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靠在自己那间透明隔间的皮椅里,膝盖支着桌沿,大半个后脊陷进椅面。
今天第二杯冰美式的吸管被他咬得扁了,塑料管壁上留着清晰的牙印。
杯底还剩小半指的咖啡色液体,冰块化得只比黄豆大,相互撞击发出稀碎的响。
下午两点零几分,23层的感应门滑开了。
他没先看人。他先看了手底下这群人的反应。
姜柠正抱着一叠打印好的入职材料从前台往工位上走,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僵在那儿,手里的笔悬着没转下去。
温夏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深咖色的丸子头猛地晃了晃,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冒出来,表情介于见鬼和被人掐住脖子之间。
苏雨微在1号隔间里试音,门原本开着条缝,那张精心画了全妆的脸从缝隙里往外探了半截,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最角落的宋知意连头都没抬。但她停止翻动手里的文件夹了。
然后沈放才把视线投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白衬衫,灰色直筒裤,黑色尖头平底鞋。
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连耳洞都是空的。
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肩上,没烫没染没夹,就那么垂着。
整个人像一把被擦干净了的刀,搁在布面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安静。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腰胯的位移极小,全靠大腿带动,步幅匀称,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挺直得让人想到航站楼里值机柜台后面站了一整天仍然不会塌腰的那种女人。
五官的轮廓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硬朗,高颧骨、直鼻梁、下颌角收得干净利落。
全脸没有一点妆,连润唇膏的光泽都看不出。
站台出身的。沈放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那种把仪态刻进肌肉记忆的训练痕迹,掩不住。
与此同时,系统的蜂鸣在耳膜深处响了一声。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检测到有效消费对象,是否查看信息?】
沈放在心里应了一声,信息面板被拉开。
【季凉,25岁,前车模。真实样貌评分:86。纯洁指数:100。状态:完美。】
86。
这俩数字砸进视网膜的那一刻,沈放原本松松垮垮靠着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不算大幅度,就是从靠着变成了坐直。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完成了反应。
86分。不化妆的86分。
在他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飞快排了个序。
温时宁91,是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妖孽级,当邻居都觉得是在做梦。
沈小满87,那是亲妹妹,碰都不能碰的禁区。
排完这两个,剩下的人里头,这个季凉就是最高分了。
比站在窗台边上一脸控场模样的陆薇然高两分。
比周念高三分。
比苏雨微高四分。
更离谱的是后面那行字。
纯洁100。
25岁,车模圈混了好几年,100。沈放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逗了一下。这他妈什么概率?这行业里能全身而退的比北京买房还难。
他没笑出来。嘴角有个微弱的弧度刚要形成就被压住了。右手食指的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陆薇然已经从窗台边迎上去了。
她今天穿着灰色西装外套搭黑色棉质打底,半长的头发用手抓过一遍别在耳后,跟昨晚那个在办公桌上被他压着叫名字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领着季凉往沈放的隔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带着“我把人给你带到了”的笃定。
沈放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水吞了。
…………
季凉在隔间里的访客椅上坐下来的姿态跟她走路如出一辙。
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平平地看着对面的沈放。
没有左顾右盼打量办公室的装修,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试图讨好的微笑。
陆薇然没坐。她靠着窗台,双臂交叉,眼睛在沈放和季凉之间游移。带人来的已经带到了,接下来是老板的活。
沈放也没急着开口。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寸许,整个人重新靠回去,右腿架上左腿,用一种审视的姿态打量对面这张冷淡的脸。
说实话他心里清楚,面板上那两组数字一出来,这人签定了。
86加100,天宇传媒创立以来最漂亮的一张牌。
他今天问什么都是走过场。
但走过场也得走得有模有样。
“为什么不做车模了?”
季凉的回答干脆得吓人:“不想了。”
两个字。句尾没有“所以”没有“因为”没有任何衔接。说完就闭嘴了。
沈放等了一下。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行。
“为什么想转型做内容?”
“不想只被看脸。”
六个字。回答完又闭嘴了。眼睛还是那样平平地看着沈放,不闪躲也不挑衅。
沈放22年的人生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苏雨微那种恨不得每句话后面跟三个感叹号加一个心形表情的,温夏那种一口气能不带喘把三件事讲完还顺带吐槽两个人的,甚至陆薇然这种问你一个问题自己先给出三种可能答案的。
但第一次见这种能把沉默当武器使的。
不填充,不讨好,问什么答什么,说完了就安静等着你的下一个问题。
除了隔壁那位。
那个住在3002室的少妇温时宁,嗓音低半度,话比水还少。
但她们的沉默质地全然不同。
温时宁的寡言里带着疲惫,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想说。
季凉这种是自主选择,我就是懒得废话,你有事说事。
有意思。
沈放把架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决定加点难度:“那你觉得,除了脸,还有什么本钱能让我签你?”
