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靖北侯府的那一路,江绾月的脑子里全是空的。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推开他、如何落荒而逃的。只隐约记得她上马时,李观澜没有拦。
他就那样偏着头站在草坡上,脸还微微侧着,像是那一巴掌落下之后,连怎么回头都忘了。直到马跑出很远,他也没有再叫她一声。
回到院子,江绾月便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满脑子只剩他最后流泪时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能再想了。她马上就要嫁给观絮了,等花轿一抬,所有人都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至于观澜……以后的日子还那样长。只要她不再去招惹他,总有一天,他会忘了这段事。
她只能一遍遍这样想着。
转眼已是大婚前日。
靖北侯府嫡女与李家大公子的亲事,可谓是眼下全雍京最瞩目的一桩百年之好。
因着两府比邻而居,迎亲只消绕着朱雀大街吹打一圈便能进门。街上满目皆是喜气,红绸从街头一路挂至巷尾。
侯府里,丫鬟婆子们笑语盈盈,到处都是点数嫁妆、归置赏赐的动静,下人们端着托盘在各院脚不沾地地忙碌穿梭。
前院里,昔日的同窗和手帕交们也纷纷登门添妆。
裴璟也来了。
年轻的公子哥今日穿了一身极体面的云水蓝锦袍,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立在花厅外头,神色却怎么看都透着股强颜欢笑的惨淡。
他将一方雕工极细的紫檀锦盒递到江绾月面前。
盒中躺着一对双鹤衔绶玉佩,玉质莹润,衔绶处嵌着一点赤金,正合新婚吉意。
“绾月妹妹,新婚大喜。”裴璟看着她眉眼间的明媚,唇角艰难扯动了一下。
江绾月接过锦盒,正欲道谢,却听他低低地开了口:“我娘……近日也在替我相看亲事了……”
“那是好事。”江绾月没多想,顺口接道。
他抬起头,目光固执地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眼眶泛起了一层薄红:“可我不想成婚。我同我娘说了,我心里只有……”
“哎呀。”江绾月心头一跳,忙顺手将旁边桌上的一碟喜糖塞进他怀里,笑骂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般好福气,能降得住你?等你大婚,我定要同观絮一道去讨杯喜酒喝。”
裴璟怔了半瞬,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句没能出口的情话,最终化作了叹息。
他顺着她的话胡乱打趣了两句,极力强撑出往日的轻快,那笑却怎么看都透着苦涩。
……
一墙之隔的李府前厅,同样是宾客如云,繁声盈耳。
依着雍京的旧俗,大婚前一日男方家需设“暖房”宴。
许多不便在正日子露面的宗族亲眷,以及明日需在朝当值的官员,皆会挑在今日提前登门道喜。
李崇清被道贺的同僚围得脱不开身,崔雪蘅则在内外院之间来回打点,既要看喜堂布置,忙得连喝口茶的空当都少。
李观絮在院中待客。
他今日换了件白金交织的喜纹锦袍,衣上用朱线勾了几笔并蒂纹,并非正经婚服,却已足够衬出满身好颜色,站在满院喜色里,竟整个人比往日鲜活俊朗许多。
对于来客“少年得意”,“ 佳偶天成”之类的道贺,他皆周全地含笑应下。
只是每逢有人打趣“明日便要抱得美人归”,少年眉眼间的客气,便会倏然软作一汪柔情。
崔雪蘅远远看着,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崇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渐渐柔和,悄然握住了妻子的手,低声道:“雪蘅,若能一直这样,我们……”
崔雪蘅怔了瞬,遂嗔笑着截住他:“莫贪心。能有眼下这般……已经很好了。”
李崇清像是也知道自己失言,正要再说什么,管事忽然匆匆进来,神色古怪。
“主君、夫人,承天观的道长登门了,说是……来递贺礼的。”
满院宾客皆是一静。
承天观乃是庇护大雍国祚的仙门,地位超然。
