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冷的官邸与滚烫的脚

陈明的官邸坐落在督察处后面的梧桐街上,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灰色小洋楼。

这房子原是日本关东军一个佐官的私宅,日本投降后被军统接收,分给了陈明。

院门口常年站着两个背枪的卫兵,闲人不敢靠近。

街坊邻居提起“陈公馆”,声音都压低三分——督察处副主任的宅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明那双手沾了多少血,奉天城里人人心里有数。

于秀凝在军统内部有个外号,叫“影子处长”。

陈明在前头抓人、审人、毙人,她在后头替他打理账目、平衡关系、搞定上头派下来的督察。

她能跟重庆来的特派员喝酒不醉,也能在麻将桌上三圈之内摸清对手的家底。

谁有贪心,谁有把柄,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除掉——她心里那本账比陈明的花名册还清楚。

军统里想走陈明门路的人,都知道先要过“嫂子”这一关。

她点头了,事儿才能办成。

可此刻,陈公馆里却是一团乱。厨子请了五天假,管事的急得团团转。于秀凝让手底下人去找个临时帮工。

“太太,北大街荣记杂货铺有个跑腿的小子,叫小六子,手脚勤快,人也老实。”被派出去找人的副官回来禀报时,于秀凝正站在她那张宽大的红木写字台前核对一批运往锦州的军需物资清单。

这是陈明私底下的一条财路——把军需仓库里的面粉、药品、汽油倒卖给黑市商人,账面做成“战损消耗”。

整条线的账目都是于秀凝在管。

她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带进来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副官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门。

小六子是这天傍晚到的。

初冬的天黑得早,梧桐街上积了一层薄雪。

小六子从陈公馆后院的角门进来,穿着一件胳膊肘露棉花的破棉袄,领口黑得发亮,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扛着一筐煤球,低头跟在副官身后,缩着脖子,瘦瘦小小的身影像只落了水的小狗。

他被安排在厨房劈柴烧火。没人特意来招呼他——在这座官邸里,一个杂役比门外的雪还不值钱。

连着劈了三天柴,小六子愣是没见着于秀凝的面。

他天不亮就来,在后院柴房里劈柴烧水、择菜洗碗,天黑透了才走。

他劈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连厨房地上铺的青砖都用井水冲着刷了三遍。

厨娘乐得合不拢嘴,管事的也省了心,干脆把后院的杂活全扔给了他。

但小六子不急。

他知道于秀凝每天午后都会在书房里看账,有时候独自一人待到深夜。

书房在东厢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

后院墙根下是女佣们晾衣裳的竹竿架子,他借着收衣裳、劈柴、打扫的工夫,把书房窗户的位置、大小和光线通透程度摸了个透。

他会特意选一个阳光刚好能从书房窗口斜射下来的角度劈柴,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袖管卷起时露出的小臂虽然细,却因为长期干粗活已经有了匀称的肌肉线条——那是于秀凝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是在钓鱼。而鱼饵,是他自己。

第四天傍晚,天上下起了冻雨。

小六子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时,棉袄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黏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地蹲在灶台边继续添柴。

厨娘看不过去,端了碗热水给他:“小不点,歇会儿!这孩子,咋就知道闷头干活!”

小六子接过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碍事,习惯了。”

就在这时,月亮门外传来了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的清脆声响。

厨娘赶紧捅了小六子一把,压低声音说:“太太来了。利索点。”

小六子端着碗,蹲在灶台边没动。他只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往外扫了一下。

一个穿墨绿色厚呢旗袍的女人正从月亮门那边走进后院。

她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水獭皮大衣,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军官——那是陈明的机要秘书,正低声向她汇报着什么。

雨丝被风吹得斜飘,秘书赶紧撑开了黑伞替她遮雨。

于秀凝一边走一边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翻开账本指一下某处数据,动作干脆利落。

雨滴溅上她的高跟鞋,打湿了她裹在肉色丝袜里的纤细脚踝。

她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

小六子在心里数了数。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在近处看见于秀凝。

她比照片上更瘦些,脸上的线条也更硬些。

二十六岁,却已经有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眉眼间没有一般官太太的娇气,嘴唇习惯性地微抿着,两道秀眉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长期盘算、权衡、做决断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身子却和这份冷硬完全不搭。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裹着熟透了的身段,胸前的料子被撑得鼓鼓囊囊,随着她走路微微晃动。

