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一向守规矩,可今夜刚瞧过李家预备的厚重聘单,实在欢喜得乱了分寸,听丫鬟说江绾月还未歇下,端着安神汤连门都忘了叩便推开了门:
“准新娘子,汤还热着呢,快起来喝两口……”
她笑着推门绕过屏风,却在看见床帐的那一瞬,险些厥死过去。
“哐当”一声,汤盏砸翻。
自家小姐上衣被撕得稀烂,双手被床穗反绑在床头,嘴里塞着东西,下半身被迫大开着。
而骑在她身上施暴的男人,竟是与她青梅竹马的李家二公子!
从外门到内室尚有空当,李观澜明明来得及避,却没有动作。
他只是木然偏过头,看向闯入者。那双素来散漫的紫眸幽幽扫来,冷得像在看个死人。
孙嬷嬷后背一寒,可一瞧见江绾月含泪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怕。她几步扑到榻边,连尊卑规矩都顾不上,用力将李观澜推开,他竟也没有拦。
孙嬷嬷颤着手替江绾月解了束缚,又扯过薄被将人紧紧裹进怀里。
为了不惊动外头的人,她只压着声音悲愤道:
“二公子……您这是昏了头吗?!奴婢知道您与小姐从小一道长大,情分不同于旁人。可,可姑娘可是您嫡亲哥哥未过门的妻子,是你未来的亲嫂嫂啊!您这般罔顾人伦,叫咱们姑娘往后在这世上还怎么活……”
李观澜恍若未闻,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江绾月身上。
她哭得肩头一颤一颤,连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那两道被他亲手勒出来的红痕,落在白皙腕子上,刺眼得很。
李观澜眼睫低垂,撑在锦被上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
他只是想看一眼那伤。
可他才稍稍靠近些,阴影一压过去,江绾月便立刻满身防备地瑟缩进嬷嬷怀里。
李观澜僵在原处,许久才轻声开口:“你讨厌我。”
江绾月依旧把头埋着,不住地抽噎,就是不回头。
她一向心大。被嬷嬷一打断,其实那股心寒气恨早散了大半,光剩下一肚子委屈。
眼下不敢看他,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德性。她怕一瞅见那张漂亮脸蛋又没出息地心软,今夜他根本没拿她当人看,这次决不能再惯着!
李观澜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半句否认,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
少年眼睫垂下,再抬眼时,脸上已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僵缓着起身,拾起外袍披上。转身时,孙嬷嬷如临大敌般将江绾月搂得更紧。
李观澜脚步微顿,斜睨了那老奴一眼,极淡地嗤了一声。
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一言不发地推门走入夜色,任由冷风将房门重重拍拢。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孙嬷嬷才白着脸插严门栓。在确认姑娘还留着清白后,老人家脱力般连念阿弥陀佛。
江绾月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眼前一会是观絮克制温柔的面庞,一会又是观澜方才冷得发红的眼。
她攥着被角犹豫半晌,终是在嬷嬷惊骇的目光中,将同李观澜这些年的糊涂账和盘托出。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话音落下,孙嬷嬷身子一晃,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措地红了眼,“我不想伤观絮的心,可我刚才看着观澜走,心里又有些难受……”
“我的活祖宗诶!”
孙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老脸惨白,未出阁的女儿家,居然私底下和小叔子不清不楚地厮混了这么多年,这若传出去还得了!
原想拿女德痛骂,可想到自家小姐从小异于常人,最不吃礼法名节那一套,硬骂只怕适得其反,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
“姑娘,你拍着良心想想,观絮公子待你何等痴心?若有朝一日他知晓你与亲弟弟……你让他怎么受得住?他如今在官场行走,多少人盯着!这事若闹出来,他的一身清名和仕途还要不要?”
“再说观澜公子。他如今是图新鲜喜欢你,可李家早晚要给他相看正妻!他房里睡着明媒正娶的娘子,姑娘难道要背着人家的夫人去与小叔子苟合?”
江绾月面色发白。她从前,竟是真的从未深想过这些。
孙嬷嬷加重语气:“姑娘,这等兄弟阋墙、败坏伦常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定满京城哗然。侯爷、李大人、崔夫人……他们自小拿你当眼珠子疼,你难道要看着两家世交变成死仇、两府清誉毁于一旦吗?你真要为了你们那点私情,把所有疼爱你的人,全都推上绝路吗?”
