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小的从小就不信命,也请您也别相信!”
“一定有办法的,那样的未来一定有办法阻止的.......”
“长公主殿下,小的去了,您别灰心今生不行,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诅咒可以轮回,那我也能!我每一辈子都会找到你的.....婉儿!只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记住我........”
陈心蓝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入目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湿漉漉的布料贴着后背和胸口。
她的心脏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好像要撞破肋骨,呼吸又重又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她听见旁边传来陈蕊的声音,带着哭腔。
“醒了!妈妈醒了!医生!医生!”
陈心蓝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厉害,刚撑起一点手肘就打颤。李富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
“陈总您慢点,医生说了,您得躺着休息!”
陈心蓝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富贵那张老脸上。
他满脸焦急。
她忽然有些恍惚。
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那个说话又怂又倔的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只记得有人叫她婉儿,可梦里的人是谁,说了什么,全都模糊不清。
她盯着李富贵,嘴唇动了动。
“你……李富贵,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李富贵被她盯得不自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肯定见过吧。陈总,您忘了我之前是蕊蕊学校的保安,天天站门口那个,好了您先别多想了躺好,等医生来。”
陈心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只觉心里空了一块,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越用力想,头越疼。
病房门口,陈曼抱臂站着,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心里却翻涌着惆怅。
她偏过头,声音很轻。
“乌先生,你怎么看?”
乌道靠在走廊墙上,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不对,陈总昏倒之时法器的预警红光不正常闪烁,分明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突破血脉诅咒出来。
陈总所说的幻觉......转世轮回吗?
诅咒延续了千年,从第一代开始一世又一世,牵扯出的因果想必不小。
可诅咒显然不想让她想起来。她刚触及到那些记忆,就直接昏了过去。诅咒在阻止她。诅咒在害怕,害怕什么?陈总若是想起当年的事会怎样?
如果诅咒害怕她记起来,那说明记忆本身就是破解诅咒的关键。
只要陈总能想起前世的事,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说不定这段因果就能闭合。
收缘成功,诅咒自然消散。
乌道越想越觉得有理,可越觉得有理,心里就越发苦。
这哪是普通的驱邪破咒,这是要跟千年的因果正面硬碰。
成了,功德无量。
败了,别说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他嘴里不自觉地念叨。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我乌道风平浪静半辈子,就想着干完这单收山,怎么偏偏赶上这种级别的因果……”
他眼神乱飘,他是真不想担这份因果,要不回家卜上几卦?
陈曼见他半天没声,还以为他睡着了。
“乌先生?”
“啊……啊,在。”
乌道回过神来,发现走廊里一时没人说话,陈曼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等着他开口。他轻咳一声,压低嗓子。
“老陈总,依我看,陈总忽然这样,是李先生和你们陈氏之间,有段不浅的渊源。今天也不知撞了什么契机,通过某种契机触发了,隐藏在血脉里的旧事浮出水面。陈总之所以会看到那些东西,八成是与诅咒脱不开关系的东西,这甚至是能彻底解决诅咒的机会。”
陈曼眸光微动。
“渊源?”
“不止是渊源,是因果。纠缠极深的那种。若不妥善了结,即便陈总这一代没事,以后陈家血脉里的女子,还会一代代重蹈覆辙。”
“那乌先生的意思?”
“得让这段因果闭环。”
陈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乌先生会帮我们陈家,对吧?”
乌道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几分明晃晃的威胁意味。
他后背一凉,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事成之后,被灭口,被沉海,被做成花肥。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有些僵。
“老陈总,我……”
陈曼却先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像春风拂面。
“乌先生不必紧张。我们陈家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过河拆桥的。这事若能了了,我们陈家便算欠你一个大人情。”
乌道松了口气,刚要点头,陈蕊带着医生匆匆赶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陈曼侧身让开,看着陈蕊跟在医生旁边,焦急地说着什么,又看着病床上自己虚弱的女儿。
陈曼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蓝,又是你独自承受这么多。命运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你。我也好想替你去受。
医生给陈心蓝做了简单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心蓝只是胸口闷。医生说是一时情绪激动导致心率不稳,需要静养观察几天。
陈曼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收起听诊器,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港城这地方,现在还不能走。
乌道没把话说完,可她已经听明白了。
这段因果,得接着查下去。
等医生离开,陈曼才缓步走进病房。陈心蓝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困倦,看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陈曼在床边坐下,替她拢了拢被角,语气难得柔和。
“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事,妈在呢。”
陈心蓝没说话,陈蕊坐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李富贵站在床尾,搓着手,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陈曼瞥了他一眼,叹道。
“去弄点热水来,给她擦擦脸。”‘
“好。”
李富贵转身就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心蓝闭了闭眼,脑海中又隐隐浮现出那个声音。
“婉儿……只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记住我……”
...................
