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赣从大堂商店出来时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防晒霜和那瓶芦荟精华液。
他本来打算直接穿过泳池区往沙滩方向走,但经过泳池时忽然听到一阵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亢奋的笑声。
他偏头扫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泳池边棕榈叶遮阳伞下,吴薇正侧躺在躺椅上,高马尾垂在扶手外侧轻轻晃着。
那套纯黑分体泳衣裹着她那对软糖般柔韧的E罩杯巨乳,阳光下皮肤白得发光。
泳衣极简,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贴在身上极薄极贴,把从锁骨到腰胯的每一道弧线都勾得干干净净。
她侧躺时腰胯之间那道极细微的凹陷在黑色弹力面料下若隐若现,两条修长的腿交叠搁在躺椅上,大腿饱满紧实,小腿纤细修长,脚踝极细。
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微微蜷着,像在做什么安稳的梦。
她戴着墨镜,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三个穿着花里胡哨泳裤的年轻男人正围在她躺椅旁边。
其中一个蹲在躺椅左侧,手里捏着一根刚摘下来的棕榈叶,用叶尖在她脚背上轻轻划着圈。
另一个靠在躺椅右侧的遮阳伞柱上,正拿着手机对准她的大腿拍照,镜头从她交叠的膝盖一路往上移,在她腰侧那根黑色系带的位置停了很久——那是她泳裤唯一的固定点。
第三个蹲得最近,已经伸出手,手指正往她腰侧那根系带上探过去。
李赣没有多想,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蹲得最近的那个。那个年轻人没防备,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栽进泳池里。
“你们干什么?”李赣挡在吴薇躺椅前面,把纸袋往旁边沙滩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在会议室里驳回不合格的预算表。
另外两个年轻人同时直起身来,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被推开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把沾湿的拖鞋蹬掉。
“你谁啊?我们跟美女说话关你屁事。”他站稳之后上下打量了李赣几眼——穿个普通T恤短裤,手上没表,脸上还带着刚才在沙滩上被晒出的红印,一看就不是这酒店的VIP。
吵闹声把吴薇惊醒了。
她摘下墨镜,第一眼看到的是李赣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肩背线条绷得很直,左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右手正隔空指着那个被他推开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系带,还好好地系着。
然后她迅速重新戴上墨镜,把防晒衫从腿上拉起来遮住自己胸口。
她的第一反应和平时一样,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个李主任平时在妈妈面前装得规矩懂事,现在趁她睡着也混进这群人里来占便宜。
她正要冷着脸站起来把他和那几个年轻人都赶走,那个被推开的年轻人却先开口了。
“你谁啊?我们跟美女说话关你屁事。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该不会也是来搭讪的吧,排队去啊。”
李赣没有理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吴薇的躺椅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她睡着了。你们几个大男人围着她的躺椅蹲在她旁边,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另一个年轻人把墨镜推到头顶,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比刚才更冲。
李赣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认识她——认识她妈妈,认识她妈妈的好闺蜜,认识她妈妈和好闺蜜每天在食堂里跟他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时的表情。
但他不能说她是我同事的女儿,因为他接下来还要解释他只是送她来海滩、他和她妈妈只是普通同事、他们住同一栋楼纯属巧合。
每一个解释都是真的,但每一个解释在这些人面前都会变成新的把柄。
他只是站在她前面,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是我哥哥。”吴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和平时一样冷淡从容,好像刚才那几个年轻人说的话根本不值得她多听几秒。
她站起来走到李赣旁边,偏过头用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扫过对面三个人。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年轻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了看李赣,又看了看吴薇——两个人长得完全不像,气质也完全不是一路。
但他们知道没戏了。
那个被她之前打发走的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说过这女的嘴特别毒,惹急了会用几句话把人从头到脚拆得骨头都不剩。
