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心知道

……………………

腊月二十七那天,沈瑶把事务所最后一点事收尾了。

上午十点,她站在办公桌前,把装着年终奖的信封一个一个递给面前的员工。

范德伟接过信封的时候满脸堆笑说,“沈总新年快乐,明年咱们所一定更上一层楼。”

唐立诚接过信封道了声谢,眼睛却往她办公桌上那份还没归档的案卷上瞟了一眼。

刘建明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从那天出差回来之后他就不敢正眼看她,今天更是连头都没抬,拿了信封就往外走,李静最后一个进来拿的,问她过年回不回老家,沈瑶说回,李静说那路上小心。

等人都散了,沈瑶站在办公桌前环顾了一圈。

桌上的文件已经归整好了,电脑关了机,窗台上的绿萝浇足了水。

她把事务所的钥匙交给李静,交代过年期间如果有人值班,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李静接过钥匙说道,“沈总你放心回去,这里有我。”

沈瑶开车回泽欢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小区里挂上了红灯笼,物业在每栋楼门口贴了福字。

她推开家门,客厅里电视开着,任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童唯兮盘腿坐在地毯上剥橘子,电视里正在播春运的新闻。

泽欢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苹果,看见她就说:“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沈瑶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衣柜前,把行李箱从柜顶上取下来摊开放在床上。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是最外面的职业套装,然后是内搭的羊绒衫,再往下是叠在抽屉里的内衣内裤。

那些黑色蕾丝的、深灰色纯棉的、肉色无痕的,她全部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刚把第三摞衣服放进去,房门被推开了。

泽欢站在门口,手里那个苹果还没咬第二口。

他看见床上摊开的行李箱,看见她手里正叠着的那条深蓝色真丝睡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悦。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把苹果放在梳妆台上,走近了几步。

“收拾东西。”沈瑶没停手,继续把睡裙叠好放进行李箱。

“收拾东西干嘛。”泽欢走近了,伸手按住她正准备往箱子里放的那件香槟色吊带睡裙。

沈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那双眼睛盯着她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她松开手,让那件睡裙留在他手里,转身从衣柜里又拿出几件衣服。

“要过年了。我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我得回家。况且这些东西堆在你家,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的,回家也不用把东西全收走。”泽欢把睡裙搁在床上,伸手把她刚刚叠好的衣服从箱子里拿了出来,随手放在旁边的被子上,“你可以放在这里。”

“泽欢,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我没有理由…………“沈瑶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也没有名分。你弟弟泽林不是也要回来了吗?过年了,一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泽欢听到沈瑶这么说,脸色变了变,嗓音带着火气说道,“你不是外人。”

“我是,法律说的。你户口本上的人在这间公寓里。我不是。我是你雇佣的侦探。”沈瑶看着他的眼睛,自嘲般的说道,“从一开始就是。”

“沈瑶。”泽欢的声音明显压着火,“侦探侦探,你拿这个身份堵了我多少回了。好,你是侦探。那侦探就不能住这里?侦探就不能过年也住这里?这是哪条规矩写的。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就算你不知道,那也应该明白我是怎么对你的。”

沈瑶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房间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他的急躁和她的平静同时照亮。

她垂下眼睛,声音淡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怎么对我的,我知道你什么都做了。可越是知道,就越清楚我没有身份继续待在你们身边。”

泽欢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被这句话怼到了什么死穴上。

“泽欢。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你跟我说这些就能让我不走?”

“我不想让你走,这还不够吗?”泽欢终于不再压抑,声音软了下来说道。

沈瑶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柔和了些,是那种对着一个不懂事的人在发脾气时才会出现的宽容和耐心,“你不想让我走,我知道。但你也清楚,我有我自己的地方要回去。我娘家,我妈、我爸,他们也在等我回去过年。这些东西放在你家,算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回去过年,还是回去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沈瑶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里的那件大衣也叠好放进行李箱,才平静地说道:“我会回来上班,但不能再住在这里。”

泽欢沉默了一会儿,“非要走?”