“蕊蕊,你过去看看他吧。弄个热水都能把自己烫着也说不定。”
陈蕊抬头看了看母亲和外婆,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追了出去。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母女二人。
陈心蓝靠在床头,眉眼间带着一股没散去的倦意。她没急着开口,等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陈曼脸上。
“你想说什么?”
陈曼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神情有些莫测。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李富贵……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心蓝没说话。她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我也查过很多次,这人没什么特别的。”陈曼继续说,语气淡淡的,“从小没了爹妈,打了几十年光棍。十八年前机缘巧合,从一场车祸里救下了江城一中的老校长。老校长感激他,就安排他进了一中当保安。除此之外,没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心蓝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
“车祸吗……”
她喃喃了一声。
“怎么,想到什么了?”
陈心蓝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
陈曼看了她几秒,没追问,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在门口,乌道和我说了件事。说你这次昏过去,很可能是触动了什么。他说,你和李富贵之间,不光是诅咒这么简单,还有一段纠缠很深的因果。如果不解决,以后陈家的女子,一代代还要重蹈覆辙。”
陈心蓝听完,眉梢扬了扬,似笑非笑。
“因果?这种东西,很不科学。”
陈曼嗤笑了一声。
“我们陈家遇上过的事,有几件是科学能解释的?”
陈心蓝没接话。
她抬手按在左胸,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平静的时候倒还算安分。
可每次只要试图去回忆那些闪回的画面,这颗心就会猛地抽紧,疼得她喘不上气。
“我想不起来。”她低声说,“每次要想起,心脏都会痛。”
陈曼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些少见的认真。
“乌道说,这是诅咒之心在阻止你回忆。天知道你真的想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心蓝,我的建议是,你不要硬试。”
陈心蓝抬眼看她。
“为什么?”
陈曼撇了撇嘴,想表现得轻松一点,话说出口却有些发闷。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不想你去冒险。就因为这个。”
连理由都这么专断。
陈心蓝垂下眼,没说什么。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可如果不解决,以后呢?蕊蕊也会有孩子,她的孩子还要继续……”
“又是这种话!”陈曼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度,胸口起伏着,“蕊蕊现在和那老头子在一起,还算让我放心,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不是坏人。以后的事谁知道?我说过了,以后医疗水平上来了,说不定就能解决。你非得现在拿命去试吗?”
陈心蓝张了张嘴,没等说话,就见陈曼脸上滑下两行泪来。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陈曼哭。
这个女人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嘴巴不饶人,好像什么都不能让她失态。
现在却哭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我真的.......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陈曼你..........”
陈心蓝喉咙发紧,伸出手,慢慢覆上陈曼的手背。犹豫了一下,轻声改了口。
“妈。”
陈曼身子一僵,她都多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您放心。我现在已经有了牵挂,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胡来。您也说了,那些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可冥冥之中,我就是有种感觉……我必须去回忆,必须去找回那些记忆。这很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陈曼的眼睛。
“请您相信我。”
陈曼别过脸,吸了吸鼻子,袖子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把。过了几秒,才哼了一声。
“哼,你一向有主意,蕊蕊也大了。算了算了,我懒得收拾你们的烂摊子。过阵子还是回美国去,潇洒。”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抽回来,反而反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微微收紧。母女俩都是嘴硬心软的人。谁也不肯先低头,可心里比谁都在乎对方。
.................
晚上十一点多,维多利亚港的晚风带着海腥味,一阵阵往人领口里钻。
李富贵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豪华巨轮缓缓靠港,船身像座移动的大楼,甲板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人生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眼睛都看直了。
“这哪是船啊,这整个一栋楼在海上漂。这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有钱真他妈好。”
陈蕊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嘿!”