便是皇亲国戚设宴,也未必请得动观中弟子亲临,今日竟为臣子家专程送来贺礼,实在有些不寻常。
众人诧异间,有数名道人缓步入庭。
走在最前头的年轻道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臂弯间随意搭着一柄雪白拂尘,行走时几乎不闻足音。
这道人五官虽不浓艳,却生的玉貌霜姿,越看越觉俊得出尘。
他瞳色浅清,望向庭中众人时,不见半点逢迎喜色,倒像隔着一层渺渺星霜,看尽众人身后的前尘命数。
他着一袭雪色淡紫宿曜纹的宽袖道袍,一头乌发半束半披,未戴繁复道冠,只以一顶极简的白玉小冠松松扣着。
衣上纹路初看极淡,似云非云,待他自廊影中踏入庭前日光,才见交织的星轨间银辉流转,隐约排作二十八宿之象,仿佛星河覆肩,清辉入袖。
端的是一副净玉无瑕、冷观尘世的忘情之相。
几名道人随侍在后,皆敛目屏息,行止齐整如一,无一人敢越过他半步。
崔雪蘅与李崇清连忙迎上前去。
年轻道人单手执了个道礼,嗓音清越:“贫道玉真,乃观主座下三弟子。今奉师尊法旨,闻李公子良缘将成,特携薄礼,前来贺喜。”
李崇清很快敛神,拱手还礼:“有劳玉真道长。小儿成婚,竟惊动观主,李某实在惶恐。”
玉真浅清的眸子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李观絮身上。
那一眼很轻,可李观絮却莫名觉得胸口一滞。
玉真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公子命中赤莲照体,佛骨天成,原是不染因果的方外之相。如今红线既系,倒是……出人意料。”
这话一出,满庭宾客听得云里雾里。
赤莲照体?佛骨天成?何曾听过李家公子还有这样玄之又玄的命格?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贸然接话。
唯有李崇清与崔雪蘅同时变了脸色。
“道长慎言。”李崇清沉声打断,“小儿不过凡俗之身,婚娶成家,本是人伦常事。什么赤莲照体,李某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话说得甚至带上了几分失态的疾言厉色。
崔雪蘅也勉强笑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李观絮,旋即温声道:“道长说笑了。今日满堂宾客皆为贺喜而来,观絮也不过一介凡俗子弟,担不起道长这般玄言。”
李观絮站在阶下,袖底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佛骨。
这两字如隔世的轻叹,又似紧贴着耳畔的呢喃。
分明是毫无交集的字眼,可入耳的刹那,心底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熟悉——熟悉得令他无端排斥。
玉真面色平定,仿佛早料到他们会如此反应。
“大人、夫人不必紧张。”他淡淡道。“贫道今日只是奉命送礼,并无他意。”
话落,两名小道童当即抬上一方覆着红绸的重座。
那物什足有半人多高,分量极重,坠得两名道童双臂轻抖,木座磕上青砖时,发出一记极沉的闷响。
“此物乃观主亲择,公子今日喜缘临门,正合相赠。”
玉真拂尘一扫,红布随之滑落。
一尊半人来高、由纯金浇铸的莲台佛像,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满院红绸喜字之间,唯有那尊金佛冷冷垂眸。
金身耀目,佛韵森严。那低垂的佛眼,似是在俯瞰众生的痴愚,又似在无声地诘问。
被那双半阖的佛目一照,李观絮眼中顿失神光。
周遭所有的的人声、丝竹声,在这一瞬尽数褪去。
极度的寂静中,唯有一记沉滞的撞钟声,轰然震彻灵台。
“咚——”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毫无起伏的浩荡梵音,自冥冥中绝情压下。
空。
诸相非相,万法皆空。
禅唱灌耳,李观絮眼前一黑,神识如遭褫夺,仿佛整个人被那股冰冷佛意拽离了满院红尘,坠入灵台最深处。
就在那里,他看见一名僧人。
那人身披皎白僧袍,端坐在无边晦暗里,眉目悲悯却又空寂。
直到那人缓缓抬眼,李观絮才看清——
那竟是他自己。
李观絮眼瞳微缩,神色几番变换。他忽地抬手按住额侧,仿佛承受不住某种重压,失重般连退两步。
不……不对!