“非要走。”沈瑶说完,移开视线,重新蹲下去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把里面叠着的几条围巾拿出来。

“沈瑶…………”

“这些天多谢你们的照顾。”她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来面对他,“替我跟任念说一声谢谢。”

泽欢盯着她看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和客厅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

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童唯兮把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上,侧着耳朵听走廊那边的动静。

任念依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书页,动作不疾不徐。

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目光也没有真的落在书页上。

童唯兮站起来走到任念旁边坐下,眼睛往走廊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说:“念姐,沈瑶姐是不是要走啦。”

“嗯。”任念翻了一页书。

“你不去留她一下吗?”童唯兮眨着眼睛看着任念。

任念这才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脸看着童唯兮,“留什么。她有自己的家,过年回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是。”童唯兮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觉得沈瑶姐住在这里挺好的,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沈瑶姐给泽欢哥换药的时候动作特别仔细,带自己去妇科诊所的时候也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她有点舍不得,但又觉得念姐说的也有道理。

过年是要回家的。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泽欢从沈瑶房间里走出来,脸色不算太好看但也没有特别难看,像是吵了一架但没吵赢的那种表情。

他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念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她要走了。”

“嗯。回去过年。”泽欢把水杯放下。

任念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翻开。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叫沈瑶的女人以工作为由住在家里,帮她丈夫处理各种事情,她一直客客气气的,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从不表露任何不满。

但心底深处,她确实觉得松了松。

不是因为吃醋或者防备,而是在一个女主人的意识里,家里的房间被另一个女人长久占据,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不对的感觉。

现在沈瑶主动要走,她不用做那个开口赶人的角色。

这种感觉很好,甚至让她对着书页也微微翘了翘嘴角。

童唯兮却从沙发上弹起来往走廊跑。

她在沈瑶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沈瑶正在把叠好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件一件地码。

房间里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已经拿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挂在横杆上。

床头柜上那层米色软垫还在,抽屉关着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沈瑶姐。”童唯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舍不得。

沈瑶回过头,看见童唯兮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冲她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沈瑶姐,你东西都收完了吗。”童唯兮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快了。还有几件大衣装进去就差不多了。”

“那你还回来吗?”童唯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瑶带她去看医生,想起沈瑶在诊室外面握着她的手说“那就好”,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沈瑶在厨房烧水的背影。

这些画面让她鼻子有点酸。

“回来上班。”沈瑶看着她这副样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但不住这里了。过完年我就回事务所那边住,之前那个公寓还在。”

“可是。”童唯兮咬了咬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沈瑶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沈瑶姐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你念姐在这儿呢。”

“那不一样。”童唯兮拼命摇头,脸颊上的肉都在跟着晃,“你不在我没人说话。念姐都不怎么理我,泽欢哥天天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闷死了。我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你别走嘛,过年我们一起吃饺子。”

沈瑶站直了身体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姑娘。

她的睫毛已经被眼泪糊成一撮一撮的,鼻头红红的,嘴唇瘪着,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但还是把胳膊从她怀里抽了出来,“有事给我打电话。事务所离这儿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那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能不接。”

沈瑶嘴角动了动。“不接你又会跑到事务所来找我。”

童唯兮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沈瑶。“沈瑶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医院,谢谢你帮我把那天的事情都记下来。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谢谢你在走廊里敲我的门。”

沈瑶看着这个眼圈红红的小姑娘,片刻之后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童唯兮使劲点头也回了句新年快乐然后退开两步站在门口看着沈瑶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任念始终没有进房间。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书又翻了十几页。

泽欢站在阳台的推拉门前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空。

沈瑶的行李箱轮子在走廊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接着是行李箱杆收起来的咔嗒声,然后是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的脚步声。

“我走了。”沈瑶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泽欢转过身看着她,看着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手提袋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把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衣服的扣子扣好了围巾也围好了,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我送你。”泽欢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车钥匙。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沈瑶说着往门口走去。

“我送你。”泽欢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的说道,已经走到门口换了鞋。

童唯兮不说话了,只是红着眼眶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直到任念在客厅喊了一声“唯兮你过来帮忙”,她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最后还是任念走过来把她拉走的,边走边说,“人家回家过年是正事,你哭什么”。

沈瑶最后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

那张床她睡了不短的时间,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梳妆台上她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留下几个空的瓶罐。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衣架晃晃悠悠地挂着。