腰身却细得不像话,旗袍在那里猛然收拢,描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往下是两条笔直匀称的小腿,裹在轻薄的肉色丝袜里,在冻雨的灰暗天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

脚踝纤细圆润,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她正在核对一批运往长春的物资清单,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这批盘尼西林不要走军需处,走商会的渠道。价格按重庆那边的行情再加两成。另外,让许忠义来见我。”

提到“许忠义”三个字时,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名字。

可小六子听得出来——她叫这个名字时,语速快了半拍。

于秀凝又吩咐了几句,秘书一一记下。然后她合上账本,塞进秘书怀里:“就这些。”秘书敬了个礼,撑着伞快步离开了。

后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瓦片上,落在柴堆上,落在青砖地上。

于秀凝拢了拢水獭皮大衣的领子,正要转身回屋,目光不经意地从厨房窗户扫过。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定在那个蹲在灶台边、浑身湿了半边的小身影上。

“这是新来的?”她问厨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厨娘忙不迭地回答:“是太太。北大街荣记的小跑腿,姓六,大伙叫他小六子。管事的临时找来的。”

于秀凝微微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在小六子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从他的破棉袄,到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再到他那张沾着柴灰的脸。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多大了?”

小六子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过完这个冬就十五了,太太。”他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像个被长官检查的小兵。

于秀凝走近两步,高跟鞋嗒嗒地敲在青砖地上。

她低头打量他——破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冻得发红的手腕。

裤腿也短了,脚踝处光秃秃的,连双袜子都没有。

屋檐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缩了一下却没躲。

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爹妈呢?”

“没爹没妈。荣大爷收的我,给口饭吃。”他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这种笑,于秀凝太熟悉了。在军统里,她见过太多把眼泪咽下去的笑。

这是挨过生活毒打的笑。

于秀凝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在两人之间滴滴答答地响。

然后她从水獭皮大衣的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递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就像她签一张军需调令。

“拿着。买件厚实的袄子。”

小六子双手接过,低头道谢。他攥着那几块大洋,手心被捂得发烫。于秀凝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5/100。】

【触发母性本能。于秀凝对宿主产生了初步的怜悯。建议宿主在未来三日内持续强化“吃苦耐劳的可怜孤儿”形象,同时找机会展现超越年龄的可靠感。】

小六子把钱塞进棉袄内兜里,嘴角的弧度在柴火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第五天傍晚,陈明回来了。

三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陈公馆门口,前后两辆跳下来八个卫兵,中间那辆的车门被副官从外面拉开。

陈明从车里钻出来,一身笔挺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暮色里锃亮。

他比于秀凝大十来岁,浓眉方脸,生得高大威猛,走路时大步流星,仿佛整个奉天城都该给他让道。

小六子从厨房窗户里偷偷打量着陈明。

这人穿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

他脸上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亢奋和戾气,摘下白手套扔给副官,嗓门大得震窗户直抖:“铁岭那帮土共,老子一个连就给他们端了!跑?往哪跑!都给老子拖到山沟里毙了!”

然后他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于秀凝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一份下午刚收到的重庆密电。

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藏青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回来了?铁岭那边怎么样?”

“二十三个共党,活捉了八个,剩下的全毙了。”陈明把军帽往衣架上一挂,解开领口的扣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硝烟味和血腥味。

“活口有用吗?”于秀凝问的不是“辛苦了”,是“有用吗”。

“有个招了,说奉天城里有个姓许的,是共党的联络员。”陈明说着,伸手去扯她的旗袍领口,“这事儿明天再说。过来。”

于秀凝没有动。她只是把那份密电合上,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声音平淡:“你先洗个澡。身上一股血腥味。”

陈明皱了皱眉,显然不太高兴。但他心情好,没发作,脱了军装扔在椅背上,光着膀子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于秀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听见浴室里陈明粗声大气地哼着军歌,心里头一片麻木。

他洗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连头发都没擦干,赤裸着上身,小腹上有一道从长城抗战时留下的旧刀疤。

他把毛巾往地上一扔,走到床边从背后按住于秀凝的肩膀,把她压倒在床上。

旗袍的扣子被他扯开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真丝衬裙。

他低头去亲她的脖子——那是一种不由分说的、粗暴的啃咬,像是占领阵地的士兵在插旗。

于秀凝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吊灯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每天都看那道裂纹,已经看了四年。

