁过来的。那地方,男人常年在外打仗,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家里就剩下女人,守着空房,守着那点盼头,一年又一年。”
“日子久了,怎么办?寂寞,饥渴,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木头。”刘翠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儿子的,等儿子长大了,自然就成了依靠。没儿子的,或者儿子还小的,关系好的几家妇人,就……互相换着用男人。那时候穷,也没那么多讲究,谁是谁的爹,谁是谁的儿,有时候真掰扯不清。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没人说破,也没人管。乱是乱了点,可日子总得过下去,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快活一刻是一刻。”
尽欢听得有些怔忡,这赤裸裸的、带着旧时代残酷生存逻辑的讲述,冲击着他现代的灵魂。他下意识地问:“那……翠花婶你……也试过?”
话音刚落,腰间软肉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哎哟!”尽欢痛呼一声,只见刘翠花已经收回了手,没好气地瞪着他:“小混蛋,想什么呢!那是更老一辈子的事了!到我爹娘那一辈,世道已经太平不少,没那么乱了。”
她揉了揉刚才掐过的地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回忆:“不过……我小时候,确实见过一些……嗯,不太寻常的事。我爹……有时候会去我奶奶屋里,还有我外婆来家里住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小,不懂,只觉得奇怪。长大了,慢慢才明白过来。”她顿了顿,看向尽欢,“所以啊,尽欢,你觉得婶子现在守着个活死人一样的丈夫,心里头……会不想吗?只是啊,想归想,做归做,那是两码事。婶子可不是赵花那种逮着就不放的饥渴蹄子。”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带着泼辣风情的模样:“怎么,听婶子说了这些,吓着了?还是……更来劲了?”
尽欢揉着腰,苦着脸:“翠花婶,你手劲真大……我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刘翠花凑近他,吐气如兰,“我看你是心里头痒痒,想探婶子的底吧?小色鬼!”她伸手戳了戳尽欢的胸口,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去了。晚上想吃什么?婶子给你做。”
两人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边走边聊的状态,话题重新回到了村里的琐事、地里的庄稼、进城学本事的妈妈和小妈身上。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番直白甚至有些骇人的交谈,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的暧昧。
刘翠花偶尔还是会用言语撩拨尽欢一下,但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尽欢过于窘迫,又始终保持着那种成熟的、游刃有余的挑逗感。
“尽欢,你看那边地里,南瓜长得真好,圆滚滚的。” “嗯,是挺大的。” “不过啊,再大也没用,关键是得有人‘浇灌’,不然就是空壳子。你说是不是?” “……翠花婶,咱能聊点别的吗?” “哟,又害羞了?行行行,聊别的。哎,你说你干妈那厂子,以后会不会招咱们村里的人去做工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路上。
刘翠花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眼里闪着狡黠又温柔的光,对尽欢笑道:“哎,尽欢,说起来,你小时候,那时候你妈还要顾着你姐姐腾不出手,我还喂你吃过我几口奶呢。”
尽欢一愣,怎么又说这回事?他含糊地“啊”了一声。
刘翠花伸手,作势要捏他的脸,“小没良心的。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划了一下,“饿得哇哇哭,你妈急得不行,正好我在旁边,就撩起衣服喂了你几口。你倒是乖,叼着就不哭了,啧啧啧,吸得可起劲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在傍晚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俗话说得好,‘有奶就是娘’。这么算起来,婶子也算你半个娘了。要不……你也喊我一声‘妈妈’听听?”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尽欢,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促狭又期待的笑意,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她的话。
尽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成熟风韵的笑脸,还有那话语里半真半假的亲昵与挑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声“妈妈”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对着生母张红娟和感情深厚的继母何穗香,他叫得自然,可对着眼前这个知晓他秘密、带着泼辣风情又隐隐透出寂寞的妇人,这个称呼似乎带上了一层别样的、禁忌的意味。
“我……翠花婶,你别逗我了……”尽欢最终只是挠了挠头,脸上又泛起那种被捉弄后的窘迫红晕。
“瞧你这点出息!”刘翠花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宠溺的意味,“让你叫一声妈,比让你脱裤子还难是吧?”她这话说得直白,自己说完也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不逼你了。不过啊,这话婶子可记着了,哪天你要是把婶子也……嗯哼,”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到时候,这声‘妈妈’,你可就得乖乖叫了,叫得不好听,婶子可不依。”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尽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丰腴背影,心里那点被撩拨起来的火苗,又悄悄窜高了几分。