她把房门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拎起行李箱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两个人各自站着,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沈瑶盯着那排不断下降数字,也能感觉到泽欢站在她旁边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到了地下车库,泽欢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把杆,手指碰过她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弹开又弹回来。

两个人各自上了车,沈瑶坐进副驾,扣安全带的动作很利落。

车子从地库里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街上已经很有年味了,两边的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店铺门口贴着春联,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摔炮,砰的一声脆响隔着车窗传进来。

沈瑶偏过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块一块往后退,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住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避免跟驾驶座上的男人对视。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高铁站前的落客区堵得水泄不通,车流排成长龙一点一点往前挪。

泽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着,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速始终提不起来。

好不容易挤到落客区边上,他把车往临时停车位上一停,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去开车门,手在方向盘上搁了一会儿才松开。

“到了。”

沈瑶自己先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去拿包和外套。

泽欢也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轮子落到地面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他握着行李箱的把杆没有马上递给她,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进站口的方向,那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票取了没有。”他问。

“手机上买了,不用取。”

“路上东西多,看好自己的包。”他把行李箱的把杆转过去对着她,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知道。”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泽欢松开手,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沈瑶把自己包裹严实了之后拉着行李箱走进进站口,过安检,验票,进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沈瑶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立在腿边。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泽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几包零食。他挤到她面前,先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你拿这个干什么。”沈瑶接过袋子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

“高铁上吃的。”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她读得懂却没法回应的话。

沈瑶把袋子放在行李箱上,站起来看着他。

周围全是拖着行李赶路的人,广播里不断重复着车次和检票口的信息,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整个候车大厅闹哄哄的。

但他们两个人站在那个角落里,周围的嘈杂仿佛隔了很远很远。

“你老家在哪儿。”泽欢忽然问。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沈瑶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要去。别去找我。过年就好好陪你家里人。这是我自己的时间。这些时间打扰你们了。这段时间我心里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平静的。你让我回去,好好静一静。”

“为什么不行。你回老家过年,我去看看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当是朋友之间的拜访。”

“泽欢。过年是你陪家人的时间。你在家里陪老婆,我在家里陪爸妈。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你要真跑去找我,你让任念怎么想。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

泽欢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都对。但他就是不想听“对”的话。

“泽欢。这段时间,谢谢你收留我。也谢谢你帮我处理事务所那边的事。”

“你这话听着像在跟我道别。”

“不是道别。”沈瑶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是道谢。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很多事我一个人扛不下来。你帮我挡了事务所那边的事,帮我查童唯兮的事,也帮了我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我都记着。”

“沈瑶。”泽欢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年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沈瑶听到这句话,眉毛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去。

然后她笑了笑,那种笑很浅,只是嘴角往上一弯,眼眶却一刻也不退让地看着他,“怎么,害怕见不到我。”

“我问真的。”泽欢没有笑,他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年后还能见面吗?还能跟你一起吃饭吗?还能开车去接你,像之前那样吗?”

沈瑶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站在高铁站嘈杂的人流旁边,问自己一些他本该心知肚明答案的问题。

她知道他是真不想让她走,但她也知道,这种“不想”不能成为她留下的理由。

她的喉咙动了动,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

“泽欢。”她叫他的名字,像是把所有这段时间攒下来的话都压在了这两个字里,“你可以在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可以发微信,可以找我吃饭。只要合适,只要不影响你自己的生活,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但如果有哪一天你真的找不到我了,那只能说明是我决定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了。你尊重我这一个选择就够了。”

泽欢眼神一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她等的车次开始检票。

“我的车到了。”她说。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检票口走去。

“沈瑶。”泽欢叫住她,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稳稳落在她耳朵里。

她站住了,却没有回头,手里仍然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直到泽欢走到她身后,“我不说那些没用的话了。什么名分,什么身份,你每次拿这些堵我,我都接不住。你说的都对,在法律上你确实什么都不是。但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不是一份雇佣合同能解释的。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稳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这不是习惯,不是依赖,是我需要你。我需要你这个人,沈瑶,我不是需要一个侦探,也不是需要一个助理,是需要你。”