季凉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
她的视线没有移开,没有向下看也没有转向旁边的陆薇然。
是在正面承接这个带着压迫感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道:要不要说实话。
然后她开口了。
“现在只有脸。但我能学。”
三个字被她咬得很重。我、能、学。不卑不亢,不辩解,不加任何修饰。承认短板的同时把底牌亮了出来。
沈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靠,这种人你要是不签,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
86分纯洁100是明面上的数据,但“我能学”这三个字值的分,数据不会告诉你。
这行有的是好看的花瓶往那一戳,三个月热度过了就凉透了。
但肯学的人,底子好又肯学的人,上限是没有天花板的。
“行。”
沈放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
签约的流程走得利索。
合同是宋知意改过的新模板,主播分成七三,竞业两年,试用期三个月。
季凉从头翻到尾,速度不快不慢,沈放能看出来她每一页都看了,但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末了,她在尾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跟她的人一样,竖直,收笔利落。
签完字的瞬间,季凉站了起来,朝沈放伸出右手。
手掌竖着,五指并拢,等在那儿。
沈放抬手握了上去。手感偏凉,骨节分明,握力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擦或停留。
“谢谢。”
季凉说完这两个字,松开手,转身,走了。
黑色尖头平底鞋踩在办公室的浅灰色地板上,步伐和来时别无二致。
挺直的肩背线条消失在23层的感应门另一侧。
沈放坐在原地没动。
隔间外面安静了大概两拍。那种所有人都在忍着不出声的安静。
然后温夏从工位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那颗丸子头甩得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得老大,明显在蓄力准备输出三百字以上的评论。
但她刚吸进去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第一个字喷出来,就迎面撞上了陆薇然的眼神。
陆薇然靠在窗台边没动,就那么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了她一眼。不凶,但够了。
温夏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整个人又缩回了格子间。但能看出来她在工位后面憋得很辛苦,双脚在桌下面不安分地踢来踢去。
1号隔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啪。
苏雨微把门关上了。
不是那种轻轻带上的合,是实打实的推上去。
门框跟着震了一下,那个微弱的振动顺着走廊传出去,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回荡了一瞬。
沈放坐在自己的隔间里,余光扫到了1号门关合的一瞬。
嗯?
他没细想。苏雨微今天情绪大概不好?没事,晚点再说。
前台那边,姜柠的脑袋早就埋下去了。
她的屏幕上打开着公司人员管理系统,鼠标精准地点开了“新建员工”的按钮,指尖飞快地把“季凉”两个字打了进去。
性别女,年龄25,岗位签约主播,入职日期2024-05-22。
填到“咖啡偏好”那栏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暂时空着。
角落工位上的宋知意已经翻开了一份空白合同审核单,红墨水钢笔的笔帽拧开搁在桌角。她没问谁要电子版,只是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MCN旗下签约主播名单更新:苏雨微、温夏、陆薇然(兼运营)、季凉。四人。
…………
季凉走后不到十分钟,陆薇然把沈放隔间的玻璃门推开又关上。
她手里捏着手机,进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靠着什么东西,而是站得笔直。
两只脚并在一起,左手扣着右手腕,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脚跟上。
这个站姿让沈放多看了她一眼。
陆薇然平时不这样。平时她要么靠门框要么坐桌角要么干脆一屁股坐他办公桌上,永远松弛得像只大猫。现在这副架势,是有正事要说。
“有个事。”她开口了,嗓音压得低,“顾时传媒最近在到处打听咱们。”
沈放没吭声,把手里已经没什么可喝的空杯子搁在桌上。
“不只是秦龙那条线在折腾,”陆薇然继续,“是上面。他们在查我们最近招了哪些人,在铺什么方向,核心的钱从哪来。”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扔了出来:“他们如果只是好奇看看是谁插了秦龙的队,那无所谓。要是真想动手……”
她没说完。
但后面的意思太明显了。她在说:四五个人的草台班子,不够人家塞牙缝。
沈放没接话。
23层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能看到锦城的天际线被下午的阳光烤出一层朦胧的白气。
隔间里就这么静了一小段。
不长,但这种沉默发生在沈放身上,罕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的底牌是系统,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黑卡余额一百三十多万。
听着吓人,但跟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商业体比,完全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钱能解决的他不怕。
怕的是那种用资源、用关系、用行业话语权碾压你的打法。
封杀你的流量入口,让你的主播上不了推荐,让你的合作方接到电话“不好意思我们跟天宇不合作了”。
这种软刀子,砸钱砸不动。
但慌有什么用?