他是李观絮,他是爹娘的孩子,明日是他娶绾月的日子……
江绾月。
他的妻。
这些念头明明该是他的血肉牵绊。可此刻却被一股清寂之意轻轻压住。
无喜,无怒,无贪,无求。
李观絮喉间发紧,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崔雪蘅扶着他的胳膊,急声道:“絮儿,你别吓娘亲。”
李崇清也慌忙上前,扶住儿子的肩膀。
感受着双亲掌心的温度,李观絮眼底的光芒剧烈波动挣扎,他想开口唤一声娘亲,可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声干涩的哀喘。
他猛地攥紧手,指甲刺破血肉。尖锐里的痛意瞬间漫开,他这才像重新抓住了那将散未散的人性。
玉真静默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而后转身,轻扬的拂尘扫落满院尘俗,只余他飘渺的谶语,
“愿公子此生,姻缘圆满……”
“勿负本心。”
话音堪堪落地。
远处的承天台顶,那枚久未作响的十二枚镇阙铜铃仿佛受到感应,忽然传来一声极悠长的清音。
……
大婚前夜,孙嬷嬷领来一位教引姑姑,拿出一本避火图,苦口婆心地教导江绾月明日洞房时该如何忍痛伏低做小、曲意逢迎以求早日怀上嫡子。
“明日洞房花烛,姑爷正值血气方刚,姑娘生得又是这般绝色,男人见了哪还能把持得住?这初尝荤腥,怕是更要把持不住,下手没个轻重。”
“姑娘切记,咱头一遭见红,便是有些疼您也得忍下。千万别做出那等推拒、哭闹的扫兴做派。男人在榻上,最爱看女人百依百顺。你越是作践自己迎着他,他才越是觉得你在诚心服侍。”
“等姑爷那根东西全进去了,姑娘可得学着放软身段。腰要往下塌,屁股得往上迎。姑爷每往里撞一下,您就得用力绞着他,将他伺候得舒舒坦坦的。”
“姑爷若要哪个姿势,您就都依着。最要紧的是,到了火候,您得把自个儿垫高些,务必由着姑爷尽数交代在您身子里头。这男人的阳精是金贵物,漏出一滴都是吃亏,吞全了才能早早结胎。有了嫡长子,您在这后宅的地位才算稳当。”
江绾月听得心头火起,冷声反问李府是否也有人教李观絮如何伺候她,嘲自己堂堂侯府嫡女,绝不是去李家当个下崽的物件。
那教引姑姑被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骇得脸色铁青,半晌憋不出一句话,只得胡乱福了福身,窝着一肚子火狼狈退了出去。
天将明未明,雍京城便被震天的喧闹声彻底唤醒。
靖北侯府嫡女出阁,这等世家的联姻,排场自是热闹非凡。
侯府与李府门前的喜灯连成一片,朱雀大街两侧早早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小贩挑着担子钻在人群里卖糖糕茶汤,孩童被大人抱在肩头,伸长脖子往侯府门里瞧。
两府内更是锣鼓喧天,流水般的赏钱泼洒出去,引得满街的欢呼贺喜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天色都像被喜气染红了几分。
“听说李家下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聘礼!”
“何止,侯府嫁妆可是实打实的十里红妆。”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满雍京都挑不出第二桩这样的好亲事。”
江绾月早早就被一群人从被窝里叫醒。
沐浴绞面、上妆盘发。屋子里挤满了全福夫人与道喜的女眷,脂粉香气伴着喜乐声,叫人连打个哈欠都要顾忌仪态。
“咱们大小姐这容貌,满雍京城再也挑不出第二个了。”旁边的喜娘手里捏着胭脂,嘴里淌着一串串吉祥讨喜的话。
孙嬷嬷今日比谁都精神,一会儿嫌胭脂淡了,一会儿嫌珠帘歪了,自己急得满头汗,还不许江绾月乱动。
江绾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凤冠霞帔,眉间点了花钿,唇上胭脂鲜艳得有些陌生。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
外头传来丫鬟低声通禀:“侯爷来了。”
江绾月立刻转头。
江玄鹤进来时,屋里众人忙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都免了,只站在门边看着女儿。
今日他穿了身暗绛色锦服,依旧透着武将的迫人威压。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极有眼色地退避开来。江玄鹤定定看着端坐在铜镜前一身明艳嫁衣的女儿,目光在周遭的喜色中显得有些复杂,晦暗不明。
他的视线从江绾月极尽妍丽的脸庞往下,落在本该由他亲自脱去的嫁衣上。
这等天生媚骨的绝顶尤物,今日竟要折在别的男人跨下承欢。
男人一只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眼底全无为人父的不舍,那目光极暗,满是不甘。
江绾月突然笑起来:“爹爹,我今日好不好看?”
