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油灯在茅草屋的矮桌上轻轻摇曳,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黄土墙上,忽明忽暗。
夜风穿过茅草屋的缝隙,携来青竹山竹海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药味与血腥味,只余下一片难得的安稳。
这间废弃的茅舍是老村长早年的居所,也是江惟寻来的唯一安全去处,前一夜他便是在这里,为裴心仪擦拭伤口、铺上被褥,用自己的粗布短褂遮住了她被阴无痕扯碎的衣衫。
裴心仪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褥,肩头的粗布短褂依旧妥帖。
经过一夜调息,奇淫合欢散的余毒已然散尽,身上的鞭伤虽仍有刺痛,却已不影响她的神智。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恢复了几分血色,清冷的眉眼间少了绝境中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目光静静落在床边的江惟身上,既有藏不住的感激,也有浓浓的探究。
她始终忘不掉竹林里的那一幕:自己灵力耗尽、身中奇毒,被阴无痕用长鞭缚在竹上无力反抗,身子只能受阴无痕玩弄,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放牛少年,突然从竹丛中冲出,右手泛着赤红火光,一拳便将丹府境的阴无痕击晕在地。
那一击里蕴含的至刚至烈的力量,绝非寻常凡俗少年所能拥有。
江惟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指尖微微蜷缩。
他只穿了一件贴身里衣,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显露无遗,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他长到十五岁,终日在青竹村放牛耕田,身边只有淳朴的村民,从未与这般九天仙子般的女子这般亲近,先前照料时的果敢早已散去,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不敢与裴心仪对视。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最终还是裴心仪先开了口,声音清冽如泉,依旧带着几分伤后的虚弱:“江惟小友,昨日救命之恩,裴心仪没齿难忘。若不是你,我今日早已遭了阴无痕的毒手,受万劫不复的屈辱。”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直直看向江惟:“只是有一事,我始终不解。昨日你出手时,右手凝结赤红火团,一击便震晕了阴无痕。寻常凡童,哪怕是身强力壮的武夫,也绝无这般力量。莫非……你早已踏入仙途,是隐于村落的修士?”
江惟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结巴:“不、不是的仙师!我就是青竹村一个放牛的,自小跟着老村长长大,连仙门长什么样都只在老人的闲谈里听过,哪里懂什么修仙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回想起昨日竹林里的场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我躲在竹丛里,看着阴无痕对你动手动脚,心里急得什么都忘了,就想着一定要救你。一咬牙冲上去的时候,怀里的小册子突然烫得厉害,一股热流顺着胳膊直接冲到手上,手心就冒起了火,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把所有力气都打出去,根本没想过能把他打晕。”
说着,他连忙伸手探入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本陪伴了他十五年的古朴小册子。
册子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暗淡的暗金色兽皮,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在昏黄的油灯下,隐隐泛着一丝淡淡的红光。
这是当年将他留在青竹村的黑衣女子留下的东西,也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念想。
“就是这个册子。”江惟捧着小册子递到裴心仪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老村长说,我被送到村口的时候,这本册子就裹在襁褓里。我从小就翻着看,里面全是奇怪的符号和运气的图谱,我闲着没事就照着上面的法子呼吸吐纳,只觉得练完之后身体比村里的同龄人强壮很多,翻山越岭不觉得累,扛重物、跟山里的野兽周旋也不怕,一直以为就是本强身健体的图谱,从来没想过这是什么修仙功法。”
裴心仪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册子,指尖刚触到封面,便觉一股温润精纯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带着一股晦涩却磅礴的气息,与她平生所见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她缓缓翻开册页,薄如蝉翼的纸张坚韧异常,上面的文字扭曲古朴,她自幼博览群书,识得数十种上古秘文,可此刻竟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唯有那些运气图谱,线条流转间暗含天地大道的韵律,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
她反复翻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册子,看向江惟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江惟小友,你可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图谱。这是一本品阶极高的上古修仙功法,而且是至刚至烈的火属性功法。你能在危急时刻凝聚火团,正是这本功法的力量。”
江惟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道:“修仙功法?我……我练了十几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无师自通,只懂皮毛吐纳,却不知何为引灵入体,何为气海丹田,自然不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修仙的门槛。”裴心仪看着他懵懂的模样,轻声解释道,“寻常修士,哪怕有师门长辈手把手指引,也要数十年才能摸到门槛,你仅凭一本无人能懂的功法,自己摸索便有这般造诣,天赋之高,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对着江惟伸出手,语气温和:“江惟小友,你把手伸过来。我为你探查一下气海丹田,一来看看你如今的修为境界,二来也弄清楚,你为何能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力量。”
江惟回过神,连忙听话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递到裴心仪面前。
少年的手掌不算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放牛、干农活磨出的薄茧,微微发颤,透着少年人的局促与紧张。
裴心仪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莹白如玉,指尖纤细,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复上江惟的手掌,随即十指相扣,紧紧扣住了他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江惟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脸颊瞬间红透,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只觉得裴心仪的手心微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心跳瞬间狂跳不止,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仙子。
裴心仪却无暇顾及他的羞涩,神色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缓缓催动体内仅存的灵力,一股温润柔和的热流,顺着两人相扣的指尖,缓缓涌入江惟的体内。
热流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驱散了他昨日全力一击留下的经脉疲惫,最终稳稳汇入他小腹处的丹田气海。
江惟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觉得那股热流如同温水一般,在自己的经脉里缓缓流淌,怀里的小册子也隐隐传来一阵呼应的温热,与这股灵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影在墙上缓缓晃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裴心仪缓缓收回了灵力,松开了与江惟相扣的手,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看向江惟的目光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震撼,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惟小友,你当真是百年难遇的仙途苗子!”