她感觉到陈明的手从旗袍下摆伸进去,粗粝的掌心带着握枪的茧子,刮得她大腿内侧生疼。

那双杀过不知多少人的手,笨拙而急躁地扯着她的衬裙。

他没有碰她的丝袜——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东西。

“等会儿,”她忽然按住了他的手,“今天不行。”

陈明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身子不舒服。”于秀凝的声音平淡如水。

陈明骂了一声,翻身躺到一边。不到三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他连被子都没给她盖。

于秀凝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系好旗袍扣子,重新盘好头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目光扫过楼下后院。

厨房门口的小六子正蹲在地上洗碗,袖子卷得高高的,嘴里呵出白气。

他把每一个碗都洗得仔仔细细,洗完还用干净布擦一遍,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他干活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

于秀凝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怜悯,比怜悯深。

她想,楼底下这个没爹没妈的穷孩子,比楼上躺在床上的那个将军,更像个活人。

陈明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这回是去长春开军事会议,顺道处理一批倒卖物资的款项。

他走的第二天,奉天督察处小礼堂里有一场例行的情报通报会。

东北行营各情报口的负责人都要到场,于秀凝也去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呢料套装,腰间束着同色皮带,头戴一顶斜檐黑呢帽,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高跟鞋,裹着肉色丝袜的修长小腿在会场的水磨石地板上走得从容不迫。

整间屋子里的军官都穿着笔挺的军装,只有她一个穿便装,却比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人都有分量。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于秀凝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赵致——那个永远跟在齐公子身后半步的女特工。

赵致今天穿了一身男式西装,直筒裤,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路时肩背挺直、目不斜视,像一把移动的匕首。

两个女人在走廊中间面对面停下了。

“于姐。”赵致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儿温度。

“赵小姐。”于秀凝微笑。那微笑和她批复文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高效、标准、不带感情。

“听说许忠义最近在帮陈主任走一批货?”赵致开门见山,连寒暄都懒得装。

“赵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于秀凝不慌不忙,目光从赵致身上扫过,“不过那批货是军需处报备过的正规物资,手续齐全。赵小姐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秘书送一份清单到齐公子的办公室。”

“不必了。”赵致嘴角微微一挑,目光却更冷了,“我只是好奇——许忠义一个总务科的副科长,怎么突然成了陈主任身边的红人?”

于秀凝轻轻笑了一下:“许忠义这个人,齐公子不也重用过他?他能干,谁都看得见。你要是觉得我用得不对,可以跟齐公子去说。”

赵致脸色微变。她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通道。

于秀凝踩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了。擦肩而过时,她的肩膀和赵致的肩膀之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没碰着谁。可那半尺里,全是火药味。

出了大门后她坐上黄包车回陈公馆,脸色依旧冷得很。

她在想赵致——那个对齐公子惟命是从的女人。

齐公子是军统总部派来盯着东北行营的钉子,赵致就是帮他钉钉子的人。

她不是善茬,可她的软肋太明显了。

齐公子不给她名分。

所有人都知道赵致对齐公子死心塌地,所有人都知道齐公子对她若即若离。

于秀凝比所有人都更早看穿赵致眼底那团灼热的执念——夜深人静的时候,赵致需要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一个能接住她所有被压抑的欲望的人。

但她找不到,因为她是军统里人人畏惧的赵致。

这女人心里有一团火,烧得越旺,越没处放。

于秀凝把这事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暂且搁下,推门进了陈公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她换上家居的软底绣花鞋,提着公文包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记得出门前书房里是关着灯的。

于秀凝下意识地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平时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此刻穿着家居旗袍,枪不在身上。

她无声地靠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幕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画面。

书房里,小六子正把一套整齐叠好的文件放在书桌上。

那是最新一期的物资调配清册,上面还夹着一张于秀凝私底下用来核对账目的草稿纸——她早上走得急,随手塞在文件堆里。

小六子不仅把散落一桌的文件按类别理好、用铜镇纸压住边角,还把清册里夹着的每一张草稿纸都单独抽出来,按日期顺序排好,用一枚回形针仔细别在一起。

桌上摊开的奉天城防图也被他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墙角的地图筒里,东西南北的朝向分毫不差。

