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本来还缩在墙角揉着屁股,听见陈曼说起陈心蓝当年换心脏的事,手上动作慢慢停住了。
他想起之前庄园里两人翻云覆雨时,曾摸到过她左胸下方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觉得这么个养尊处优的冷美人身上有疤挺稀罕,当时还嘴贱问了一嘴,陈心蓝也是简单敷衍了过去,现在他才知道,那地方挨过刀,换过心。
她的十八岁本该和陈蕊一样在学校里读书学习,陈心蓝却经历了那么多,李富贵忽然觉得心里发堵,说不上来的憋闷和心疼。
这女人平时性格就很要强,习惯把所有心绪都藏在心里,若不是因为今天来找乌道,谁能想到她命里遭过这么大的劫,李富贵更怪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乌道听完陈曼简短的讲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合上。
“这也……太巧了。”
他喃喃道,表情复杂。
“诅咒之源的心脏竟然和陈总配型成功,还被移植了……这种事情换作从前,根本不可能发生。先不说以前没有这样的医疗条件,更别说陈总当年因为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换一颗心脏。可偏偏就让陈总碰上了,那个李向明……简直就是被天意送到你们身边的一样。”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李富贵。
李富贵忽然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菊花一紧,立马警惕。
“你他妈看我干嘛?我告诉你啊,那破玩意儿别想再往我身上招呼!”
乌道没理他的叫嚣,皱着眉问。
“陈总,老陈总,你们又是怎么认定这位李先生就是新的诅咒之源?”
陈心蓝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的。
“一开始,是蕊蕊爱上了他。后来……我对他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情,这份感情很不正常,后面经过我个人的判断认为他就是诅咒之源。”
陈蕊在旁边轻轻点头。
“我以前在学校其实很不喜欢他,可是自从和他相处之后,就控制不住……在意他,在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乌道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他看看李富贵,又看看陈心蓝陈蕊,眼神里透着困惑。
“我不是有意冒犯李先生啊。可说实话,李先生这副尊容,再加上这条件……我真想不明白,像陈总你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怎么会……”
李富贵被说得脸上一阵发烫,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干笑两声。
“嘿,你这话说的,老子好歹也是……算了,你说得对,我是真不咋地。”
乌道又看向陈曼,语气认真了些。
“那老陈总,您对李先生是什么看法?您也曾受过诅咒困扰,可您对他的态度,似乎和陈总她们完全不一样。”
陈曼抱着胳膊,红唇微启,面无表情。
“恶心。丑。上不得台面。”
三个词掷地有声,屋里静了一瞬。
李富贵脸上的干笑僵住,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
“曼姐你这也太直接了……”
乌道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这就对了!老陈总的态度才是正常反应才对。为什么同样是陈家的血脉,陈总和小陈总却会爱上李先生?李先生可不像那种能让女人一见倾心的类型。你们难道……有恋丑癖?”
这一问,把陈心蓝问住了。
对啊,为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最初对李富贵只有嫌恶。
即便知道诅咒的存在,知道必须与诅咒之源结合才能活命,她对李富贵也没有半点好感。
可越是和他接触,那颗心脏就跳得越不对劲。
他靠近时,她会心悸。
他笑起来,她会觉得胸口发暖。
甚至日夜相对的肌肤之亲,她竟从中品出了几分甘美。
那不是她的本意。
陈心蓝抬手捂住胸口,那颗心在她掌下跳得又重又快,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喊一个名字。
她试图压下去,可越想越乱。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跪在台阶前的身影,胆颤心惊给她递茶的人,临死前的决绝........他是谁,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无比熟悉,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望过去,心脏被猛地攫紧。
那不是她的记忆。
“这不是我的……”
她话没说完,脑袋像被针扎,剧痛炸开。
“啊!!”
陈心蓝猛地抱住头,身体往旁边歪去。
陈蕊吓到了,冲上前扶她。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李富贵离得最近,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总!陈总你醒醒!”
陈心蓝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瞳孔却没有焦距。
她看见有人抱着她,看见对方张嘴说着什么,却听不清声音。
有更多不属于她的画面涌进来,像打翻的胶片。
“长公主殿下,您不用担心,诅咒的事情小的,小的会给您想办法的.....”
“哦?凭你?”
“对!就凭小的......小的在怎么说也是您的夫君是小主的.....”
“嗯?你说什么?”
“没....小的在说一定为长公主殿下和小主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哼,没出息的家伙,你可知道现如今光凭一颗忠心可办不成大事。”
...............
“啊!!”
撕心裂肺的痛苦开始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心蓝!心蓝!”
“妈!妈你别吓我!”
“快打急救电话!”
...................................
...................................
“长公主殿下,小的从小就不信命,也请您也别相信!”
“一定有办法的,那样的未来一定有办法阻止的.......”
