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便裹着竹海的清润气息,漫过青竹村的每一户竹屋,土墙青茅上凝着细密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江惟已牵着老黄牛,悄悄走出了村口。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却不孱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挽至小腿,露出结实匀称的脚踝,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
他眉眼生得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只是性子偏静,平日里话不多,一双眼睛澄澈如青竹山的溪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唯有在看向老黄牛或是老村长时,才会泄出一丝少年人的柔和。
这头老黄牛,是老村长家的宝贝,也是江惟从小放到大的伙伴。
青竹村的人家,大多靠着几亩薄田和山里的物产过活,耕牛便是家里最金贵的物件。
江惟无田无地,平日里除了帮老村长打理竹屋前后的菜园,最多的活计,便是牵着老黄牛,到村外的山坡上放牧。
村外的山坡挨着青竹林,青草鲜嫩,溪水清甜,是放牛的绝佳去处。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甩着尾巴啃着路边的青草,时不时低头饮一口溪边的泉水,江惟跟在后面,脚步轻盈,踩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只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过王大婶家门口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大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出来,看见江惟,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连忙招手:“惟小子,等等!”
江惟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弯了弯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王婶。”
“刚蒸好的玉米窝头,还热乎着呢,你拿着,中午在山上垫垫肚子。”王大婶快步走上前,把两个沉甸甸的窝头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天还凉,多穿点衣裳,别冻着自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着肚子。”
江惟捏着温热的窝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王婶,我知道了。”
“谢啥,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王大婶拍了拍他的胳膊,看着他清瘦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有啥难处,就跟婶说,别自己憋着,啊?”
江惟应了声“好”,看着王大婶转身回屋,才牵着老黄牛,继续往山坡走去。
这样的暖意,他在青竹村的十五年里,感受了太多太多,是这些淳朴的村民,用一口饭、一件衣,把他从襁褓中的婴孩,拉扯成了挺拔的少年。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竹篓上山采笋的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惟小子,放牛去啊?”
“今天的草嫩,让老牛多吃点!”江惟一一应声,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唯有村里几个半大的顽童,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看见他过来,便挤眉弄眼地起哄:“野孩子,又去放牛啊?”
“你爹娘都不要你了,还在这里乐呵呵的!”
“就是,说不定你是哪个坏人丢在这里的,没人要的野种!”
刻薄的话语像小石子,砸在江惟的心上,虽有淡淡的涩意,却并未激起波澜。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闲言碎语,脚步未停,依旧牵着老黄牛,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果然,不等顽童们再骂出声,一声怒喝便传了过来:“小兔崽子,嘴里放什么浑话!”李猎户扛着猎弓从山上下来,脸上满是怒色,一把揪住领头顽童的耳朵,厉声呵斥,“惟小子是你能随便污蔑的?当年你爹上山摔断腿,是谁连夜跑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请的大夫?是谁守在你爹床边,端水喂药?你这白眼狼,忘了恩情不说,还敢乱嚼舌根,赶紧给惟小子道歉!”
顽童们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在李猎户的呵斥下,不情不愿地给江惟道了歉。
江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便牵着老黄牛,继续往前走。
他从不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比起几句刻薄的话,他更记得,李猎户曾教他狩猎,教他辨认山里的草药;王大婶曾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边,彻夜照顾;老村长更是待他如亲孙,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给了他一个家。
到了山坡上,老黄牛撒了欢,低着头啃着鲜嫩的青草,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江惟便找了一棵粗壮的青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山尖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拿出怀里的窝头,慢慢吃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竹山。
老村长说,山的那边,是更大的城镇,有宽阔的街道,有琳琅满目的货物,再远的地方,就是传说中有仙师存在的世界。
他偶尔也会好奇山外的世界,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想守着青竹村,守着老村长,守着这一方安稳的烟火,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是身体里的异样,却在日复一日地提醒他,他和村里的其他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力气变得越来越大,村里的成年男人扛着百斤柴火便已吃力,他却能轻轻松松扛起两百斤的木柴,走十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山里跑得最快的野兔,他一伸手便能抓住;就连青竹山里最凶的野狼,上次偶遇时,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常年放牛、干农活,练出来的力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有一件事,是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做了十几年的——那本贴身藏着的小册子,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橘红色的晚霞,把青竹林染成了一片暖澄。
江惟牵着吃饱喝足的老黄牛,往村里走去。
村子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混着竹海的清润,飘满了整个村庄,狗叫声、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邻里之间的笑谈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温暖的烟火气。
江惟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脚步慢了下来。他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
只是怀里的小册子,隔着粗布衣裳,又传来了一丝淡淡的暖意,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悄悄顶开了一层硬壳,预示着,这安稳的日子,或许并不会持续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