“我知道你有家要回,有爸妈要陪,所以我让你走。但我不放你从我生活里消失。你说你是外人,那我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从来就不是外人。你不是我家户口本上的人,但你是我心里的人。这个位置,不是法律给的,是我自己给的。你可以不认,但你不能说它不存在。”

沈瑶站在那里,攥着拉杆的手松了又紧,肩背僵直,整个候车大厅的声音在这一刻像被抽空了一样,最后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猛地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的脸,走了过去,双手抬起来直接捧住泽欢的脸,踮起脚,嘴唇用力撞上他的嘴唇,温热的气息从她鼻腔里喷出来打在他脸颊上。

泽欢愣了一瞬,然后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勒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张开嘴更深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的嘴唇碾压在一起,干燥的冬日皮肤互相摩擦,沈瑶能够感受到泽欢的嘴唇滚烫。

两个人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浅尝辄止,就是两个人把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的克制、回避、试探、拉扯,全部砸进这一个吻里。

沈瑶的嘴唇在发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蹭着他的眼睑,嘴唇被他含住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之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气。

泽欢听到这个声音,扣在她后脑的手收紧了一把,把她贴得更紧,嘴唇从她的上唇移到下唇,又移回来,像是在用嘴唇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站在候车大厅里凭空想象出来的。

沈瑶的呼吸开始从急促慢慢变成更深更慢的喘息,每一次换气的时候嘴唇微张,他就趁那个缝隙把舌尖送进去,碰到她舌尖的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沈瑶没有躲开,反而踮高了一点,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广播又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沈瑶的腿,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蛇皮袋侧着身子从他们旁边挤过。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春运的高铁站里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他们两个站在角落,像被嘈杂的洪流包围的孤岛。

沈瑶先松开手,感受着泽欢胸腔里砸得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又把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移开的时候两人嘴唇之间有几丝透明的黏液低落,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眼睛没有睁开。

泽欢率先睁开眼看着她的睫毛在自己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现在沈瑶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红,感受她还没平复的呼吸。

“你的这些话,我收下了。”沈瑶闭着眼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吻,是我的心意。你收好。”

“沈瑶。”泽欢的手还搭在她腰侧,嗓音压的又低又急的说道,“别走。别走可以吗?”

沈瑶睁开眼,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轻松的说道,“你知道我要是住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你每天回家,看见我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和你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厨房里一起烧水泡茶,你以为这些事能一直停在原地吗?你今天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需要我,你说我是你心里的人,这些话你说出口了,我也听进去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之前那种互不戳穿的状态吗?”

她把行李箱拉杆重新攥在手里,继续说下去,“留在你身边,我会想要更多。我会想要每天醒来的时候你在我旁边,会想要和你一起在厨房里做早饭,会想要占有你的时间和空间,而你有一个妻子。我不能变成那样的人。你也不能。我现在走,你还有家。我要是不走,迟早有一天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了。”沈瑶微笑着看着男人。

人群在她身边流动,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有人举着手机大声喊“我到了我到了”,还有人抱着小孩从侧面挤过来差点撞到她的箱子。

周围有人在看。

带小孩的女人把小孩的脸转过去不让看,老大爷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排队。

高铁站的广播还在响,下一趟列车的检票口已经改了。

泽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

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在他看见她背影消失的瞬间猛地扎进胸口。

可他说不出口,他也不能说出来。

他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家。

他不能背叛念念。

但心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你不能喜欢就停止喜欢。

它只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让你明白,原来那个你以为只是工作伙伴、只是朋友、只是临时同住的女人,早就变成了你舍不得放手的软肋。

沈瑶往前走到泽欢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整个人从背影看过去肩背绷得很直,拎着行李箱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像是擦掉脸上不该出现的东西,然后她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快,再也没有停下来。

泽欢在她的背影消失很久之后,还站在原地。

周围的行人从他旁边绕过去,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撞到他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直到看不到沈瑶的身影才默默回去,上车之后,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沈瑶发的微信。

“上车了。”

“到家说。”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子。

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街边的红灯笼也亮了,超市门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新年好的歌声。

他把车开进主路,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他开车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右瞥了一眼,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座椅和窗外流动的灯光。

