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我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昨夜那个梦——母亲回头朝我伸出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浮现,像水面上的涟漪,刚散去又聚拢。
我闭着眼躺了很久,直到窗外透进暗青色的天光,才起身穿衣。
梳洗完毕推开房门时,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
灵律阁的主殿还亮着几盏长明灯,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我深吸一口凉气稳了稳心神,刚要抬步,一个轻柔如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逸。”
我回过头,看见姐姐林清瑶安静地站在廊柱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裙,发间簪着支白玉步摇,看见我眼底的青黑,抿唇笑了笑,递过来个食盒:“就知道你昨夜没睡好,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和翡翠饺,垫垫肚子再去娘那儿,空着肚子,她又要皱眉头说你行事不稳重。”
她指尖还拎着个叠得整齐的布包,递过来的时候带着阳光的温度:“这是冰蚕丝的内衫,你之前说赤焰谷燥热,我特意找库房要的,穿着凉快点。”
我接过来,指尖在布包上微微一顿,心里暖得发涩:“谢谢姐。”
“跟我客气什么。”她笑着推我往里走,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快吃吧,娘今早天没亮就起了,我去送温水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连我进门都没察觉。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空。而且眼尾有点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我眉梢微挑:“宗主昨夜来过?我隐约听见紫竹院那边有动静。”
姐姐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嗯,亥时来的,快寅时才走。我送夜宵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宗主站在院门口,娘送她出来,两人站在月下说了会儿话。”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不过宗主走后,娘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她说完便不再提,只是帮我整了整衣领,温声道:“好了,快去吧,别让娘等。”
我点点头,低头吃完了莲子羹,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往紫竹院走。
这院子最是僻静,离灵律阁近又背山,常年浸在竹香里。
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滑得很,我放轻了脚步,刚走到书房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压得极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着点颤音——是疼到极处又硬忍的动静。
可那声线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沙哑,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过喉咙。
我呼吸一滞,指尖攥紧了衣料。
书房的窗纸破了个极小的洞。我压着呼吸慢慢凑近,屏住呼吸往里看。
屋内光线暗,母亲背对着窗跪在冰玉蒲团上,只穿了件素白中衣。
料子薄得像一层雾,被冷汗浸得透了,完完全全贴在身上。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几缕,照在她汗湿的背上——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脊柱沟深深凹陷,一路延伸至腰际,在腰窝处打了个旋,又向下蔓延至丰腴的臀。
她肩背线条绷得极紧,长发散了一背,黑缎子似的沾着汗,湿乎乎贴在颈侧和脊梁上。
中衣湿透后紧贴着身体的每一道曲线,将那成熟丰腴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腰肢纤细得惊人,而臀却丰腴饱满,像枝被风压弯的熟桃。
她面前摊着卷深紫色的兽皮古籍,字是歪扭的上古篆文,泛着幽幽的紫光,正是我之前偶然撞见一次的《九幽通玄秘录》。
一股极冷的阴寒气息透过窗纸渗出来,冻得我裸露的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可与此同时,我丹田处那团炽烈的阳气却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猛地翻涌起来,仿佛遇见了天生的宿敌,又像嗅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
“呃……”
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哼,母亲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扣住蒲团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可那痛哼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颤抖的软意——不像纯粹的痛苦,倒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撕裂的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苏醒。
她弓着腰,身体微微发颤。抬手擦汗时,中衣领口滑开一截,露出半边莹白的肩和深凹的锁骨窝,积了点细碎的汗珠,在暗光里亮得晃眼。
我这才看清她的侧脸——脸上泛着疼出来的潮红,唇被牙齿咬得通红,沾着点水光,长睫湿乎乎的,眼尾浸了生理泪水。
可那潮红之下,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赧色,从耳根蔓延到颈侧。
平日里冷冽的丹凤眸半阖着,蒙着一层水雾,连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压制什么——不止是疼痛,更像是在压制某种从骨子里泛起来的、不合时宜的热潮。
“这反噬越来越重了……劫生灵膜就要成熟,再找不到纯阳之引,我怕是熬不过去。”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抚过兽皮古籍上的篆文,皱着眉一脸困惑:“这秘录只写着要‘纯阳之引’破膜,到底是天地灵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找了十几年半点头绪都没有,难道真要我被阴煞啃得魂飞魄散?”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当年她就劝过我,说这功法太过凶险……可那时我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能驾驭得了。她总说我太过逞强,可我修炼这秘法又是为了谁呢?当年那种形势,我又怎能让她独力支撑?”