这声没能叫出口的“妈”,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两人之间那片暧昧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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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村边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转眼又过去几天,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袭击家禽、伤人的祸害再没出现,王猎户也在镇卫生院稳住了伤势,大家悬着的心渐渐放下,重新投入到年关前琐碎而充满期盼的忙碌中。
若是往年,尽欢也得跟着妈妈和小妈,为过年做各种准备:扫尘、磨面、备年货、写春联……样样都得操心。
但如今,干妈洛明明留下的钱财足够宽裕,许多事情便不必亲力亲为,只需到时候去镇上或城里采买便是。
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闲”,让尽欢的生活节奏变得简单起来。
白天,他大多时候会去村委办公室。
顶着个“青年辅导员”的虚衔——这头衔还是当初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参与村里一些事务,村长操控下随口封的——他倒也像模像样地坐在那里,翻看一些过时的报纸文件,听村干部们扯些村里的闲篇,偶尔帮忙登记点东西,写写算算。
更多的时候,他是借着这个由头,能时常“偶遇”同样需要去村委处理些杂事的刘翠花。
两人碰上了,便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神,有时一起离开,在村里慢悠悠地转上一圈。
刘翠花似乎很享受这种“带着”尽欢的感觉,遇到相熟的妇人聚在井边、树下闲聊,她便会拉着尽欢加入进去。
女人们的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孩子丈夫、针头线脑,偶尔也会隐晦地开些带颜色的玩笑,每当这时,刘翠花就会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尽欢,递过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和其他妇人一起哄笑起来。
尽欢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适时露出符合他“半大少年”身份的腼腆笑容,只有在被刘翠花特意点名调侃时,才会“窘迫”地反驳两句,惹来更欢快的笑声。
这种融入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暧昧,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拉近着两人的距离。
到了晚上,尽欢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
他便会铺开纸张,拿出笔,将脑海中那些源自“药师牌”的、纷繁复杂的药理知识和一张张古方,仔细地誊写下来。
那些药材的名字、性味归经、配伍禁忌、炮制方法,乃至一些玄之又玄的“气”、“理”之说,如同涓涓细流,从他笔端流淌到纸上。
他写得极慢,一边写,一边在心中默默诵读、理解、揣摩。
这并非简单的记忆复制,而是一种深度的学习和消化。
药师牌赋予的是知识本身,但如何运用、化用,乃至在未来可能的情况下加以改良,则需要他自身的领悟和实践。
今夜,他正凝神书写着一副方剂。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肉苁蓉(十五钱) 巴戟天(十五钱) 淫羊藿(三十钱) 熟地黄(十五钱)
菟丝子(十五钱) 肉桂(九钱) 当归(十五钱) 桂枝(九钱)
山药(三十钱) 车前子(十二钱) 山茱萸(十五钱) 牛膝(十八钱)
茯苓(九钱) 泽泻(九钱) 牡丹皮(九钱)
写罢,他端详着这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分量,心中默念着对应的功效:温肾阳,益精血,通络起萎……这是一副强固根本、大补元阳的方子。
尤其最后那几味利水泻浊的药材,搭配得颇为精妙,使得全方补而不滞,滋而不腻。
方剂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服此方后,宜禁欲三至四日,令药力周行,固本培元。届时精关稳固,元阳充沛,所泄之精必质浓量多,生机盎然。”
尽欢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药师牌的知识库,还真是……包罗万象,连这种“应用场景”都考虑到了。
他摇摇头,将这张方子小心地吹干墨迹,和之前写好的那些叠放在一起。
灯光下,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沉静。
窗外的村庄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点缀着这静谧的夜。
夜深人静,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那片玄妙的空间。
眼前仿佛出现一副无形的牌堆,流光溢彩,蕴含着莫测的力量。
没有犹豫,他“伸手”从中抽取了一张。
牌面入手,温润微凉。
光芒散去,牌身的边缘是醒目的白色——这是一张消耗性的白边牌。
然而,当牌面上的信息涌入脑海时,尽欢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助孕牌(白边·消耗品)
效果: 大幅提升一次性行为中使女性受孕的成功率,并确保胚胎健康着床。
特殊备注: 检测到持有者具备“爱神体质”,其生命精华活性与能量远超常理,过于强盛。
在自然状态下,过于强大的精子活力与能量可能对相对脆弱的卵子造成“过载”冲击,导致无法顺利结合形成受精卵,或即使结合也因能量失衡而早期夭折,表现为难以令女性受孕。
此牌可中和调节该效应,在本次性行为中,使精子活性与能量适配卵子承受范围,完成正常受孕过程。
尽欢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信息。
原来如此!
难怪之前和妈妈她们那么多次,从未有过任何怀孕的迹象,他还以为是时机不对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没想到根子出在自己这被“爱神牌”强化过的身体上!
