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丝袜,然后是短裙,最后是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色雪纺衬衫。
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之前,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颗小小的白色扣面上停了半秒,仿佛在触摸一个不太好处理的地方,然后还是把它规规整整地扣上了。
她把自己整理好之后,站在床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我走了?”她说。
“嗯。”我说。
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补了一句:“钱的事……你记得弄一下。”
我说:“我现在就转给你。”
说着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她的卡号,转了整整两万块到她的账上。
当我做完这些动作,把钱转进了那个既定的户头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是彻底做完了。
她收到钱的时候应该看了一下手机,因为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有拿起手机查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抬头对我说:“收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欣喜,也没有那种“我把自己卖了一个好价钱”的自嘲。
她就只是告诉我她收到了,确认这笔交易已经顺利完成。
“后面的事你自己安排。”我说,“我太不懂你们那个圈子的规则,操作起来可能还不如你自己弄来得靠谱。”
“好。”她说。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有车流的噪音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忙碌的上午已经开始了。
而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一切都结束了。
她又说了一边:“那我走了。”
我没有留她。
当她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像是在斟酌着该不该说最后一句什么话。
然后她说了。
“你昨天在电影院说的,张艺谋的那个的事,”她说,“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槽。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闻着房间里残留的沐浴露和昨夜未散的体热气息。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了,随便找了一句场面话来填补沉默。
那句话里既没有情欲,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有的只有一个陌生人对他完全不了解行业的、不太专业的看法。
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并且在离开之前,把它当成了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只好起身去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红血丝。
我穿戴整齐,退了房,走出酒店。
此时外面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杭州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不高不低地压在头顶,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几点也没有人关心现在是几点。
我拦了一辆车,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
那些亮晶晶的商品陈列在橱窗里,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
我走在一排排光鲜的货架间,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脚步带着我绕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家女装店的橱窗前停了几秒,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视线。
期间我没有看手机,没有回消息,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林殊予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我飞快地回了一个“好”字。
于是我们又坐在了一起,还是选了一家日料,像一对刚认识的朋友一样,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和昨天晚上那种带着目的性的谈话不同,今天中午的聊天轻松了很多。
我们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发现我们都挺喜欢听陈奕迅的——她说她以前在KTV必点《富士山下》,我说我更喜欢那首《不如不见》。
她说《富士山下》讲的是放手,我说《不如不见》讲的是不敢见面。
她说:“那你觉得哪种感觉更心痛?”
我说:“《不如不见》喽,《富士山下》是知道了该放手,《不如不见》是连放手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接不上的话:“那有些人还不如没见过。”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歌,还是在说她。
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后面我们又聊了很多——她说她老家是江西的,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她说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县城没什么好老师,她就跟着网上的视频学。
学了五年,考上了杭州一所普通二本的艺术学院,从大一开始就开始混各种商业团体,一直混到毕业了还没混出来。
“六年,”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从一个地下剧场跳到另一个地下剧场,从青涩跳到老油条。我从十八岁跳到二十四岁,再跳不动,可能就要回老家卖茶叶了。”
在这六年的时间里,她始终在坚持。
从那些灰色地带的地下室里,一步步往上爬,不谈恋爱,不社交,不回家,所有的钱和时间都砸进了各种公司提供的所谓机遇和承诺里。
她清楚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的黄金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但她还有那么一点心气,还不想认输。
“你呢?”她问我,“你看起来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以前家里条件不错,我父亲就是做餐饮的,只是搞得比我这个大多了。”我有些自嘲地说,“后来没了,我父亲意外去世,母亲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出来干,就开了家黄焖鸡,算子承父业吧。”
她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很好,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
我们聊了很多,话题从天南扯到地北。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都喜欢看动画电影,都喜欢听老歌,都对这个世界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以前认识她,只是多年过去认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女人,此刻我们却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聊着天。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找话题,就像两台频率刚好对上的收音机,不用调谐就能接收到彼此的讯号。
饭后,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商场。
她的宿舍和我那条街的方向居然是一样的。
她说她住在浙经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公司给她们所有基层成员租的集体宿舍。
我听到“浙经院附近”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那是小野的地盘,也是我店的所在区域。
但我们还是一起走着,谁也没有先说告别的话。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居民楼前停下来。她说:“我到了。”
我说:“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往楼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林殊予,而是另一个我认识的人。
大萱。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没怎么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下来丢垃圾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明显愣住了,然后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林殊予的背影,也看到了林殊予刚才和我说话聊天的画面。
“程哥?”大萱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好在我和林殊予都还算淡定。
林殊予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大萱的时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了一句“那我先上去了”,便转身消失在了楼道里。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两个普通朋友顺路送了一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掩饰,但也没有过分亲密。
我对大萱说道:“刚才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这边。”
她“哦”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索性替她说了:“刚才碰到你们团那个林殊予,就聊了几句。”
“林姐啊……”大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程哥你跟她很熟吗?”