副驾上空空的,只有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沈瑶的对话框。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住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在往除夕的方向奔跑,每条街都张灯结彩。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进地库关了引擎,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沈瑶大概还在高铁上。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下了车,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车灯闪了闪然后熄灭。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童唯兮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任念在厨房里煮东西,一股排骨藕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童唯兮看见他进来,嘴里还塞着半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问沈瑶姐上车了没,泽欢说上车了。

任念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看了他一眼,问外面冷不冷,他说还行。

然后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热也很鲜,但他喝下去感觉不出味道。

任念坐在他对面也端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童唯兮从沙发上挪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橘子皮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来,声音闷闷的,“沈瑶姐走了,总觉得家里少了个人。”

任念放下勺子看着她,“她回自己家过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童唯兮把橘子放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就是觉得早上起来看不见她在阳台上站着了,晚上回来也没有人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了。她那个房间现在空荡荡的,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

泽欢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把烟雾吐出去,烟雾被夜风吹散融进远处的灯火里。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透过推拉门的玻璃看向客厅里,任念正在收拾碗筷,童唯兮抱着抱枕看电视。

这一幕看着很平常,甚至称得上温馨,但他心里那个空缺还在,没有因为回到温暖的家里就被填上。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空空的,还是没有新消息。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拉开推拉门走了回来。

任念在厨房洗碗,他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冲干净的碗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任念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有心事?”她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泽欢在她的目光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年底了,事情多。”

任念看了他一会没再追问,把手擦干净挂回挂钩上从厨房走了出去。

泽欢回到卧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屏幕上终于有了新消息,是沈瑶发的。

“出站了。我爸来接我。”

“嗯。到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解衬衫扣子准备洗澡。

刚解开两颗,手机又震了,是沈瑶发的一个表情包。

那只白猫裹着围巾缩成一团,配文是“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他看着这只翘尾巴的白猫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笑了。他把这个表情包存下来,然后发了更大的红包给沈瑶。

沈瑶几乎是秒点,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好几秒。泽欢靠在床头等着,想象她盯着那个数字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你疯了?发这么多干什么。”沈瑶的消息终于弹出来。

“过年。”

“过年也不是这么发的。你这是年终奖还是红包。”

“给你你就收着。”

沈瑶那边显示输入了好几次又停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只白猫抱着红包的表情包,配文是“发财了发财了”。

泽欢靠在床头盯着那只翘尾巴的白猫,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家里有猫?”

“有。我妈养的,一只橘猫,胖得跟猪一样。”

接着一张照片弹出来。

一只橘色的肥猫趴在暖气片旁边的垫子上,肚皮翻过来,四条腿摊开,眼睛眯成两条缝,下巴叠了三层肉。

暖气片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旁边地上搁着一个搪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半碗猫粮。

“这是你妈的猫还是你妈的猪。”

“我妈说它随我,能吃。”

“那你发一张你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瑶那边沉默了。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泽欢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心里开始有点没底。

他刚打完“开玩笑的”准备发过去,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张照片。

沈瑶靠在床头,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贴在脖子侧面。

她穿了一件领口很大,把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完整地露出来的浅灰色居家服,皮肤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疏离感,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拍照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努力憋回去。

眼睛看着镜头,墨黑色的瞳孔里有床头灯的反光,亮盈盈的,没有躲闪也没有遮挡。

背景是她房间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富贵花开,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木质相框。

泽欢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审视,就是看着,看着这个在高铁站捧着他的脸吻他的女人,现在散着头发穿着居家服坐在她老家的床上,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冰冷的、坚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都卸掉了,露出底下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沈瑶。

“看到了。”他打字发过去。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笑了。”

“我妈刚才进来送水果,看见我举着手机就非要我拍一张给她看看,说手机里存的全是猫,没有一张是自己的。”

“那你把这张也发给我一份。”

“你不是已经存了吗。”

“我说的是原图。”

沈瑶又发了一张,这次是原图。

泽欢点开放大看了一遍,保存到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解衬衫扣子。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没有。”

“你就有。我看见你打字打到一半。.”

“那你没生气。”

“没有。”沈瑶发完这条之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只是还没人跟我要过照片。你是第一个。”

他盯着这几个字,胸口那个空缺的地方忽然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挤进来,柔软地、坚定地,把那道口子一点一点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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