于秀凝站在门外,一时有些愣。

她这才注意到这孩子今天没有穿那件露棉花的破棉袄。

他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藏青色旧棉袍,针脚虽然密实,但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口挽了两道,是用大人衣裳改的。

那件棉袍她认识。

那是三年前她给陈明做的,陈明嫌颜色老气,一次没穿过,一直压在箱底。她上个月清理旧衣裳时让厨娘拿去拆了当抹布。

现在它穿在这个孩子身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显然不是从垃圾桶里捡的——是有人把它改了,重新缝过,浆洗过,系上扣子,穿在了他身上。

于秀凝站在门外,沉默了整整三秒。

厨娘没这个手艺。老刘头更不可能。这府里只有一个人能做这件事。

她自己。

那件棉袍的料子是三年前她亲手从沈阳大栅栏的瑞蚨祥挑的——上好的藏青色哔叽呢,夹层絮的是当年收的新棉花。

她给陈明量身时特意在左边内襟多缝了一个暗袋,方便他揣手枪。

可陈明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说军装穿惯了,长袍碍事。

原来这件衣裳注定不该穿在将军身上。

于秀凝推开门走进去。

小六子被惊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太太!小的看书房门没关,文件都摊在桌上,怕风刮乱了……就……”他紧张地用手指绞着棉袍下摆。

于秀凝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按日期排好的草稿纸。

从十月到十一月,一共十七张,一张不落,顺序全对。

而那些草稿纸上的笔迹——是她自己的蝇头小楷,写的全是军需清册里不能见光的真实数字。

她的目光从清册上移开,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他站得规规矩矩,头低着,两只冻出冻疮的手交叠在身前。

那张沾着灶灰的脸上挂着三分怯懦和七分诚恳。

“你识字?”她问。语气里不是好奇,是警觉。

“不识字,太太。”小六子摇头,答得很干脆,“小的就是看见那些纸上画着圈,猜想是太太做的记号,怕丢了。太太的事要紧。”

画着圈。她的草稿纸上确实有几处用红笔圈了重点数字。这孩子不识字,却记住了圈。

于秀凝又沉默了很久。

“这件棉袍谁给你的?”

“太太给的。不对——是太太不要的。”小六子低头扯了扯袖口,耳朵尖微微泛红,“上个月太太让厨娘拿去扔了,小的斗胆跟厨娘讨了来。小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就想补一补冬天穿。刘婶帮小的缝了袖口,改了肩。”他嚅了嚅嘴唇,声音更小了,“小的实在冷。要是太太怪罪,小的这就脱下来还给您。”

他说着就去解脖子底下的扣子,手指冻得有些僵,抠了两下没解开。

“穿着。”于秀凝说。就这两个字。

小六子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冷,真穷,也是真稀罕这件没人要的旧棉袍。

于秀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和下午签署处决令时拍公文的手是同一只。

然后她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走进了里间。

高跟鞋的声音在书房木地板上响过,门关上了。

小六子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他走到厨房里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借着火光打开系统光屏。

【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27/100。】

【触发关键事件加成:“书房机密文件的细心整理”+6,“旧棉袍的来龙去脉”+6。】

【建议宿主继续保持“忠心护主小跟班”定位。目前的好感度已足够争取在陈明出差期间进入于秀凝的私人空间。】

他在灶火前坐了一会儿,打开系统商城。

积分那一栏终于不是零了——好感度每上涨五点,系统就赠送一个积分。

他现在有五点积分,刚好够兑换一样东西。

商城首页推荐栏第一款:【幻梦催情精油】,消耗品,需要三点积分。

他选中了这个商品,一行说明文字浮现在眼前——

【幻梦催情精油:按摩使用。经皮肤渗透后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提升敏感度两倍,并引发轻度情欲幻想。无味无色,不会被第三方察觉。】

小六子毫不犹豫地点了“兑换”。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2点。】

【物品已存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取出使用。】

他把光屏关掉,将手伸进怀里。

再拿出来时,掌心已经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身温润,里面装着透明的油状液体。

他把瓶子举到灶火前看了看,然后重新揣好,嘴角慢慢弯起。

他刚才整理于秀凝的草稿时,眼角余光已经把文件里的内容扫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识字,但系统把关键信息都标了出来——许忠义、盘尼西林、长春、商会渠道。