精子太强……强到卵子受不了?
这理由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又莫名地符合那“爱神牌”奇葩又鬼畜的风格。
惊讶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庆幸。
幸好抽到了这张牌,不然自己这“让人怀孕”的能力岂不是形同虚设?
后宫梦想里,子嗣可是重要的一环……虽然他现在还没仔细想过当爹的事,但有了这张牌,至少意味着“可能性”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仔细“阅读”着牌面更深层的信息。
作为消耗品,这张白边“助孕牌”只能使用一次。
但牌面信息也提示了其可强化性。
尽欢集中精神,试图探究如果使用“加号牌”对其进行强化,会得到什么效果。
模糊的信息片段浮现:
一阶段强化: 可在受孕时一定程度选择或影响子代性别倾向。
二阶段强化: 大幅提升受孕成功率至接近必然,并显着增强胚胎先天资质与健康度。
“选择性别……百分百怀孕……增强资质……”尽欢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助孕牌”的潜力,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大。
不过,眼下这张只是白边的一次性用品,而且“加号牌”也不是随时都能抽到。
这张牌,得用在刀刃上才行。
给谁用?
什么时候用?
这都需要好好斟酌。
他将这张温润的白边“助孕牌”在手中把玩片刻,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关乎生命起源的微妙力量,然后小心地将其收好,与之前抽到的其他牌放在一起。
煤油灯的光芒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看来,这“欢喜牌”带来的,不仅仅是享乐,还有许多需要仔细权衡和规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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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尽欢就溜达着往村委走去。
还没走到村委那排青砖瓦房,就听见前面人声嘈杂。
走近一看,好家伙,村委门口的小空地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带着焦急、愤怒或恐惧,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家那两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啊!脖子都咬断了!” “苞米地给祸害了一大片,杆子都折了!” “肯定是山里的大家伙下来了!” “王猎户还躺在医院呢,这可咋办?” “村长呢?领导们得拿个主意啊!”
人群熙熙攘攘,情绪激动。
尽欢仗着身法好,灵活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挤到村委办公室门口,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闪身进去,赶紧反手把门关上,将外面的喧闹隔绝了大半。
屋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气味有些呛人。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围坐着村里的几位头面人物:村长蓝建国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旁边是村支书,会计,民兵队长,还有治保主任。
几人都是眉头紧锁,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早就凉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尽欢来了?”村支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又低下头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粗糙的草图。
其他人也只是微微颔首,注意力显然都在眼前的麻烦上。
尽欢心念一动,通过那无形的联系,瞬间读取了村长今日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画面和声音碎片涌入脑海:
天还没亮,就有村民慌慌张张跑来报告。
不止一家遭殃,村东头、靠近山脚的五六户人家,鸡鸭被咬死拖走,菜地被践踏,最严重的是村尾独居的刘老汉家,不仅鸡窝被掏空,土坯房的木门板上,还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抓痕。
随后,几个胆大的村民顺着痕迹在村子边缘的泥地里,发现了清晰的、碗口大的脚印,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树皮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木质,上面同样留着深深的爪印。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不是野猪,不是普通的狼或豺狗。
那脚印的形状、大小,那抓痕的深度和力道,尤其是树干上那高度……村里几个有经验的老猎人凑在一起辨认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结论:熊!
而且很可能是一头成年的大熊!
“这下麻烦大了……”民兵队长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王猎户就是被这东西伤的。现在它不但没走,还摸到村子边上来祸害了。今天敢掏鸡窝,明天就敢闯进院子!”
“必须得想办法赶走,或者……打死。”治保主任脸色凝重,“不然村里没人敢安生。老人孩子怎么办?”
“怎么打?王猎户带着枪都栽了!”会计愁眉苦脸,“咱们民兵那几杆老掉牙的土枪,对付个偷鸡摸狗的还行,对付熊瞎子?而且谁有那个胆子、那个本事去?”
村支书用指关节敲着桌子上的草图,那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脚印和抓痕:“已经派人去镇上报告了,看上面能不能派武装部的人带枪下来。但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两天。这两天怎么办?晚上谁还敢睡觉?”
村长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眼前的天大难题与他无关。
尽欢接收完信息,心里也沉了沉。
一头闯入人类居住区、并且已经伤过人的熊,危险性不言而喻。
村里人心惶惶,必须尽快解决。
他走到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下,听着几位领导继续发愁地讨论着组织青壮年夜间巡逻、加固门窗、敲锣打鼓吓唬等等不是办法的办法,屋外的嘈杂声透过门缝不断传进来,更添了几分焦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