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至阳火焰渐渐敛去,最后一点余烬随风飘散,落在满地狼藉的青石板上,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苏振邦嘶吼的余音早已消散,原地只余下一捧灰白的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吹,便四散纷飞,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坍塌的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未散的阴寒气与至阳火灵力碰撞后留下的灼热气息,在空气里交织弥漫。
满地都是杀手的尸体、碎裂的砖石、崩断的兵器,还有苏沐辰早已冰冷的尸身,横在墙角,触目惊心。
江惟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早已彻底透支。
刚才那一招火拳,看似轻松破掉阴阳鬼手、焚杀了苏振邦,实则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至阳灵力。
先前被阴阳鬼手重创的经脉本就受损严重,强行运转刚领悟的焚炎决,更是让经脉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丹田气海空空荡荡,连一丝多余的灵力都挤不出来。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像纸,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双腿微微发颤,全靠着一股韧劲才勉强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抬手扶住了身侧半塌的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微微喘着气,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缩在最里面墙角的苏清鸢身上。
苏清鸢依旧保持着之前死死贴在墙壁上的姿势,浑身僵硬,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怔怔地看着场中,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焦距。
从江惟濒死反杀,到火拳破掉阴阳鬼手,再到苏振邦在火焰里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化为灰烬,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过颠覆,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魂魄仿佛都飘出了躯壳,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个欺辱了她十几年、把她当成修炼鼎炉、掌控了她整个人生的父亲,死了。
那个跟着父亲一起欺压她、视她为玩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的哥哥,也死了。
这两个如同噩梦一般笼罩了她十几年的人,就在她眼前,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歇斯底里地发泄,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踩在云端,脚下虚浮得厉害,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都分不清。
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直到江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带着些许虚弱却依旧沉稳的目光,才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苏清鸢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空洞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了焦距。
她先是看了看地上苏沐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捧随风飘散的灰烬,最后目光落回江惟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形,浑身猛地一颤,像是终于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不是为了死去的父兄,而是为了自己终于挣脱的牢笼,为了眼前这个拼尽性命、把她从无边地狱里拉出来的少年。
她踉跄着推开身前的碎石,跌跌撞撞地朝着江惟跑过去,脚步虚浮,好几次都险些绊倒在满地的狼藉里。
跑到江惟面前,她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江惟的胳膊,入手一片滚烫,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江公子!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她的手冰凉,却用尽全力扶着江惟的胳膊,几乎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垫了过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江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气息依旧不稳,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没事,只是灵力透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压得低了些:“此地不宜久留。苏振邦死了,动静闹得这么大,很快就会惊动苏府的其他护卫,还有他背后的阴阳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很清楚,斩草要除根,可苏振邦豢养的杀手虽尽数死在这里,苏府还有不少族人与护卫,一旦被围堵,以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无力应对。
更别说苏振邦与阴阳阁勾结,若是阴阳阁的人闻讯赶来,只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是,是,我们马上走!”苏清鸢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眼神却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她在这座苏府里活了十几年,早就受够了这里的一切,这里对她而言,不是家,是地狱。
如今困住她的人已经死了,她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惟,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尽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他身体的重量,脚步放得极稳,带着他一步步绕过满地的尸体与碎石,走出了这间坍塌的厢房。
夜色正浓,三更天的苏府一片寂静,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灯火,只有巡逻的护卫提着灯笼,在主路上来回走动。
方才厢房里的动静虽大,却被苏振邦提前布下的隔音法阵挡住了大半,外围的护卫只听到些许声响,只当是家主在修炼,根本没人敢过来查看。
苏清鸢在苏府生活了十几年,对府里的一草一木、巡逻路线、偏僻路径都了如指掌。
她扶着江惟,避开了主路的巡逻护卫,专挑那些偏僻的回廊、窄巷走,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旁人。
江惟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一边借着走路的间隙勉强调息,恢复着一丝微弱的灵力,一边依旧保持着警惕,感知着周遭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苏清鸢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与紧张,可她的手却很稳,扶着他的胳膊始终没有松开过半分,脚步也从未乱过。
一路有惊无险,两人穿过了大半个苏府,终于来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处角门。
这里平日里只有倒泔水的仆役会走,常年锁着,根本没有护卫把守。
苏清鸢扶着江惟在墙角藏好,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这是她多年前偷偷配的,原本是想着万一有一天,自己能有勇气逃出去,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锁芯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鸢心脏跳得飞快,连忙拉开角门,扶着江惟快步走了出去,又轻轻把角门关好,抹去了上面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踏出苏府角门的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外山林的草木清香,苏清鸢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墙高瓦的府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终于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囚禁了她十几年、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地狱。
“别愣着了,先离开落仙镇。”江惟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苏清鸢连忙擦去眼泪,点了点头,重新扶稳江惟,避开了镇子里的巡夜兵卫,朝着镇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落仙镇外,便是黑风山的地界。
之前两人一同进山取过乌木灵芝,对这里的地形都不算陌生。
苏清鸢知道,黑风山深处人迹罕至,有不少天然形成的山洞,隐蔽又安全,最适合暂时藏身,避开苏府与阴阳阁的追查。
她扶着江惟,一路朝着黑风山深处走去。
夜路难行,山间的小路布满碎石与杂草,坑坑洼洼,江惟身体虚弱,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脸色也愈发苍白。
苏清鸢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愧疚与心疼,脚步也放慢了许多,时不时停下来,让他歇口气,又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一般。
“多谢。”江惟睁开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淡淡开口。
“该说谢谢的是我。”苏清鸢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满是真挚的感激,“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逃不出苏家,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江公子,你的救命之恩,清鸢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闭着眼继续调息,恢复着体内的灵力。
两人走走停停,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深入了黑风山腹地,远离了落仙镇。
苏清鸢借着月光,在一处隐蔽的山壁下,找到了一处干燥的天然山洞。
山洞不大,却很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干燥平整,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正好适合暂时藏身。
苏清鸢先扶着江惟走到山洞最里面,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又捡了不少山洞里干燥的干草,铺在石头上,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随后她又捡了不少枯枝败叶,堆在山洞中央,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很快燃了起来,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与黑暗,暖融融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也照亮了整个山洞。
江惟靠在冰冷的山壁上,看着跳动的篝火,缓缓闭上了双眼,开始凝神调息。
篝火噼啪作响,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苏清鸢坐在洞口附近,既能守着洞口防备野兽,又能随时照看江惟。
她看着篝火对面闭目调息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哪怕此刻他脸色苍白、灵力透支,周身依旧带着一股沉稳坚定的气息。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挣脱牢笼的释然,有对未来的茫然,更多的,是对江惟的感激。
若不是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她如今还在苏家的地狱里,日复一日地被当成鼎炉,永无出头之日。
山洞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洞内,篝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纷争与危险。
江惟依旧闭目调息,一点点恢复着透支的灵力,苏清鸢守在洞口,目光警惕地留意着洞外的动静,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却在这荒僻的山洞里,形成了一种难言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