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竹村

天南大陆,东南荒隅,青竹山横亘千里,不见天日。

漫山遍野的青竹如泼墨染就,从天际绵延至山坳,遮天蔽日,风过处,竹浪翻涌,叶叶相击的沙沙声,混着山涧潺潺流水,成了这荒僻之地最恒久的絮语,缠缠绕绕,岁岁无休。

山坳深处,几十户竹屋错落排布,土墙覆着青茅,竹篱绕着菜园,便是青竹村。

这村子因竹而生,依竹而居,藏在竹海深处,偏僻得如同被天地遗忘的角落。

世人皆晓,这方浩渺天地共分九域,中州大陆雄踞中央,尊临八方,余下八陆环伺四周,隔着重洋绝岭,遥不可及。

中州及七域灵气充盈,仙门林立,大能辈出,可搬山填海,可寿与天齐;唯独这天南大陆,灵气稀薄如缕,仙踪难觅,纵有外界修仙者途经,也不过是掠影而过,从不停留半刻,只当此处是蛮荒僻壤,不值一顾。

于青竹村的村民而言,九域纵横、修仙长生,不过是村口老槐树下,白发老者抽着旱烟,随口闲谈的遥远传说。

他们终其一生困在青竹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竹挖笋,狩猎耕田,守着一方小小村落,过着与世无争的凡俗日子,不知仙途为何物,亦不羡长生之境。

唯有江惟,是这安稳烟火里,唯一的异数。

他是青竹村唯一的外姓人,也是村里唯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童。

今年他十五岁,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是关于自己的来历,他所有的记忆,都只源于老村长一遍又一遍的絮叨。

那是十五年前的深冬,青竹山落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漫山青竹被积雪压弯了腰,枝桠不堪重负,村口的路被积雪封得严严实实,连鸟兽的踪迹都难觅。

天刚蒙蒙亮,老村长拄着竹杖开门扫雪,便见村口的竹牌坊下,立着一位黑衣女子。

她一身玄衣如墨,衣摆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意,明明立在漫天风雪中,却似与这天地隔绝,眉眼间的冷冽,让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村长都忍不住心头发颤。

为首的女子怀抱襁褓,襁褓中的婴孩小脸冻得青紫,却异常安静,不哭不闹,那便是尚在襁褓中的江惟。

女子将襁褓轻轻递到老村长手中,指尖触碰到老村长的瞬间,寒意直透骨髓。

她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冷得如同山间的冰棱:“托付于您,护他安稳长大,莫追问来历,莫对外人提及。他日若有机缘,必有重谢。”

老村长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看着女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等他回过神来,那黑衣女子已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印,转瞬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青竹村的人淳朴善良,虽知晓这孩子来历神秘,却无一人苛待。

老村长无儿无女,便将江惟视若亲孙,给他取了“惟”字,盼他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东家的婶子做了热食,总会多端一碗送到老村长家;西家的奶奶缝补衣裳,总会顺带给江惟做件合身的粗布短打;就连村里最调皮的顽童,起初嘲笑他无父无母,也会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逼着给江惟道歉。

十五年岁月流转,青竹村的风是暖的,人是暖的,连竹海的沙沙声,都裹着烟火的暖意。

江惟早已将这里当作自己唯一的家,将老村长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他坐在竹屋窗边,望着漫天星子,心底总会生出一丝莫名的茫然。

他是谁?父母为何要将他遗弃?那些黑衣女子,又去往了何方?

这些疑问,无人能解。

老村长只知,当年与他一同送来的,除了那袋银子,还有两样东西——一块刻着“江”字的墨玉玉佩,被老村长妥帖收在木匣中,说等他成年之日便交给他;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被江惟贴身藏着,十五年未曾离身。

村里的老人常在老槐树下闲谈,说山外面的世界有仙师,能御空飞行,呼风唤雨,长生不老。

他们说,仙师也分等级,最低的是淬体境,打磨肉身,力能扛鼎;再往上是引灵境,引天地灵气入体,才算真正踏入仙途;更往上的筑元境、丹府境,便是传说中的大能,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引灵境仙师途经此地,随手一招便解了村里的旱情,至今仍被村民立牌供奉。

江惟听着这些传说,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插话,也不好奇。

他不懂什么仙途,也不羡什么长生,只愿守着青竹村,守着老村长,过着简单安稳的日子。

只是怀里的小册子,隔着粗布衣裳,偶尔会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汲取着养分,默默发了芽。

风又起,竹浪翻涌,青影摇曳。

江惟坐在村口的老竹树下,望着漫山青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布包,眉眼清寂,如竹林深处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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