江绾月呆呆地坐在榻上。
从前她过得太顺遂快乐了。
她天真地以为,就算哪天事情败露,顶天了就是挨顿家法,只要自己撒个娇掉几滴眼泪,总能糊弄过去。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原来那些不计后果的任性,背后竟是根本承受不起的代价。
她心里依然对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却不能的世道一万个不服气。
可她清楚,嬷嬷没说错。她不能再这般自私地摇摆下去了。这样只会毁了观絮,害了两家从小爱护她的长辈,也会耽误观澜的将来。
江绾月疲惫地闭上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慢慢收拢双腿,忍不住抱紧双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在这不得不做出取舍的一刻,她被现实推着逼着,跌跌撞撞地踩进了大人的世界。
接下来连着十多日,江绾月再没见过李观澜。
他没有再翻墙进来,也没有借病递话。
孙嬷嬷防得严实,夜夜打发丫鬟守在外间,连廊下巡夜的人都换成了老成的婆子。
江绾月破天荒地没有闹,只偶尔看着曾被人踩过无数次的窗棂怔然出神。
转眼便到了初六。
这一日,靖北侯府从天刚亮便忙了起来,朱雀大街一大早便铺了红。
喜娘在旁唱礼,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流水似的抬进大门。
朱漆镶金的聘箱将宽敞的前院挤得连个下脚的空当都没有,从南珠玉器到名家真迹,再到厚厚一沓田庄地契,晃痛了满院宾客的眼。
满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唯独李观澜没有来。
不止是今日,这些日子两府为着婚事频繁走动,他也一概托病未出。
反倒是按理本不必亲至的准新郎李观絮,竟随长辈到了前厅。
长辈们几番商议,将婚期定在半年后的初八,江玄鹤便转头征询女儿的意思。江绾月迎着对面李观絮紧张到屏息的视线,乖巧地点头应下了。
李观絮眼底的光微微一晃。他素来稳妥知礼,难得在人前失态,可这一刻,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长辈们心领神会,顺水推舟地笑着将两人打发去了后院,留给小两口单独说话的空当。
到了游廊下,李观絮终于停住脚步。
四下无人,他望着江绾月,眼底那点欢喜再也藏不住。他情不自禁伸手托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抱了起来。
江绾月低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他的肩。
李观絮仰脸看她,眉眼间尽是缱绻的春意,舍不得撒手似的,就这么贴近她,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向来稳重的人,此刻难得像个真正的少年人一样失了分寸。
将人放下时,他连面上都泛起一层薄红。
“别笑我……绾月。”似是有些羞赧于自己的孟浪,李观絮手却还虚虚护在她腰间,低哑着嗓音道:“我今日是真的欢喜。欢喜得……竟觉得半年都太长了。”
他拉起她的手,忍不住轻声同她说起将来喜床用什么木料、妆台前挂什么珠帘,连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该搁在多宝阁哪一层,他都一一想过,生怕哪里不合她心意。
便是大黑,他也早在西侧空地替它圈好了宽敞的窝。
“那是咱们往后的家,总要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才好。”
他温声说着同她将来的光景,却细致得像是早就在心里独自想过千百遍。听着那些细枝末节,全是他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颗真心。
江绾月听得心头直泛软,顿觉自己以前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女。
她心虚地垂下眼皮,认真盘算:将心比心,自己往后一定要好好待观絮。只要他以后不纳妾,她便也收心守着他,再不糊涂任性。
下了聘,江绾月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准新娘子。
备嫁的日子琐碎。按着老规矩,成婚前两人再不能碰面,免得冲了喜气。
自打六岁相识起,他们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李观絮向来是个沉得下心的性子,可这半年却罕见地心浮气躁起来,做公务时常走神,满脑子全是在数着迎她进门的日子。
想得狠了,便趁着夜色走到两府交界的那堵墙,隔着砖石温声哄一哄墙那头正抱怨备嫁太累的小姑娘。
时间过得很快,离出嫁只剩不到一个月,两府里越发忙得人仰马翻。
满床的大红锦缎堆得像小山,绣娘们围着江绾月量体裁衣,丫鬟们则凑在跟前,对着那顶流光溢彩的凤冠惊艳得直呼唤。
屋里笑闹声不断,在孙嬷嬷喜笑颜开的忙前忙后中,江绾月生无可恋地由着她们上下摆弄。
这日春光正好。江绾月心里闷了许久,便牵了那匹小红马来西郊马场散心。
小红马也是许久没出门,撒着欢地在草甸上跑。
刚跑过缓坡,她视线忽地滞住。
不远处的坡顶上,一人一马正迎风站着。通体漆黑的名驹玄骊,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暗沉的玄色骑装。
他似乎清减了些。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李观澜侧过头。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幽深的紫眸就这么遥遥越过来,落在她身上,只像偶然瞧见一个路过的人,淡淡扫了一眼,他便漠然收回视线,抖了下缰绳。
玄骊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一旁,竟是连半个招呼都不打算打。
江绾月拽着缰绳的手蓦地收紧。
心里清楚自己该避嫌,可转念一想,将来同在一个屋檐下,加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不成真要一辈子见了面都装瞎?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夹了一下马腹,迎着他追了上去。
“观澜。”
前头的人没有应声,座下的玄骊却悄然缓了步子。
江绾月策马追到他身侧,真到了跟前,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同他开口了。
若是从前,她早该拿马鞭去戳他,问他这些日子躲哪儿装死去了。若他敢不理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骂一句“李观澜你又犯什么病”。
