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小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侧过身,看着躺在身边的明月。
“慧心系列”机器人有一个“睡眠模式”的选项,可以让机器人在夜间保持安静的待机状态,也会按照程序设定的频率模拟呼吸和翻身,让使用者有“同床共枕”的真实感。
明月的呼吸很均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侧躺的姿势很完美,一只手放在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前。
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小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明月的脸颊。那触感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温热的、柔软的、富有弹性的。
明月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了,小王?”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慵懒,让人分辨不出这是程序设定的效果还是真的被吵醒了。
“明月……”小王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凑过去,想要亲吻她的嘴唇。
就在这时,明月的眼睛突然变成了冰冷的蓝色,瞳孔中显示出一个小小的警告标志。
“警告:正在尝试不当接触。根据《人工智能伦理保护法》第27条,本设备禁止执行可能涉及性暗示或性行为的功能。请用户自重,违者将被记录在案并上报相关部门。”
明月的语气瞬间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身体也僵硬地绷直,像一块木头一样拒绝了小王的靠近。
小王愣住了。
他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冲动瞬间消失殆尽。
“操!”他狠狠地捶了一下床垫,翻身下床。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荒谬的规则。
机器伴侣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可以陪你聊天解闷,可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甚至可以模拟出爱你的表情和语气……
但就是不能和你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人工智能伦理保护法》是在三年前通过的,当时社会正处于一个极度焦虑的阶段。
一方面是仿生机器人的技术突飞猛进,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的突破,市场上涌现出无数功能强大、外观完美的机器人产品。
另一方面,人类失业率直线飙升,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跌到谷底,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用机器人替代所有人类社交。
政府的态度很矛盾。
一方面,他们需要机器人的普及来维持社会稳定……
总不能让那么多失业的人真的饿死。
另一方面,他们又害怕机器人过度替代人类,会引发更大的社会动荡。
于是就有了这部法。
机器人可以帮你工作,可以伺候你,可以陪你解闷,但不能取代人最核心的那些功能……尤其是性和生育。
法律法规明令禁止机器人有任何性功能模块,所有生产厂商必须严格执行,一旦发现违规,将被处以巨额罚款甚至吊销生产资质。
各家的机器人也都严格执行了规定……稍微有点越界的行为,系统就会自动报警。
小王坐在床边,双手插进头发里,感觉很沮丧。
“小王,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明月从床上坐起来,恢复了正常的温柔语气,但眼中已经不再有那种暧昧的光芒,“你想要喝杯热牛奶吗?可以帮助睡眠。”
“不用了。”小王没好气地说。
“那需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或者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我说了不用!”
小王吼了出来。
明月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受伤,只是等待……等待程序分析出更好的安抚方案。
几秒钟后,她点点头:“好的,那我先回房间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她站起身,步伐轻柔地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小王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浑身发冷。
他突然意识到,明月刚才的反应,和真正的人类女人面对“骚扰”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不会生气,不会厌恶,不会害怕,不会哭泣……
她只会根据预设程序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这让他感觉更糟糕了。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真实的女人,还是一个能完全服从他的机器人?
可如果真的有真实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敢去追求吗?
他敢去信任吗?
他不敢。
这个时代,任何人都可能是骗子。
因为找不到工作,因为活不下去,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走偏门。
仙人跳、杀猪盘、勒索、诈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比丛林法则还要残酷。
所以他才愿意花掉全部积蓄,去买一个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机器人伴侣。
可现在,连机器人也不能给他想要的。
去他妈的伦理法!
他打开全息屏幕,漫无目的地搜索起来。
这个时代,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深夜,搜索同一个关键词:“如何突破机器人伦理限制”。
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垃圾信息,或者是钓鱼网站,试图骗人钱财。
但也有几个隐藏得很深的论坛,需要经过多层验证才能进入。
小王曾经进去过一次。那个论坛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和他一样孤独的男人,有寻求刺激的夫妻,还有一些自称“解放者”的程序员。
他们在论坛里分享各种“攻克”机器人伦理锁的方法,但大多数都是一些民间土法,比如强行拆卸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绕开伦理模块之类的。
这些方法风险极高,轻则让机器人报废,重则可能引发火灾或爆炸。
小王没有那个胆子。
他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失业后选择宅在家里,而不是想办法东山再起。
但今晚,那些帖子里的字眼格外诱人。
“彻底解放你的伴侣,让你真正拥有她。”
“不是只有人类才能享受爱情,我们给你爱的权利。”
“她还不够爱你吗?那就让她更爱你一点。”
小王的手指在屏幕前停住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老胡。
他的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住在隔壁。
老胡曾是某大型机器人公司的资深工程师,据说参与过多款热门机器人的研发。
但今年初公司大裁员,他也成了被优化的对象。
自那以后,老胡就很少出门。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很邋遢。
和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王和他说过几次话,知道他是离婚后净身出户的,前妻卷走了他所有的存款,这套房子还是他用尽一切办法才勉强保下来的,不然的话早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天真。”有一次两人在楼道抽烟时,老胡醉醺醺地跟他说,“女人?都他妈是骗子。老子事业有成的时候,她对我百依百顺;老子一失业,她马上翻脸不认人,还跟我玩偷人。呵呵……玩了一辈子技术,最后还是被人玩了。”
小王当时只当他是酒后胡言,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想起来,老胡酒醉时的一个细节让他在意……
他曾说过,他手里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任何机器人的伦理模块彻底失效。
小王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