江惟还没从方才的羞涩中回过神,闻言愣了愣,茫然地看着她:“仙师,我……我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真的能修仙?”
“何止能修。”裴心仪语气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你无师自通,仅凭这本上古功法,竟已修至淬体期巅峰,距离引灵入体、踏入引灵境,只差临门一脚!寻常修士有师门指引,也要十余年才能修到这个境界,你在这灵气稀薄的天南大陆,独自摸索便达此境,天赋已然远超常人。”
她顿了顿,先指着自己的丹田位置,一字一句地给江惟解释清楚:“修仙一道,有两样东西最为关键,灵根与体质。”
裴心仪目光灼灼,“灵根,是你与天地灵气共鸣的根基,决定了你能吸纳什么属性的灵气,适配什么类型的功法,是修仙的入门钥匙。我探查你的气海,发现你的灵根是上品火灵根,精纯无比,已是天灵根级别,万中无一。天生亲近火属性灵气,修炼火系功法事半功倍,释放火系法术威力翻倍,爆发力远超其他灵根。”
江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裴心仪又继续说道,语气愈发郑重:“而第二样,也是最难得的,是你的体质——你乃是百年难遇的至阳之体。”
“火灵根决定你能引什么灵气、练什么功法,而至阳之体,是你肉身、经脉、血气里自带的先天纯阳之气,至刚至烈,天生克尽天下阴邪。”
“阴无痕修炼的是阴阳阁的阴邪双修功法,一身煞气阴毒,寻常修士沾之即溃,可你的至阳之体,纯阳之力天生压制阴邪,再加上你火灵根的狂暴火力,还有上古功法的加持,三者合一,才能让你以淬体巅峰的修为,一击震远高你境界的阴无痕。”裴心仪越说越激动,“而且至阳之体肉身强横无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灵力纯度远超同阶修士,对毒术、幻术、阴邪功法有天然免疫力,是修仙界顶尖的体质之一,年年难遇。”
江惟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
淬体巅峰、火灵根、至阳之体,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如同天书一般。
他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大概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这具放牛的身体,竟是修仙的绝世好苗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矮桌上的小册子,心里翻江倒海。
十五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放牛孤童,一辈子都会困在青竹村里,可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身上,竟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裴心仪看着他懵懂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解释。
这些修仙界的常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仙途的少年来说,太过遥远,只能日后慢慢教他。
经过这一番探查,她本就因激战耗损的灵力,此刻更是所剩无几,再加上身上的鞭伤未愈,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
“江惟小友,我灵力耗损过甚,有些撑不住了,要歇息片刻。”裴心仪靠在床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阴无痕只是被击晕,阴阳阁的人必定会循着踪迹找来,青竹村未必绝对安全,劳烦你帮我守着,若是有任何动静,立刻叫醒我。”
“裴仙子放心!我一定守好这里,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您,也绝不会让阴阳阁的人找来!”江惟立刻回过神,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坚定。
裴心仪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颔首,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呼吸平稳,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戒备,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江惟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他先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夜色深沉,青竹村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海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异常。
确认安全后,他才轻轻关上门,搬来一把破旧的竹椅,放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越来越暗,他白天放牛奔波,昨日拼死出手,又忙前忙后照料裴心仪,早已疲惫不堪。
强撑着守了一个多时辰,困意终于压过了清醒。
他怕自己坐着睡着摔在地上,惊扰了裴心仪,便小心翼翼地趴在床边,胳膊枕在头下,目光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没一会儿,便呼吸渐稳,沉沉睡了过去。
茅草屋内,最后一点灯火缓缓熄灭,陷入了一片柔和的黑暗之中。
屋外的竹海依旧在夜风里轻响,而屋内的两个身影,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床边,共享着这一夜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