可如今不行。
她捏着缰绳,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很生硬的寒暄:“你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少年那张漂亮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紫瞳冷冷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薄唇微动:“劳嫂嫂惦记。”
江绾月胸口一闷,他却已经重新看向前方:“我还没死。”
她下意识就想张口回骂。可话到了嘴边,气焰又莫名其妙地弱了下去。
他们之间,果然是真的回不去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亲昵了。
江绾月压下心里的酸涩,闷声开口:“观澜,从前的事……是我不好。”
李观澜目不斜视:“嫂嫂何错之有?”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噎得江绾月直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摊开:“我们之前年纪小,许多事都不懂。你胡闹,我也由着你胡闹,稀里糊涂的,根本没深想过一旦被人撞破,会给两家招来多大的祸端。”
说到这,她驱马稍稍靠过去些,看向他的侧脸,带着点讨好般的商量:“往后……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块儿骑马打闹,你想怎么疯怎么闹都成,可那些事……我们不能再做了。”
身侧的少年始终没有出声。
见他不吭声,江绾月只当他心里还在别扭。她放软了声音,说出了自以为最妥帖的一句劝慰:
“观澜,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身边又没个通房,平日里除了我也没碰过别的女子,分不清也正常。等你以后娶了妻,遇到真正心仪的人便会明白……之前不过是年少糊涂,一时新鲜好奇,算不得数。”
“别的女子?”
李观澜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带着股说不出的嘲弄。
“江绾月,你拿旁人来劝我?”
“我这些年眼里有过谁?”
江绾月听得心里无端泛起一阵不安:“观澜……”
话音未落,李观澜猛地一勒缰绳。
玄骊前蹄微抬,稳稳停在原地。江绾月只觉得眼前玄色衣摆翻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马鞍猛地往下一沉。
少年长臂一伸,直接从她身侧穿过,一把夺了她手里的缰绳,勒停了小红马。
“你做什么!”江绾月惊得叫出声,腰间便是一紧。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告病”数月的人,随即抬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半抱半拽了下来。
江绾月猝不及防,双脚踉跄着刚一落地,便被他抵压在了小红马身侧。
“你——唔!”
斥责的话还未出口,李观澜已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强硬地逼着她启唇,舌尖捣向极深处,更带上了泄愤般的噬咬,恨不能就这么和她融为一体。
江绾月被迫仰着脸,手指抓紧他肩头的衣料,想推开,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压在身后的马鞍上。
小红马不安地甩了甩尾巴,踏了两下蹄子。
直到两人口中都尝到一点淡淡的血气,李观澜才终于松开她。
他颓然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她肩上,极力压抑着紊乱的呼吸。
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委顿了下去,他像是还想说句刻薄话撑住脸面,可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问了一句:
“为什么……”
这低哑的呢喃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我不懂。”他喘息着抬起手,用力压在左侧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钝痛,“这里好疼……”
李观澜眉心紧蹙,似乎连自己都厌烦这副模样:“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疼,为什么一想到你就会这么疼……”
“小月,我疼得快要死了……”
江绾月看着他,胸口闷得厉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像是要把那股闷痛压回去,可压不住。到这一刻他仍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她逼到这般地步。
“都是因为你。”他重新抬眼看她。
“你从小就来招我,我病了,你来找我,我烦了,你来闹我。我不想理人,你偏要缠着我说话。”
“你让我习惯了你,让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你,旁的都没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李观澜带出几声自嘲的闷笑。
这半年来,他不肯与她相见,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般患得患失可笑至极。
他厌恶这种教人软弱的情感,却又不肯承认,那夜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嫌恶,竟会刺得他连月来夜不能寐。
这些时日里,他一次次在心底嗤笑自己这副可怜相,鄙薄自己竟也会被区区情爱绊住了手脚。
说到底,不过是个女人。
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几分习惯罢了。不过是习惯了有她,习惯了见她,习惯了由着自己去陪她,一时恍神,陷在里头忘了如何抽身。
他以为,只要彻底断了照面,过了这阵子,他总会好起来,这辈子都不必再受谁的牵制。
可今日真正见了她,他才知道自己骗得有多可笑。
她不过唤了他一声“观澜”,他握着缰绳的手便先松了,连马速都舍不得放快。
直到她说起旁的女人,他才惊觉,自己这几个月根本就没能好过分毫。
他明明,一点也不想爱她。
可偏偏是她,从小硬要他尝人间的热闹,非要让他习惯被人惦记偏疼。
也是她一日日地磨,逼他生出贪恋,懂了牵肠挂肚,最后也是她,一点点把他弄成了如今这副会痛的模样。
可现在,她又轻飘飘一句:从前都不算数。
凭什么?