眼下她主动站出来给这个男人撑腰,不管他们是兄妹还是什么别的,他们都不可能再有动手的机会了。
“行。你就陪你这位好哥哥玩吧。”其中一个把墨镜重新戴上,用极下流的眼神把吴薇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她那张比明星还好看的脸,到她裹在纯黑分体泳衣下那对E罩杯巨乳,到她腰侧那根还没被解开的黑色系带。
然后他转身朝同伴招了招手,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往酒店大厅那边走了。
他们走远之后还能隐约听到几句——那男的绝对不是她哥,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估计是包养,那种闷骚型的有人专吃这一口。
他们说完之后还回头往泳池这边看了一眼。
泳池边安静下来。
吴薇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把防晒衫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腰侧那根系带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刚才那个蹲得最近的男人的指尖离这根带子只差几厘米。
她睡着了,完全不知道。
如果李赣没有恰好路过,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解开了这根带子,她的泳裤会滑脱,她的身体会在她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暴露在三个陌生男人的目光下。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公共场合睡着是一件这么危险的事。
她隔着墨镜看着站在旁边的李赣。
他还穿着那件速干T恤,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翘,被她推开的那个年轻人把拖鞋蹬掉之后溅了他一裤腿的泳池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狼狈。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太快还没降下来。
她认识这种发抖。
小时候她每次在台上弹完一首特别难的曲子,鞠躬时手指也是这个频率。
“你没事吧。”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侧那根系带上停了好几拍,确认系带还好好地系着。
“没事。刚才——对不起。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跟他们一伙的,想说你也来占我便宜。”吴薇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她摘下墨镜时眼角的弧度已经不完全是冷冰冰的了。
“你那个眼神确实像要骂我。我以前在公司里被老大用那种眼神扫过一次——在会议室里我交了一份不合格的方案,她看完之后抬头看我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我当时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李赣靠在躺椅旁边的棕榈树树干上,把纸袋从沙滩桌上拿起来重新拎在手里。
吴薇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
他刚才说的“老大”就是她妈。
她妈在会议室里用那种眼神看过他,说明他刚进公司时也犯过错,也被她妈用冷冰冰的眼神审视过。
但他后来还是成了综合部主任,还是在部门会议上替她妈圆场,还是每天早上在单元门口等她妈上班。
这个人被冻过一次之后没有躲,反而靠得更近了。
“我经常骂人吗。”
“你跟你妈妈一模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泳池对面的棕榈树。
吴薇隔着墨镜看着他侧脸上那片越来越深的红印,忽然想起刚才那几个男人挑衅他时,他的手明明在发抖,脚下却连半步都没退。
他大概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上次和张姨那个店员动手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激烈的肢体冲突了。
他刚才站在她面前骂那几个人时,嗓音比平时高了不知多少度,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报告——连发火都发得笨拙。
她靠在躺椅上,把墨镜推到额头,仰头看着他。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我妈那个表情确实挺吓人的——我小时候练琴偷懒被她发现,她也是那个眼神。不过我从来没见她对别人用过。”她把防晒衫裹得更紧了些,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他,“你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你跟他们动手的话,你大概打不过三个人。”
“打不过也要挡。”李赣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旧伤疤,然后把纸袋往肩上提了提,“上次跟那个想欺负你张姨的店员打架也没打赢——后来在医院缝了好几针,你张姨内疚了好一阵。不过有个道理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每次我跟人打架都打不赢,但每次打完架我女人缘反而更好了。你张姨说我打架的样子特别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会冲上去咬人的狗。你妈没跟你说过吗?”