江玄鹤喉间微动,抬手替她扶了扶凤冠边缘垂下的珠串,只道:“好看。”
江绾月见他似乎有些低落,只当爹爹是舍不得自己出阁,正要开口宽慰,江玄鹤却已收回手,叮嘱了两句,便匆匆转身出去了。
屋里很快又忙了起来。
嬷嬷们替她盖上盖头前,外头喜娘已经催了两回。
只等吉时一到,李家便该来迎亲了。
李府那边也早已热闹起来,宾客盈门、喜乐喧天,可新郎的院子里却静得反常。
“絮儿,你开开门啊。吉时就快到了,迎亲的队伍都在外头候着了。”
崔雪蘅站在李观絮紧闭的房门外,颤抖着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那扇透不出半点声息的雕花木门。
她昨夜几乎一宿未眠,眼下妆容虽还端正,眼底却有藏不住的青色。
李崇清站在她身侧,脸色也很不好看,只沉声道:“观絮,开门。”
院外早已备好了迎亲的所以事宜,喜服簪冠也一应送到屋中。鼓乐班子在前院候着,宗亲宾客都在等新郎官出门。
从昨日承天观送来那尊金佛起,李观絮便将自己锁在了房内,整整一夜,滴水未进,只言未发。
她眼圈一红,却不敢露出哭腔,只得继续劝:“絮儿,绾月还在侯府等你。今日不是旁的日子,你不能误了她。你从小最疼她,连她磕一下碰一下都要心疼半日。今日若你不去迎亲,让她一个姑娘家在这满雍京城的百姓面前,如何做人?”
“絮儿,你真的舍得她受这种屈辱吗?”
许久,里头才响起滞涩的布帛曳地声,像是有人在地上艰难地挪了半寸。
屋内红烛未熄。
案上平铺着大红喜服,玉冠压着红绦,并蒂莲的暗金丝线在光影里泛着暖晕。
李观絮一身素衣枯坐案前。他没换吉服,对面摆着昨日那尊金佛。
半人高的莲台金身低垂双眸,悲喜全无。
李观絮静静望着它,心里空得没有半点声息。
这怎么会是空?
这怎么能是空?
他听得见母亲在门外压抑的泣音,听得见隔壁侯府震天的锣鼓,甚至能想象出绾月此刻穿上嫁衣的娇俏模样。
他该去牵她的手,护着她稳稳迈过火盆,在满堂红烛前与她并肩跪下,结那拜过天地的白首之约。
依着她的性子,这会儿怕是早等急了。兴许正悄悄挑起盖头一角,蹙着眉小声埋怨他怎么才来。
想到此处,心头本该涌起酸软的柔情。
可那丝涟漪才刚一聚拢,便被另一股清寂慢慢拂平。
他极力想要驱使这副身躯,想要站起来,想要推开那扇门去接他的妻子。
可他站不起来,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心中分明清楚这是他渴盼了数年的夙愿,可那种雀跃悸动、甚至是爱意……全都在离他远去。
有什么东西在逼他松手,要他勘破人间俗缘不过镜花水月。
为什么会这样?