他把空杯子端起来晃了晃,化完的冰水在塑料杯壁上打出一声闷响。
“该做的做。”
不解释,不追问,不表态。
这是沈放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也没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脸。
他就是告诉陆薇然:我知道了,我不会因为还没砍下来的刀就先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陆薇然看了他几秒。
她没有追问“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继续输出焦虑。她点了下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松了半分。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听到之后反而觉得踏实了一点。
这个22岁的年轻人说“该做的做”的时候,表情跟他签下一份价值几十万的合同时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正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笃定,让她当初选择了辞掉干了快十年的汽车城经理、签字加入这间草台班子。
沈放独自坐在隔间里,把玩着那只空塑料杯。
年营收过亿。三百多人。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嚼了嚼,然后吐掉了。
想这些没用,等真碰上了再说。
眼下的事情是:他刚签了一个86分的漂亮主播,公司又多了一个人,温夏的数据在涨,苏雨微明天要首播。
这些才是他现在够得着的棋子。
至于那个叫顾时传媒的庞然大物。
来日方长。
…………
傍晚处理完排期和预算的零碎事务,沈放开车回了天玺府。
帕加尼的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着收敛,他把那把刻着银色徽标的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推开蝶翼门下了车。
走向电梯的路上,余光扫过隔壁车位。
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儿。锦城本地牌照,后座窗玻璃里能隐约看到公文包和白色纸袋。跟上次一样。
沈放没停步。手指按上了电梯上行键,金属面板凉得沁人。
他对那辆迈巴赫的全部认知,止步于“隔壁邻居或者邻居家属的车”。
仅此而已。
他甚至没有好奇过车主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一个住天玺府的人开迈巴赫,有什么好奇怪的。
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动,直达30层。
3001的大平层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锦城的夜景刚开始亮起零星的灯。
沈放把鞋踢掉,赤着脚踩在地暖温热的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掏手机。
先刷短视频。
大数据算法精准得让人发毛,推送里塞了好几条关于直播带货的行业资讯,什么“头部MCN如何布局矩阵号”“省内直播生态洗牌加速”。
沈放漫不经心地滑着,拇指以固定频率往上推。
一篇报道出现在屏幕上。
标题他没看清,但页面中间嵌了一张照片,旁边配着四个粗体黑字:顾时传媒。
照片里是个男人。
方脸,下颌线硬,穿着笔挺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配文写着“创始人兼CEO顾晏”。
照片应该是某次行业峰会上拍的,背后有论坛的主视觉板子。
男人正脸朝镜头,目光平视,嘴角是一条笔直的线。
这种脸见多了,老板相,上位者的脸,看什么都像在审阅报表。
沈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长得挺端正。标准的那种年轻有为创业者面孔。本省龙头是吧。行,记住了。
拇指一推。
画面跳到了下一条视频。一个穿着吊带的妹子在镜头前跳什么韩舞热曲,评论区清一色在喊“姐姐好辣”。
就这样,那一页被翻了过去。
沈放把短视频叉掉,点开微信。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
最上面是周念发来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锦大的操场跑道上,身后是被落日烧得发橘的天空。
照片构图歪了五度,下面跟着一句〈今天体育课差点死在跑道上嘿嘿〉。
沈放嘴角动了动。干净。这是他每次看到周念照片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往下翻。
温夏截了一张后台数据图甩过来,底下跟着一连串字:〈沈哥你看这数据涨得也太离谱了吧!
今天我又被骂了!
不过涨了就行哈哈哈哈!
〉四个“哈”后面还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典型的温夏式汇报,什么都要一口气说完。
再下面是陆薇然发的工作文档。
排期表和进度追踪,冷冰冰的Excel截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白天在隔间里站得笔直说完那些话之后,回到微信上又变回了那个不废话的工作搭档。
沈放的目光继续往下走。
最下面一条。头像是苏雨微。
通常苏雨微的消息预览不是“老公么么哒~”就是附带某张自拍的缩略图。但今天不是。
预览栏里只显示了半截短短的文字: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放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
这不是撒娇的口吻。
“有件事想跟你说”后面跟着省略号,在苏雨微的语言体系里非常罕见。她要是撒娇会用波浪号,要是开心会连打感叹号,要是想要什么会把“嘛~”拖得老长。省略号意味着她在措辞,在犹豫,在组织某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
沈放的拇指往下压了半寸,又收回来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没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