李富贵肩膀一抖,回头看她。
“吓我一跳,你这丫头走路怎么没声啊。”
陈蕊站到他旁边,也看向那艘巨轮。
“干什么呢?一个人站这儿发呆。”
李富贵朝海面努了努嘴。
“看船呢。你看这大半夜的,那边花花绿绿的,上面得有多少个房间啊?这要是上船,得不少钱吧。”
陈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海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贴在她白净的脸颊上。
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鼻梁挺秀,唇色被风吹得有些淡,却更显得那张脸清冷又精致。
她望着那艘巨轮,眼睛里映着船上的灯火,像碎了一小片星光进去。
“这种邮轮吗,上去应该用不了多少钱。我看丑团上还有卖门票呢,船票分很多档,便宜的也就一两千港币,不过那都是内舱房,没窗户的。要是想住带阳台的海景房,就得翻好几倍了。”
她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向李富贵,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这上面有餐厅、泳池、赌场、剧院,还有免税店。只要你有钱,可以包下整条船,让整条船为你一个人出港哦。”
她说这话时,眼底漾开几分俏皮,尾音轻轻上扬,分明是存心拿话逗弄他。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撩乱她额前几缕柔软碎发,几缕青丝黏在莹白的额角,她却浑然不在意,只微微侧过脸庞望向他,海上的霓虹流光漫过她的侧脸,将轮廓晕染出一层朦胧的薄光。
眉峰舒展,长睫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尾微微上扬,藏着几分灵动的媚意,夜色与海风揉在一起,她的肌肤泛着浅浅的柔光,明明只是随意的侧颜,却艳得惊心动魄。
李富贵望着她,刹那间心神恍惚,周遭的浪声、汽笛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他目光沉沉地凝在她脸上,竟看得有些痴了,心想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勾人了?
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包下来?那得多少钱?我寻思着把我卖了也住不起一个小房间啊。”
“怎么,想上去看看?过两天妈妈出院了,我们一起去上面玩。”
李富贵一听,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这种土老帽上去,人家服务生一看我这样,还不得把我当捡破烂的轰下来,别给你们丢人了。”
陈蕊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
“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带你上去,谁敢轰你?”
李富贵笑了笑,没接话,又看向那艘巨轮。
“算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再豪华的东西,我也玩不明白。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回云省老家,去林子里捉蛐蛐斗狗,那才快活。”
陈蕊看着他,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有些失落。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你在担心诅咒的事情吗?”
李富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以前跟你们……那什么的时候,光顾着自己舒坦。现在你们遇到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因为自己怂,动过跑路的念头。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不需要帮什么忙。当你为了我,为了妈妈能豁出性命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我们的英雄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也许就像乌先生说的,你跟我们陈家本来就有很深的渊源。这一切都藏在这诅咒里,所以我们才更需要找到真相。现在真相大白,你不是诅咒之源。但我和妈妈,还是……很喜欢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皱了皱眉。
“虽然和妈妈一起喜欢一个男人,让我很不爽就是了。”
李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陈蕊看着海面,继续道。
“即便没有诅咒,你现在也是我们家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家人。”
李富贵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抬手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一把。
他不想让陈蕊看见自己掉眼泪,可越忍越不争气,眼眶热得厉害。
陈蕊还是发现了。她歪过头,凑近看他。
“哟,这么大人了,比我还能哭啊?”
李富贵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哑。
“别误会啊,风大,迷眼睛了。我才没哭。”
陈蕊憋着笑,故意拖长音。
“哦——是吗?”
李富贵被她看得不自在,抹了把脸,嘴硬道。
“你这丫头还笑我。一会儿回去上了床,可别怪我把你弄哭。”
陈蕊脸一热,抬脚作势要踢他。
“你试试!谁哭还不一定呢!”
陈蕊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朝李富贵那边缩了缩。
“好了好了,这里怪冷的。回去吧。”
她说着,把小手伸到李富贵面前。
李富贵低头看了一眼,嘿嘿一笑,伸手回握住,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海边慢慢往回走,身后那艘巨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又长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李富贵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
“蕊蕊,以后你们在哪,我就在哪。我这人没啥本事,但我就想守着你们一辈子。”
陈蕊没看他。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笨蛋。”
........................