他痛苦地阖上眼,企图在黑暗中抓住她的影子。
她九岁时爬树摔下来,明明疼得眼泪打转,眼底包着泪还倔强地埋怨老树生了苔。
十一岁那年偷懒不去学宫,贪睡了小半日,醒时眼波迷蒙,还软声软气地赖着他替她遮掩。
上元灯会,她一手牵着他,一手被观澜抢过去,回眸时笑得没心没肺、明媚如春。
金佛仍旧悲悯地注视着,他喉头干涩得发苦。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拼命去拼凑她笑时眼底的明媚。
可任凭他再怎么徒劳地去抓,那处曾被江绾月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如今却像破了个漏风的深洞。
“绾月……”
李观絮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抓那件喜服。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那原本虚无的禅唱声却突然清晰,化作滚滚雷音。
贪嗔痴恨,五蕴炽盛,诸苦皆因执。
少年长睫颓然坠下,脸上再没半点血色。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一遍遍抓着那点念头。
“她在等我。”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砸在喜服上的并蒂莲间,将那点金线晕得黯淡无光。
靖北侯府这边,江绾月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喜床上。
屋外却迟迟没有传来迎亲队伍到门的动静。
几个丫鬟起初还笑着说李家怕是讲究,非要踩着最好的时辰来,可眼看日影一点点偏过去,连喜娘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怎么回事?这吉时眼看着就要过了,隔壁怎么连个动静都没听见?”孙嬷嬷在屋里急得直转圈,不住地往门外探头,气氛一时有些焦灼。
就在众人隐隐生出不安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
外头婆子匆匆跑来:“来了!来了!李家的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屋内的愁云瞬间散去,丫鬟们忙上前替江绾月放下鸳鸯戏水的红绸盖头。
红绸从眼前垂下,天地一下子变得昏红。
外头锣鼓终于热闹起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开,人群欢呼声隔着院墙传来,喜娘高声唱吉,侯府正门大开,满街百姓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在喜娘的搀扶下,她走过了繁琐的拜别之礼。面对上首的江玄鹤与祖母,她并未如寻常新娘那般哭嫁。
左右不过是隔了一堵墙,真想家了,明日翻个墙便回来了,有什么好哭的。
前头已闹开了,侯府表兄弟与昔日同窗都围在府门前讨喜,裴璟也带着一帮公子哥堵在门口,拦门的阵仗摆得极大。
可当那迎亲的新郎官真正迈步走上石阶时,周遭的哄闹声却诡异地顿了一下。
接着,人群中泛起一阵压不住的惊疑和窃窃私语。
江绾月盖着盖头,视线全被挡住,只听见周遭的动静似乎有些奇怪,还当是出了什么有趣的岔子,并未往深处猜。
孙嬷嬷就搀扶在江绾月身侧,当她看清来人的瞬间,一张老脸瞬间煞白,险些失态地叫出声来。
“嬷嬷?”江绾月觉出异样,轻唤了一声。
孙嬷嬷强压下满身冷汗,嗓音直发紧:“无碍,姑娘留神脚下。”
红封流水般撒出去,再难缠的关卡也被他利利索索地蹚了过去。
那人的嗓音隔着喜乐传进院里,虽不似往日清润,却带着低沉笑意。
任凭这帮公子哥如何刁钻起哄,他都照单全收,半分脾气也无。
不仅喜钱撒得极阔绰,连那些折腾人的俗礼也一一含笑应下,耐心出奇的好。
江绾月走出侯府大门,莫名觉得心口有些不安。
喜娘笑着高喊:“请新娘上轿——”
喜轿落定。按照礼数,新郎此时须得在轿前搀扶。
她听见有人走近,靴底踩在红毡上,每一步都稳当沉着。
隔着喜帕低垂的视野里,江绾月只看见一截大红喜服的衣摆停在自己面前。
一只手从盖头下方探进来,五指修长,掌心平摊,艳红的袖口微退处,露出半截冷玉似的手腕。
江绾月垂眸看去,心口一跳。
与方才那些游刃有余的笑意相比,那人反常地收敛了所有动静,不发一语不漏喜怒,只是默然候着,掌心朝上,等她来搭。
她心头虽觉不安,却也只能在喜娘的暗中催促下,将手放了上去。
交叠的那一刻,他陡然收拢了五指。
那不是观絮守礼克制的轻扶,而是一种失控的攥握,似是终于把失而复得的人扣回掌心,半分也舍不得松。
江绾月搭在他掌中的手猛地一僵,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