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曙色初染,为昭阳城断壁残垣的边缘镀上极淡的银边。
慕宁曦正欲询问朱福禄赵凌状况,忽闻窗外喧闹声起。
那声音嘈杂而有条不紊,间以甲胄铿锵与男子粗犷吆喝。
她黛眉微蹙,莲步轻移,出得房门,新换的浅紫长裙随风紧贴,勾勒出婀娜腰肢与浑圆曲线。
但见朱福禄伫立院中,与一披甲首领交谈甚笃。
那甲卫首领神色恭谨,不时颔首,朱福禄则虚指门外,似在吩咐事宜。
慕宁曦心下纳罕,这浮浪子弟缘何未曾滋扰,反在此部署?
她暗运轻功,身形若青烟飘落,双眸如电,锁住那熟悉身影。
俄顷,朱福禄已立身城门边,褪去华贵锦袍,换着粗布短衫。
那布料粗粝,寻常百姓亦不屑,竟覆于朱王府世子之躯。
他捋袖露臂,枯瘦如柴,弯身自废墟拾掇重石,偕同士兵抬至街侧。
晨辉披身,汗珠迅疾浸透衣衫,紧贴后背,刻出嶙峋脊骨的轮廓,竟显几分勃发生气,与昔日猥琐面目判若云泥。
慕宁曦眸中掠过惊异之色,那秋水明眸霎时蒙上困惑薄雾。
此人还是昔日那动手动脚,邪念充盈,于她门前自渎泄精的朱福禄!?
她屏息凝望,却见朱福禄劳作不辍,毫无贵胃骄矜。与兵士谈笑风生,时而亲为伤者包扎,动作虽生涩,而诚意尽显。
一稚童手掌为碎石所伤,嚎啕欲绝,朱福禄屈身蹲下,自怀中取洁净布带,柔声安抚,既包扎已毕,复从袖内摸出糖饼,递于孩儿手中。
慕宁曦心下浮起疑云!
此人当真洗心革面?
抑或再演新戏?
忆及山道匪徒苦肉计,她唇畔掠过冰冷笑意。
许是这纨绔的新伎俩,欲博她青睐再图不轨?
然观其额角沁汗,搬石时双臂轻颤,这般辛劳倒似真心实意而接连两日,朱福禄所为更令慕宁曦瞠目。
他再未搅扰厢房,仅遣人递送赵凌消息,依旧蚀心魔毒虽暂压,欲根除仍需千年雪莲。
然朱福禄,则日日拂晓即起,率朱王府甲卫修葺魔宗毁损屋舍,清扫街巷,安顿难民。
自掏银钱命人采买粮药,于城中设粥棚药铺十余处,施粥赠药分文不取。
慕宁曦偶经粥棚,米香袅袅入鼻。
凝眸望去,竟见朱福禄亲执木勺立在灶前。
汗珠沿他枯瘦下颌滑落锅中,与米粥混融难辨。
专注之色毫无作伪痕迹,倒似真心行善。
浅紫长裙在她驻足时,随风贴向玉腿,丝袜包裹的纤足半隐于裙下,煞是诱人。
一老妪颤巍巍捧碗泣谢:“世子爷真真活菩萨啊!”朱福禄摆手莞尔:“老人家折煞朱某了!这都是朱某应当做的。”
那老妪身侧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偶尔探出小脑袋,怯生生的打量着朱福禄。
枯瘦如秋叶的身躯裹在泛白的破衫里,袖口磨损处绽开了线絮,细腕伶仃得令人动容,唯乌黑眼珠亮如星辰。
“谢世子爷活命之恩……”老妪哽咽拭泪道,“我与小囡囡若不是遇上世子爷的粥棚,怕是活不到今日!囡囡爹娘死在魔宗刀下,屋舍尽毁……唯余我们祖孙相依为……”
朱福禄闻言,蹲身平视女童,自怀中掏出油纸包的米饼:“囡囡莫怕,往后朱叔叔护着你们。”女童怯怯咬饼,尔后道了声谢,久违笑意漫上小脸……
而这两日,慕宁曦方知魔宗活动豪绅区,原是遭胁从者泄密,透风报信。涉事豪绅皆已罚没家产下狱。
那黄城主,则是得知遗迹一战后,恐朱福禄和慕宁曦继续住在城主府,惧魔宗报复担心殃及池鱼刻意隐瞒打探的消息。
朱福禄浑不在意,终日埋首赈济。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染昭阳。
慕宁曦巡城确认魔气散尽,转角却见朱福禄立于粥棚前,数十布袋银两堆叠如丘,夕照下白花花的晃眼!
这般钱财足令寻常人家几世无忧。
他信手分银于难民,动作熟稔似撒落叶。
恰见那祖孙蹒跚上前,老妪接银袋便扑跪叩首,泪流满面地磕头感谢,咚咚闷响里额角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使不得!”