加上前两天他从厨房窗户里偷听到的陈明和于秀凝的床尾对话,他已经在脑子里拼出了整张拼图。

于秀凝确实不是普通的官太太。她是陈明背后的操纵者。而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她的孤独。

她把那件没人要的旧棉袍穿在了他身上。

一个杀伐果断的女人,对一件旧衣裳动了恻隐之心。这意味着什么,小六子太清楚了。

又过了两天,奉天落了一场大雪。整座城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街上的积雪能没到脚踝。

这天下午,于秀凝去督察处处理完一批公务回来,刚换了鞋走进客厅,就看见丫鬟正端着一碗姜汤往偏厅走。

奇的是,那丫鬟手里还攥着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

“这围巾哪来的?”于秀凝叫住了她。

“回太太,是小六子给太太买的。”丫鬟赶紧站住,“他说太太天天去督察处,路上风大,太太的围巾太薄了,不够挡风。这是他用太太上回赏的大洋去正阳街上买的,挑了好几家铺子。”

于秀凝接过围巾,手指触摸到那柔软厚实的羊毛质地的瞬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认出来了。

那料子,那条纹,那个墨绿的颜色。

和她最心爱的一件旗袍是同一个色系。

这孩子不识字,却在正阳街上转了无数家铺子,用她赏的那几块大洋,挑了一条和她最心爱的旗袍颜色一模一样的围巾。

她的眼眶猛然一酸。

嫁人四年,陈明送过她一次东西——一把勃朗宁手枪。

还不是专门给她买的,是他缴获的战利品里挑了一把给她防身。

他是将军,送她的是杀人的武器。

而这个孩子,送她的是冬天的围巾。

“他人呢?”于秀凝的声音有些不稳。

“还在厨房忙活呢。”丫鬟端着汤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她拿着那条围巾走到厨房门口。

小六子正背对着她洗碗,袖子卷到胳膊肘,冻得通红的手指泡在冷水里,嘴上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灶台上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碗,锅盖擦得锃亮,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他瘦小的背影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小六子。”她朝厨房门口走近了几步。

小六子回过头,看见是她,赶紧擦了擦手,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太太!”

于秀凝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小六子却先开口了。

他看着那条围巾,耳朵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太太,小的……小的不会买东西。跑了好几家铺子,掌柜的问给谁买,小的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觉得这个颜色好看,特别配太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回太太穿那件墨绿的旗袍,小的觉得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红透了。

那张还没长开的稚嫩面庞上,羞赧和真诚各占一半,让人分不清这是一个孩子的由衷赞美,还是一个少年内心深处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于秀凝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无比真诚的脸,心里的那道防线在这个冬日的傍晚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她把围巾轻轻围在脖子上,墨绿色的羊毛搭在她深灰色的毛衣上,格外好看。

“好看吗?”她问。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不需要问任何人这个问题。

“好看!”小六子用力点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太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后她的手从头发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耳后的一小块灶灰,用拇指轻轻蹭掉了。

她摩挲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种亲昵已经远远超出了太太对一个小跑腿的界限。

“手还冷不冷?”她低头去看他冻出冻疮的手指。

他摇摇头:“不冷。”

于秀凝没说话。她把这个孩子的衣领往上拉了拉,把他裹得更紧了些,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别干活了。回屋歇着。”

【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35/100。】

【围巾事件触发“情感投射”机制。目标正在将宿主与丈夫进行无意识对比。宿主的情感供给正在填补目标在婚姻中长期得不到满足的饥渴。距离“临界突破”还差45点好感度。】

小六子低头道了谢,转身回了柴房。

走到柴房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走廊那头——于秀凝还站在原地,手里摸着那条围巾的穗子,目光落在厨房地上他被拉长的影子里。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捻着毛线穗子,那双平时只翻军需清册和密电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夜里,于秀凝躺在床上,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摆在被子旁边,又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陈明睡在隔壁书房里——他下午刚回来,喝了半瓶高粱酒,倒头就睡,连卧室的门都没进。

她侧身躺着,看着枕边那条墨绿色的羊毛围巾。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围巾柔和的纹理上。

她把它拿起来,贴在脸颊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陈明的脸,而是白天在厨房门口,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眼睛。

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看她的眼神。

可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让她在这张冰冷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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