“啪嗒”
深夜,乌道的屋子里不断响起清脆的物件掉落声。
随着龟壳一次又一次砸在地上,又被他捡起来,再抛。
外面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跪在灵位前,浑身被汗液浸透,衣服贴在背上,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乌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粗喘的呼吸断断续续。
龟壳落地,裂成两半。他低头去看,瞳孔猛地缩紧。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喘着粗气,把龟壳捡起来,又抛了一次。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还是同一个卦象。
六十次了。
每一次的卦象都是必死。
乌道抬起头,看着面前一排灵位。
祖父,父亲,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面的先祖。
他从小就耳濡目染不已经快到洗脑的地步了,乌家世世代代都在守护着一样东西,一个自千年前而来的承诺。
他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也不懂,现在更不想懂,父亲死后他更是有意的逃避。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不!!”
指骨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皮肉裂开,血渗了出来。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泄愤般一拳又一拳砸了下去,血点子溅到灵位前的香炉上。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就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愚蠢!都什么年代了,封建迷信!封建迷信!!!建国都快80年了!你们还要整这一套!”
乌道起身激动的指着灵牌。
“你们不是最会趋吉避凶吗!平日最忌讳沾染别人的因果,可为什么这么大的因果,你们还要担啊!”
他声音发颤,又没力气的跪在地上,眼泪混着汗一起往下淌。
“爸!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就脑子笨胆子又小还没主见,你又逼着我学巫术,我那时候其实是骗你的,我其实根本不想当什么巫师!我只是怕被你打,我从小就只想做点小生意,开个小铺子,讨个老婆,过过小日子!才不想做巫师呢,别人都当我是骗子神经病。”
为什么非得是我!这不公平!您当年啥也没交代就死了,现如今把这烂摊子交给我
他越说越激动,嗓子都劈了。
“我算了六十次,六十次啊!卦卦都是必死!我就非得死吗?我只想当个普通人,穷了一辈子,连当个普通人都成奢望了?”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突然不哭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从悲愤变成麻木,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我不管了。我他妈不干了。祖父也好,父亲也好,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执着,跟我没关系了。我明天就跑路,陈家爱怪罪就怪罪,大不了我出国。反正我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到哪儿不能潇洒?”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刚撑起身子,一阵风突然从窗外灌进来。
那风吹得满屋烛火齐齐一暗,灵位上的牌位被掀翻了好几个。
乌道下意识伸手去扶,已经晚了。
父亲的灵位掉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痕。
他愣了一瞬,赶紧蹲下去捡。
手指碰到牌位裂开的地方,忽然顿住。
裂缝里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像个小卷轴。
他小心翼翼把卷轴抽出来,慢慢展开。
乌道盯着上面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重。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烛火重新稳了下来,照着他满是汗和泪的脸。
他就那么枯站着,从深夜站到天边泛白。
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正好千年吗..........我明白了……呵呵……这就是因果吗,哈哈哈哈。”
“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什么爱欠人东西的人,既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付于我.......父亲祖父!太太太祖!您就瞧好吧。”
他慢慢站起来,撸起袖子,走到旁屋,拎出一把大铁锤。
然后一步步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他站在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水泥地面裂开,碎石飞溅。
他像发了狠,咬着牙,一锤接一锤地砸。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地面终于塌下去一块,露出一个深坑。
坑底放着一个箱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材质。
乌道把锤子扔到一边,蹲下去,小心翼翼把箱子抱起来。那箱子不重,可他却抱得格外吃力,像抱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抱着箱子回到灵台前,把父亲的灵位重新摆好,又整了整其他牌位。然后退后两步,整了整衣服,郑重地跪下,连磕下三个响头。
“乌家列祖列宗在上!乌家第六百四十二代孙乌道,现大势将至,我必不辱使命!”
他抬起头,眼里已经没了昨晚的退缩和怨恨,只剩下一片决然。
.................