朱福禄见状急搀老妪,枯掌沾染血渍亦不顾,“昭阳罹此大劫,朱某忝为世子,自当尽责。”
他顿了顿,忽侧首向慕宁曦方位微扬声音:“说来……全赖慈云圣女感化。”
百姓闻声跪倒一片,“活菩萨”、“大善人”呼声如潮,更有高呼“世子千岁!圣女千岁!”,声浪在断壁颓垣间回荡。
慕宁曦立于远处,默默注视着眼前景象。绝世仙颜此刻浮着复杂神情,黛眉微蹙似拢轻烟,秋水明眸深处思绪翻涌,樱唇抿成一道清冷的弧线。
小囡囡忽见仙姿绰约,灵巧如雀般钻过人群缝隙,赤足丫头攥着不知何处采撷的野菊,破袖口处露出伤痕斑斑的腕子,却将花举得像捧星星。
“仙子阿姊……”她怯生生行至慕宁曦跟前,忽的把花苞藏到身后搓了搓,再捧出时竟多了半块黏糊糊的麦芽糖,“囡囡听说是您教世子叔叔从善的,囡囡特地给您摘花。”稚嫩嗓音裹着晚风,细软如羽拂过耳际。
慕宁曦怔了怔,缓缓屈膝蹲身裙摆如暖阳般温柔倾泻。
她素手接过那朵蔫萎黄菊,玉指轻抚花瓣,一缕莹白灵气自指尖沁出,枯瓣霎时舒展挺立,鹅黄花蕊颤巍巍吐出清香。
“花替你开好了。”她将焕新的花朵别在孩子耳边,清泠嗓音难得泄出暖意。
恰此时,朱福禄似自人丛中望见那道仙影,枯目中倏然迸出喜色,疾步上前,执礼如仪:“拜见仙子。”
慕宁曦盈盈起身,裙裾流云般垂落:“近日倒见勤勉。”
朱福禄含笑应道:“全赖仙子点化,朱某如今惟愿积德行善。”他展臂环指周遭忙碌百姓,“此皆本分。某……前半生荒唐度日,现下但求将功补过。”语声恳切,枯瘦面庞里竟透出几分庄重。
慕宁曦凝睇其目!昔时浑浊眼眸,此刻竟澄澈如洗,倒映着夕照晚霞。
仙心微澜间,过往种种腌攒事蓦然浮现!面纱滑落时贪婪的凝视,淫毒发作时被迫的套弄,更有白丝玉足裹着阳物抽送时黏腻水声……
每一帧皆如烙铁烫在灵台。
然眼前景象如此真切!
粮车辘辘压过碎石,药香混着米粥热气氤氲街巷,老弱妇孺捧银袋涕泗纵横。
纵此为虚情假意,昭阳万民所受恩惠却实实在在。
仙心深处冰层又绽裂隙!
岂料这纨绔当真洗心革面?
莫不是那日自己寥寥数语,竟真涤净了污浊魂灵?
慕宁曦颔首淡语:“倒是判若两人。”
朱福禄唇边浮起苦笑:“朱某顿悟!浮生在世,岂可空掷流光。”他望了眼粥棚前跪拜的百姓,声线陡然沉厚:“更欲向仙子证明生甘口会田漂力体化……”
残阳将枯瘦身影拉得颀长,斜映间竟有几分悲怆。
慕宁曦忽忆师尊云霓裳教诲:
“十恶之徒心底亦藏善种!譬如儿歌三百阕!亦可净魔心!”恍惚间仙睫轻颤,竟是有些动容。
四目静默相视,万千心绪皆在眸底翻涌。
慕宁曦樱唇几度欲言又止,终化作清冷一语:“望你持守本心。”语罢旋身离去,浅紫裙裾在暮色中漾开涟漪,徒留朱福禄独立残阳。
朱福禄枯目追蹑那渐远窈影,瞳底暗流骤然汹涌!终是入彀矣!
又过一日,金乌巡天,光漏如瀑。
魔宗余孽尽数退散,昭阳城终获安宁。
慕宁曦凭栏立于城楼之上,浅紫长裙随风翩跹起舞,如烟似雾的纱绸紧裹曲线,腰际丝绦忽勒出曼妙的弧线。
远眺之际,眸光澄澈似初融雪水,漾着洞悉世事的清辉。昭阳诸事已毕,梵云归期既定。
朱福禄闻讯立时应诺,留三百甲卫襄助城郭重修,仅携二亲卫随行。
车驾启程时,赤日铄金,官道两侧竟涌满黎庶。
昔日领粥取药的难民今日皆净面整装,扶老携幼垂首恭立。
待马车驶近,感恩之声如潮涌起:“世子活佛临世”、“圣女慈航普度”的颂扬此起彼伏。
“仙子阿姊!仙子阿姊!”
慕宁曦闻声仙袖轻抬,玉笋般的纤指撩开锦帘,倾世仙颜惊鸿乍现。剪水秋瞳流转顾盼间倏然凝驻,“停车。”
道旁一稚颜跃入眼帘,正是簪菊女童。
小囡囡粗布新衫浆洗得挺括,颊染霞色如初绽桃苞。见车驾停驻,缓缓挨近车辕,糯声伴着暖风:“仙子阿姊,我们几时再会呀?”
慕宁曦唇畔罕见地绽开清浅涟漪,莲足踩着缎鞋轻点,紫裙翻涌间若紫雾漫涌。裙裾拂落,白色缎鞋点在尘壤竟不染纤尘。
她柔荑倏然抚上丫头额发,莹白灵光自指端沁入囟门,仿若月华三法芯……
“慈云山路三千阶,”仙音洒落在暖阳里,“待汝及笄踏月来。”
女童忽觉灵台清明,杏眼圆睁如承天露。
慕宁曦微一颔首,飘然归舆,丝袜美腿自裙裾惊鸿乍现,日光温柔浸润着足弓,踝骨玲珑如雪琢,足尖在丝线包裹下透出淡淡肉晕。
“善因终得善芽。”她自心中轻叹,车驾正缓缓驶离。
朱福禄端坐锦垫,枯指紧攥着膝头衣料。连日赈济使他眼窝深陷,浑浊眼珠却燃着奇异光亮。
慕宁曦葳蕤端坐,浅紫长裙垂落座榻,丝袜包裹的美腿在裙褶掩映下若隐若现。前事种种走马灯般掠过心湖……而今这人竟真如脱胎换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