她没有说“她”是谁,但那语气里的柔软,与平日谈起任何人时都不同。像是心里压着一个名字,只在独处时才敢轻轻提起。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逸儿……逸儿身上那一缕与我同源的寒息……是巧合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忽然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丝寒息在我体内盘踞了二十年,难不成……这秘录选中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一个人?连我腹中的胎儿,它也算计进去了?”
她撑着蒲团要起身——双手撑地时,臀部微微翘起,湿透的中衣绷紧,勾勒出浑圆饱满的轮廓。她慢慢直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力竭后的虚软。
我身形极轻地退到竹丛后,背贴着冰冷的竹杆。
过了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常穿的月白绫衣,长发重新用素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除了脸色比平日苍白些,眼尾那点疼出来的红还没褪尽,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微微发晃,分明还没从方才的剧痛里缓过来。
她站在院门口,拢了拢衣襟,刚要往我住的院子方向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笑声:
“哟,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说你要是没醒,就在你门口等着,非得蹭你一顿早茶再走。”
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懒,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儿伸懒腰时发出的一声轻哼,听着便让人心头一酥。
我循声望去,便见一道紫金色的身影从竹林小径上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正是宗主柳绮梦。
说她是走过来的,不如说她是踩着晨光飘过来的。
今日她穿了一身紫金色的流云法袍,袍摆绣着银线缠枝莲,走动时衣料如水波般流转,荡开层层暗光。
那法袍的腰收得极窄,偏偏胸襟处又裁得宽松,行走间衣料微微晃动,显出一道丰腴动人的曲线,偏又裹得严严实实,半寸肌肤都不露,只留人无限遐想。
她长发未束,只松松地挽在肩侧,用一支水头极好的紫玉簪固定,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肩头与胸前,发梢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颈侧,衬得那脖颈愈发修长纤细,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她既未敷粉也未画眉,素着一张脸便出了门,可偏偏那张脸生得艳丽至极——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情态。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艳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偏又带着几分暖融融的人间气,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母亲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无奈:“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今日要主持议事么?”
语气里没有半分下属对宗主应有的恭敬,倒像是熟不拘礼的老友在嗔怪。
柳绮梦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塞进她手里:“给你送这个。你明日不是要去赤焰谷么?路上带着,万一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好有个应对。”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递东西的动作更是自然,像是随手塞过去一包点心,而非一瓶丹药。
可那玉瓶触到母亲掌心时,她的指尖在瓶身上多停了一刹那——极短的一瞬,若非我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母亲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也没有道谢,只是收进袖中,淡淡道:“行了,送也送到了,你快去议事吧,别让长老们等你。”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就是了。”柳绮梦说着,目光转向竹丛方向,忽然笑道,“躲在那儿的小子,出来吧,我又不吃人。”
我僵直着背从竹丛后走出来,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宗主。”
柳绮梦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青黑处停了一下,又移到我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没有点破。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玉瓶,托在掌心里递过来:
“这是养气丹,筑基前每日吃一粒,稳固气海。”她说着,眨了眨眼,“好好修炼,别让你娘操心,她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那语气随和得像邻家婶婶在叮嘱晚辈,亲切中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调侃。
可她说“别让你娘操心”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母亲那边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确认什么。
“是,弟子记住了。”我双手接过玉瓶。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回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那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最好的姐妹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道别:
“行了,我走了。你们路上小心,赤焰谷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去了直接找王管事就行,不用跟他们客气。”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紫金色的袍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缓缓飘远的紫云。
她走得潇洒,没有回头,背影高挑窈窕,腰肢纤细,臀线在衣料下勾勒出一道饱满的弧度,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风情万种却浑然不觉。
母亲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玉瓶一角,指尖在上面轻轻抚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地朝我招了招手:
“愣着做什么?跟我回屋,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端庄从容。
我跟在她身后,鼻尖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残留的冷梅香——那是宗主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晨风里。
我忽然想起,母亲书房里有一方紫檀木镇纸,上面刻着“云深”二字。
我少时好奇问过她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淡淡瞥了我一眼,说是一位故人相赠,便再也不肯多言。
宗主道号云梦。
“云深”——“梦”深。
我不知道这个联想对不对。
但方才宗主递药时,母亲垂眼接过的那一瞬间,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神情——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快得让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
我收回心神,跟着母亲进了屋。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她便回身看着我,开门见山:
“明日去赤焰谷,除了采买日常用度,主要是为你筑基的事。”她在桌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出生的时候我修炼出了岔子,阴寒之气外泄浸了你的胎,你经脉里天生带了缕和我同源的寒息。平时还好,筑基时气血翻腾,寒息要是爆发,轻则根基尽毁,重则没命。”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宗主给我的那卷《离火焚天决》,我已经日夜修炼了整整五年。
修纯粹炽烈的阳气,以火克寒,以阳镇阴。
丹田里早已攒了一团烈火般的气旋,每逢寒息上涌便以火气压之,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和。
可这功法越是修炼,体内阳气便越是炽烈旺盛,有时候燥得整夜睡不着,像是有团火在骨子里烧。
宗主当年将这卷功法交到我手上时,是不是已经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她给母亲送的是炎阳丹——压制寒毒的;又让我修炼《离火焚天决》——压制胎生寒气的。同样的对症下药,同样的未雨绸缪。
像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计算着每一步。
“伸手。”母亲忽然道。
我依言伸出手。
她冰凉柔软的指尖搭在我脉门上,触感像上好的羊脂玉,还带着点微颤——是寒毒还没压干净。
她诊脉时指尖轻轻按了两下,酥麻感顺着胳膊往上窜。
“脉象浮滑,心绪不宁,这样怎么筑基?”她皱了皱眉,指尖微微往下滑,按在我掌心的劳宫穴上,渡了一丝微弱的暖气过来,“灵气从这里灌入,心不静,灵气就稳不住,知道吗?”
那丝暖气顺着穴位往骨子里钻,暖得人浑身都舒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张的淡红唇瓣,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兰香——混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她的冷梅香气,像是方才与宗主说话时沾染上的余味。
“记住了。”我应道,声线微哑。
她收回手,起身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背对着我:
“今夜别修炼了,好好休息。明日赶山路,需要体力。路上若是出了岔子,小心我罚你。”
说完她就推开门走了,绫衣下摆扫过门槛,步伐比平时稍快一点。
我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她渡过来的暖气,鼻尖还萦绕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耳边反复响着她那句“小心我罚你”,还有方才在书房外窥见的一幕幕——她跪在蒲团上颤抖的身影,她咬着唇忍痛却压不下那一丝潮红的侧脸,宗主递药时母亲垂眼接过的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神情……
她和她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她说她修炼那功法是为了“她”——那个她,到底是谁?
宗主方才那番大大咧咧的关切,那瓶随手塞过来的丹药,那句“别让你娘操心”——听起来像是闺蜜之间的寻常关心。
可母亲接过玉瓶时指尖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宗主转身时往她脸上飘的那一眼……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却让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而那句“逸儿身上的寒息是巧合么”——又是什么意思?
她和我之间,难道真有什么我从未知晓的关联?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燥热。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紫竹院方向,母亲方才走出来的那间书房,窗扉紧闭,像一个守口如瓶的沉默者。
赤焰谷的路,看来真的不会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