几日后,众人再次聚在乌道那座老旧院子的外头。
陈心蓝已经提前按照乌道的嘱咐,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疏散离开。眼下的村庄空荡得连鸡鸣犬吠都听不见。几人在院门外站定,互相看了一眼。
院门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原来的院子空地中央,多出了一座巨大的法坛。
地面被人用某种深红色的颜料画出繁复的纹路,一道一道,层层叠叠,像无数条干涸的血河盘踞在地上,将整个院子都铺满了。
那些纹路在太阳下泛着暗光,透出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诡谲。
陈心蓝神色平静,目光从法阵上一寸寸扫过去,最后落在法坛后方的乌道身上。
乌道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长袍,样式不像寻常道袍,宽袖窄腰,下摆垂到脚面,分明是极其古老的胡服制式。
衣料上绣满了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可见平日保管的有多好。
乌道平日那副穷酸市侩的模样,竟被这身衣裳压出了几分肃穆森然。
他半张脸藏在领口的暗影下,眼神幽沉,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风声从村巷深处涌过来。
乌道缓步登上法坛,从坛上取下一根鞭子。
那就是一根极普通的赶羊鞭。
一根细长的木枝,一头系着条磨损发白的皮鞭。
在场众人都看得出来,那鞭子怕是有些年头了。
可乌道握在手里,手腕猛地一抖。
啪——
鞭梢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像惊雷滚过地面。
几人只觉耳膜一颤,连带着脚底都微微发麻。乌道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村庄里显得又沉又远。
“我们乌氏,千年前原本是北方的蛮族,靠着畜牧为生。我们族人因为生来体质特殊,能感应天地之气,所以修的是生灵生机的法门。祖先一代代摸索下来,上能推演天机卜算,下能炼化生灵气血为己所用。”
他说到这里,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这一族,本不该入世。可后来天下大乱,战火连年,日子朝不保夕。不得已现于人前。那个年代的人信鬼神,对我们是又怕又求。年深日久,遂成尔等口中之——巫术。”
院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法阵周围的尘土旋成几股,倒灌进陈心蓝的衣摆。
乌道又挥一鞭。
啪——
巨响之下,地面上的血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
就像炭火被风一吹,从暗红变成刺目的亮红。
众人都看清了,那下鞭地方正好点在法阵中央,震得整个法阵像活物般明灭起来。
“乌道不才,既没天赋生性又懒散,悟不了老祖宗的通天本事。日子过的穷困潦倒,我祖父曾留过话,说后世子孙若穷困潦倒,传下来的宝贝,都可以变卖用于生计。可唯有这!!”
他说着,猛地挥出第三鞭。
啪——
这一次,整座法阵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红光大盛,光焰涌起足有三尺高。
站在旁边的众人只觉一股滚烫的热风扑在脸上,几乎站立不住,李富贵下意识迈了半步,挡在陈心蓝和陈蕊身前,脸色铁青,却咬着牙没有后退。
乌道站在光焰中央,衣袍被烈风鼓得猎猎作响。他提起那根赶羊鞭,指节发白,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是我乌家万死都不能丢的手段——接渡灵魂之法!”
法坛上几盏烛台应声而燃,幽蓝的火光在漫天红色里跳得诡异。
“陈总,李先生!”
乌道豁然转身,衣摆裹起一道风,鞭子横指阵心。
“千年因果扑朔迷离,即便希望渺茫你们还想一试吗!”
他说三步并两步走到阵眼,一脚踏地,反手一鞭甩在地上。鞭声如雷,整个地面猛烈一震,法阵外沿的光墙腾地升起,将整座院子都笼在里面。
李富贵和陈心蓝对视一眼。
陈心蓝侧过头,莞尔一笑,看着李富贵,声音不轻不重。
“怕吗?”
李富贵脸上是少有的正经,连背都挺直了些。他摇了摇头。
“不怕。我就怕你们俩有事。”
陈心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陈蕊手上全是冷汗,往前迈了一步。
“妈……”
陈心蓝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难得柔和下来。
“蕊蕊,相信我们。”
陈曼伸手把陈蕊拉回自己身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相信她们。她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陈蕊咬住嘴唇,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陈心蓝转过身,朝李富贵伸出手。
李富贵低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伸手握住。
法阵边缘的光墙颤了颤,像水波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乌道站在阵心,鞭梢指地,双眼死死盯着两人,口中开始低低念诵起一种极古老的调子。
那声音晦涩沙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又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风穿过千百年的荒原。
庭院里所有的光都像被那声音牵引,朝法坛汇聚过去。
两个人十指扣紧,抬脚踏入阵中。
见二人用行动证明了一切,乌道当即释然。
“哈哈哈!好!好!好!”
他笑声清亮,目光如电,猛然踏前一步,此刻的他面色苍白,浑身冷汗涔涔,似乎在与什么对抗,但他还是全力挥舞长鞭,横空甩出三响。
啪!啪!啪!
“既然二位心意已决,乌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霍然举起长鞭,衣袍翻飞,口中古老的腔调拔到最高,声音变成嘶喊,七窍不断有鲜血流出。
“阵——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