“你怎么可以让我懂了这些以后,还能这般心狠?”
他厌恶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却又万般挫败地发觉,自己早已被她牵得回不了头。
江绾月眼眶酸涩:“观澜,我……”
“别又拿世俗伦理来堵我,那些算什么东西?”他打断了她的话,扯了扯唇角,神情间却反倒显出几分狼狈。
“小时候玩过家家,你明明也叫过我夫君。”
“可我不要那些虚名,什么兄弟,什么嫂嫂,什么拜堂成亲,旁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根本不在乎。”
话说到这里,李观澜自己都觉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悲哀。
他从来不屑把姿态放得这样低。此刻却像是彻底失控了,连他自己都按不住,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卑微,一句比一句荒唐:
“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你不想被别人知道,我可以一辈子不让任何人发现。他如今入了仕途,总有政务缠身、顾不上你的时候……他没空陪你,我陪你。他不在你身边,我来守着你。”
“你们成婚了也没关系,我从不介意去和他分。我连你的第一次也可以不要,等他要过了……你再来寻我……”
“小月,你别讨厌我,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们就像从前一样,好吗?”
从前他执着于抢在李观絮之前,纯粹是出于雄性必须抢占交配权的本能。可如今,他连这种刻在灵魂里的本能都一并剥离了。
江绾月呆呆地看着他。
这可是李观澜。自小便不肯吃亏,不肯低头。从来只有他叫旁人难堪,哪有低声下气到这般地步的时候?
见她迟迟不答,李观澜眼底那股压抑的情绪终于到了极限。
“小月。我好疼……你哄我一会儿,成不成?”
说完,他再也受不了这份难堪,俯身便去吻她。
唇舌粗暴交缠的同时,他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下带,一把将她掌心按在了自己身下的巨大挺立。
他要她感受他的情动,想逼她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再纵容地为他纾解出来。
瞧着他这副模样,江绾月心脏蓦地一痛,挣扎的双手瞬间软了下来,竟认命般地想如从前那样纵着他。
可脑海中,孙嬷嬷压低声音的耳语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现实的考量瞬间打破了这脆弱的温存。
“观澜,不,我们不能这样……”江绾月强忍着心酸,用力去推他的肩膀。
他却充耳不闻,越吻越急,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按上她的奶脯粗暴揉捏,手指勾住领口,马上便要将她身上的衣襟彻底扯开。
“啪!”
突兀的一声。
江绾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李观澜被打得偏过头去。
动作戛然而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僵硬地维持着侧头的姿势。
几缕凌乱的黑发垂落在侧脸,遮住了那双紫眸中的情绪。
四周静得只剩马儿低低的鼻息,和江绾月剧烈的喘息声。
“观澜……”江绾月看着他僵住的侧脸,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以为只有你疼吗?若真能什么都不管,我也想咱们三个还像从前那样,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是不行啊……”她揪着自己的衣襟,几乎是哽着声说:“若是真那么做了,你爹娘会痛,我爹爹会痛,观絮更会痛!我们会害得所有疼爱我们的长辈,在雍京城里颜面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们从小那样疼我们,护着我们,什么好的都给我们……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就把刀子往他们心口上捅?”
“观澜,不能再这样了。”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风穿过草坡,吹得草叶低低伏下。
李观澜始终保持着那个被打偏过去的姿势,一声不吭,叫人看不清神情。
江绾月视线模糊间,忽然看见一滴泪,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到下颌,无声地坠落下来。
她陡然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观澜哭。
那个从小到大,病得烧糊涂了也不肯喊疼的李观澜,此刻竟连自己落了泪都毫无察觉。
他只是僵在那里,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流着泪,唇却抿得很紧,像是连这点失态都不肯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