吴薇隔着墨镜看着他,心里想原来他上次跟那个店员打架也没打赢。
他刚才在泳池边跟三个比他壮一圈的年轻人对峙,手都在发抖,脚下却没退半步。
他大概每次都是这样——打不过,但还是要冲上去。
“我妈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她回家只做饭,不说话。我爸也不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该说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跟他提这个——大概是因为他刚才提到了“你妈”和“你张姨”,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家里的事。
李赣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棕榈叶缝隙漏下来,在她颧骨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她和她妈妈一样不爱在人前表露情绪,但她刚才无意中说出了“我爸也不说话”——这句话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他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用冷淡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吴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墨镜推到额头,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棕榈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照得极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讥诮,也不是她在泳池边打发那几个搭讪者时挂在嘴角的那种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嘴唇微微张开,眼角弯下来,整个人像忽然从一层冰壳里探出头来。
“你刚才跟那几个人说你是我哥哥。”吴薇忽然把话题拽回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仰头看着他,“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男的配得上这个称呼。你刚才说‘她是我妹妹’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谎太假了。但你没有跑。你明明知道打不过,还不跑。我爸每次碰到麻烦事,第一反应是换台。你不是。你是先挡在我面前,然后才开始发抖。”
“我——那时候想不出别的。”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圆回来了。”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把脸转向泳池方向,声音里还带着极细微的笑意,“你在公司里是不是也这样——谈事情谈不拢的时候就直接硬顶上去,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我妈跟我说过,综合部那个李主任做汇报从来不会拐弯抹角,领导问什么他答什么。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你看到那几个人蹲在我旁边,你没想过他们是干什么的吗,这片海滩上午已经出过一次小偷了。”
“想过。但我看到他们的手在你腰上那个位置——我就没空想了。”
吴薇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腰侧那根系带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蹲得最近的人——他的指尖离这根系带大概只有不到几厘米。
她刚才睡着了,完全不知道。
她把防晒衫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裹紧,看着他侧脸上还未消退的红晕,忽然问道:“你手还抖吗。”
“不抖了。刚才就是太急了——现在不抖了。”李赣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把手指握起来又松开,确认自己确实不抖了。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从棕榈树干上直起身,“说起来——你是不是帮我们部门所有人都做过同样的事。老刘的茶饼是你帮他从财务那边报销的,小陈上次被供应商坑了也是你去跟人家谈的。我妈的方案你帮她圆过好几次。你这种性格不累吗,帮所有人都扛着,扛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扛着多少东西。”
“习惯了。反正我也不会别的。你们部门那些人——老刘年纪大了,小陈刚毕业,老大虽然能扛但她一个人扛太久会累。我能帮她多扛一点就多扛一点。她每次在会议室里被领导追问细节的时候都是我帮她圆场的,习惯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补了一句,“你跟你妈妈一样,特别会看人。我上次在武汉你家电梯里,你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你把我从里到外全看穿了。”
吴薇沉默了好一阵。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把脸转向泳池那边,声音很轻。
“我上次在电梯里看你的时候,确实觉得你大概不简单。但刚才你挡在我前面,手都在抖,还跟那几个人说你是我哥哥——我觉得我之前大概看错你了。你不是不简单,你是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要么是我爸那种沉闷寡言连我妈换了发型都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要么是我那些同学,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缩脖子;要么是刚才那几个人——想趁我睡着偷偷碰我。你不一样。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挡在前面。你明明知道打不过,还不跑。”
“我刚才其实想过跑。”李赣靠在棕榈树干上坦白道,“我想过要不要去酒店大堂叫保安,但那几个人的手已经在碰你脚背了。我怕跑过去再跑回来他们已经把你带走了。”
“带不走的。这片泳池有监控。”吴薇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极平淡的调子,但她摘下墨镜时眼角那道极细微的水光还没完全消退。
她从躺椅上站起来,把防晒衫裹紧,“你刚才是要去哪儿。手里拎着纸袋,是帮谁买东西。”
“帮你妈买防晒霜。她还在沙滩那边等我。”李赣从棕榈树干上直起身。
“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太久。”吴薇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没有再看他。
李赣拎着纸袋沿着泳池边往沙滩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远了。
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几个画面——他的背影绷得很直,他握成拳的手指节发白,他在她说出“他是我哥哥”之后侧脸上那片忽然涌上来的红。
还有他走之前那句“打不过也要挡”。
她想起那几个搭讪者说过的话,他说她是妹妹,她回他哥哥。
那个人用这种笨拙的理由护了她一次,她陪他演戏,然后各走各的,只是这样。
她重新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没散。
她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过漂亮,但那些人夸完之后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同一件事。
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把他们冻住。
刚才那三个人围过来时她只是因为睡着了才没来得及戴上平时那层冷冰冰的壳。
如果她醒着,她大概会用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
但她在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防备,她身上那层壳也是,而他正好看到了她没有壳的样子。
她把防晒衫裹得更紧了些,刚才那个人帮她挡在前面时手在发抖。
他整个背影都在发抖,但她透过墨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步都没有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挡在那里。
不是作为综合部主任,不是作为妈妈的同事,只是作为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声哥哥——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男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她靠在躺椅上,嘴角那道弧度慢慢翘起来。
算了,不亏。
至少这个人不会趁她睡着偷偷解她腰上的系带,至少这个人会在她还没醒的时候用自己发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