“也不算熟,以前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也是这次碰上了才知道你们居然在一个团里。”我说,“怎么了?”
大萱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程哥,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团里大家对林前辈的口碑不是很好。”
我心里微动:“怎么说?”
“就是……说她年纪大,说她老女人什么的,反正背后什么难听话都有。”
“所以呢?你觉得我不该和她接触?”我尽量让我的话显得不带感情。
“当然不是,我是想问你既然和她认识,能不能给我讲讲她的事情……”大萱有些为难地斟酌着措辞,“我对她的经历很好奇的,在我看来,她才是团里少数值得我尊重的前辈。”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有些玩味地问道。
她抬起头来,眼神忽然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因为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后说她,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大萱只是个单纯的小丫头,只知道自己努力,对团里的事不太上心。
但这句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意外的通透——她能看出这层东西,说明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
同样让我意外的是林殊予。
想了想大萱的话,“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那这个女人对付这帮小偶像们的手段,恐怕不是一般的有效。
一个没有人脉,只能靠卖身换打投钱的落魄偶像,和团里人人敬畏不敢造次的前辈,这两个形象在我脑子里拼不到一块儿去,却又不得不拼在一起。
我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大萱,忽然说:“看来有人当面说你什么了。”
大萱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明白了。
这个姑娘刚高考完就离开家,一个人留在杭州,平时练舞、巡演、排练,面对团里那些比她大几岁的成员,要说一点闲话都没受过,是不可能的。
她的脸上永远带着笑,但那些笑背后藏着的东西,她从不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
我没再多问,只是说:“没事儿,大萱。你被人欺负了就告诉小野姐,小野姐给你找公道。要是不开心就来店里,程哥保证你吃得开开心心回去。”
她抬起头来,脸上又漾开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知道啦,程哥最好了。”
“对了程哥,”她又补了一句,“还没吃午饭吧?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旁边有家面馆挺实惠的。”
我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今天真得回去了,店里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那好吧,”大萱也没再强留,“下次来了一定要提前说啊程哥。”
“行。”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像一个大哥哥在宠自己家的傻妹子。
我目送她拎着垃圾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那道防盗门后的阴影里。
那轻快的脚步和推门进去时突然安静下来的身形,让我觉得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行人和出入的居民都不多,偶尔有塑料袋被风吹到台阶上,又慢慢落到地上。
空气里飘来小区老住户阳台上晒的咸菜气息,是那种带着盐分的、温暖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生活味道。
我心里盘算着:今天前前后后送了两个美女走,一个是刚上楼的大萱,一个是刚才还一起吃饭的林殊予。
再算上昨天早上风风火火地回老家的小野,那就是三个。
小野回老家之前说要待一星期,而现在才刚过去一天半。
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掏空了窝的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张望,四处找不见自己的落脚点——说起来,程哥我也有沦落到这种像是“空巢老程”的一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这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路,那条通往我平日里被油烟和喧闹填满的小店的路。
我突然好不想回去开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