“长公主殿下,小的去了,您别灰心今生不行,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诅咒可以轮回,那我也能!我每一辈子都会找到你的.....婉儿!只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记住我........”
陈心蓝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入目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湿漉漉的布料贴着后背和胸口。
她的心脏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好像要撞破肋骨,呼吸又重又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她听见旁边传来陈蕊的声音,带着哭腔。
“醒了!妈妈醒了!医生!医生!”
陈心蓝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厉害,刚撑起一点手肘就打颤。李富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
“陈总您慢点,医生说了,您得躺着休息!”
陈心蓝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富贵那张老脸上。
他满脸焦急。
她忽然有些恍惚。
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那个说话又怂又倔的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只记得有人叫她婉儿,可梦里的人是谁,说了什么,全都模糊不清。
她盯着李富贵,嘴唇动了动。
“你……李富贵,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李富贵被她盯得不自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肯定见过吧。陈总,您忘了我之前是蕊蕊学校的保安,天天站门口那个,好了您先别多想了躺好,等医生来。”
陈心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只觉心里空了一块,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越用力想,头越疼。
病房门口,陈曼抱臂站着,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心里却翻涌着惆怅。
她偏过头,声音很轻。
“乌先生,你怎么看?”
乌道靠在走廊墙上,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不对,陈总昏倒之时法器的预警红光不正常闪烁,分明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突破血脉诅咒出来。
陈总所说的幻觉......转世轮回吗?
诅咒延续了千年,从第一代开始一世又一世,牵扯出的因果想必不小。
可诅咒显然不想让她想起来。她刚触及到那些记忆,就直接昏了过去。诅咒在阻止她。诅咒在害怕,害怕什么?陈总若是想起当年的事会怎样?
如果诅咒害怕她记起来,那说明记忆本身就是破解诅咒的关键。
只要陈总能想起前世的事,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说不定这段因果就能闭合。
收缘成功,诅咒自然消散。
乌道越想越觉得有理,可越觉得有理,心里就越发苦。
这哪是普通的驱邪破咒,这是要跟千年的因果正面硬碰。
成了,功德无量。
败了,别说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他嘴里不自觉地念叨。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我乌道风平浪静半辈子,就想着干完这单收山,怎么偏偏赶上这种级别的因果……”
他眼神乱飘,可要是真能帮陈家把这段因果收了,大功德加身,后半辈子……不,下三辈子都不用愁了。
High risk, high return……他咬咬牙。
High return, high risk。
不管了,干!
陈曼见他半天没声,还以为他睡着了。
“乌先生?”
“啊……啊,在。”
乌道回过神来,发现走廊里一时没人说话,陈曼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等着他开口。他轻咳一声,压低嗓子。
“老陈总,依我看,陈总忽然这样,是李先生和你们陈氏之间,有段不浅的渊源。今天也不知撞了什么契机,通过某种契机触发了,隐藏在血脉里的旧事浮出水面。陈总之所以会看到那些东西,八成是与诅咒脱不开关系的东西,这甚至是能彻底解决诅咒的机会。”
陈曼眸光微动。
“渊源?”
“不止是渊源,是因果。纠缠极深的那种。若不妥善了结,即便陈总这一代没事,以后陈家血脉里的女子,还会一代代重蹈覆辙。”
“那乌先生的意思?”
“得让这段因果闭环。”
陈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乌先生会帮我们陈家,对吧?”
乌道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几分明晃晃的威胁意味。
他后背一凉,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事成之后,被灭口,被沉海,被做成花肥。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有些僵。
“老陈总,我……”
陈曼却先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像春风拂面。
“乌先生不必紧张。我们陈家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过河拆桥的。这事若能了了,我们陈家便算欠你一个大人情。”
乌道松了口气,刚要点头,陈蕊带着医生匆匆赶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陈曼侧身让开,看着陈蕊跟在医生旁边,焦急地说着什么,又看着病床上自己虚弱的女儿。
陈曼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蓝,又是你独自承受这么多。命运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你。我也好想替你去受。
医生给陈心蓝做了简单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心蓝只是胸口闷。医生说是一时情绪激动导致心率不稳,需要静养观察几天。
陈曼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收起听诊器,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港城这地方,现在还不能走。
乌道没把话说完,可她已经听明白了。
这段因果,得接着查下去。
等医生离开,陈曼才缓步走进病房。陈心蓝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困倦,看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陈曼在床边坐下,替她拢了拢被角,语气难得柔和。
“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事,妈在呢。”
陈心蓝没说话,陈蕊坐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李富贵站在床尾,搓着手,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陈曼瞥了他一眼,叹道。
“去弄点热水来,给她擦擦脸。”‘
“好。”
李富贵转身就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家三代女人各怀心事。陈心蓝闭了闭眼,脑海中又隐隐浮现出那个声音。
“婉儿……只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记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