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火。

噼啪作响。

风中飘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烟的焦苦。

一种是血的腥甜。

生与死,有时就这么简单。

烨清坐在自己的血泊里,温热,粘稠。

左臂齐肩炸飞了,断口处的骨头支棱出来,白的。

他动不了。

每吸一口气,都让他颤抖。

那几个男人围了上来,踩在滚烫的灰烬里。

他看着他们。

戚墨渊。温珀尔。

还有其他几个。

一切都像之前预测的那样,到最后死的最快的人会是他。

他们的脸被火光和阴影切割着。

他认得那种眼神。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活命。

是因为那个女人。

鹤玉唯。

他是她的正牌男友。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死上十次。

合作?

那铁锈的气息,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他几乎要笑出声,还未成型,便被一阵咳嗽击碎,化作血沫。

因为他们都想要她。

而他是那个,曾经名正言拥她入怀的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视野模糊。

就为了一个甚至不在此处的女人。

他想。

烨清等着。死亡没来。

疼痛变得具体,沿着神经一路慢悠悠地扎。

血还在往外淌。热乎乎的,发粘。

冷,对抗火焰热。

男人们站着。

围着他。

六道影子投在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

“动手啊。”他说,声音是哑的,几乎听不清。

没人动。

某种肮脏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

他看懂了。

他们都在等。

等着他的血流干,或者某场意外的火舌舔舐过来。

死法不重要,只要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亲手把刀捅进来。

他们不想承担“杀死他”这个具体动作的罪责,尤其是在关乎那个女人之后。

仿佛这样,他们的手就还是干净的。

杀意还在。没人说话。沉默让它变得更浓,像铁锈和腐烂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沉默中盘旋的思量。

他们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计算着鲜血渗出的速率,评估这具残躯还能支撑几时。

那感觉,就像往日戏台上,名角儿落幕前,台下看客们那种冷静而又焦灼的等待。

还有其他的。

他们想等的东西。

他们在比耐心,用他的生命做赌注。

那就等着吧。

烨清闭上眼。反正,冷比疼更难熬。

火焰在余光里跳动。

然后他看见了鹤玉唯。

一片披着被单的、仓皇的影子。

她看见他了,看见了血泊,看见了支离破碎的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那双他曾觉得无比清澈的眼睛,在火光中与他交汇了一瞬。

然后她跑了。

像受惊的鹿,头也不回地投入更深的黑暗里。

就该是这样。

他对自己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早就知道。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混进血污里。

他眼睛红了。不是因为火。是别的东西。那东西终于来了,很重,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东西。

他觉得难过。一种空荡荡的悲哀。

他是来救她的。

接到她那带着哭腔的求助后,他连夜开车,油门踩到底,不敢慢一丝一毫,仿佛她的生命就系于他争抢来的每一秒上。

他到了。

看到的,却是她与其他男人纠缠的身体。

现在他要死了,因为她的一个语音,因为她招惹来的这些男人。

而她,再一次,从他眼前跑掉了。

眼泪不停地流。

不是为死亡,是为这荒谬的背叛。

他好恨她。

他真的好恨她。

他为了她的生命赶来。

她却愿意将他推入死亡。

她甚至没有回头。

烨清看着头顶被烟雾扭曲的天空。

血快流干了。

寒冷深入骨髓。

那些男人还在犹豫,像一群围着垂死猎物、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鬣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裂。

“动手吧。”

声音很轻。

男人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他扯动嘴角。

“别在乎她的想法了。”

他忽而笑了起来,低沉的震动,裹挟着血沫与决堤的泪,一同扭曲在那张血火模糊的脸上。

交织间仿佛看见了人间的至痛与至嘲。

这笑分明是对这荒谬运命最凄厉的控诉。

“我什么也不是。”他说。

男人们果然开始抽刀。

黑暗快要完全吞没他了。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压抑着。

然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急,跌跌撞撞。踩在烧着的草上。

一个身影,很单薄,挡在了那冰冷的刀之前。

那身影在烨清模糊、猩红的视野里,小得可怜,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可它就那么护住了血泊中的他。

世界仿佛静止了。

连火焰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烨清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

男人们沉默了。

他们就那么看着。那姑娘在哭,声音呜咽呜咽的。她蹲下去,动作有点笨,想去拉地上那个人,那人身上都是血。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弄。

她那么小,蹲在那里也只是小小一团。

她用自己的身躯地挡在烨清与屠刀之间。

她脸上混着泪水和烟灰,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努力看向那些高大的男人。

“你们…干什么。”她声音发着抖。

“把刀…都给我收回去!”

“你们不许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渺小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堪一击的。

她只知道,有些事,一定要做。

有些人,一定要护。

这就够了。

明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像踢开一块石子般将她踹开。

可没有人动。

“你们谁杀他我就恨谁!”

她站在那里,又哭又闹,像个小孩子发脾气。

杀戮就这么硬生生给拦下了。

所有举着刀的人。

这是头一回,这种脏活儿干得这么不痛快。

无力。

他们宁愿她永远奔跑,做一个彻底的、没有心肝的造物。

彻底的恶,好过半真半假的慈悲。

他们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倒也公平。

可她怎么能真的走心呢?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这些追她的人。

想得到她的人。

因她而起杀心的人。

这些人,算什么?

是痴人?

是可怜虫?

还是地狱里放出来的鬼?

当啷!

有人气的直接把刀甩在地上。

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喜欢他?”

“我呢?我算什么?”

“你就非得这样护着他是么?”

“杀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就为了他一个要恨所有人是么?”

“他给你的我给不了吗?”

那些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真跟乱箭似的。

那身影哭得一抽一抽的,可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歪歪扭扭的,就是不肯倒下去。

戚墨渊和温珀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灰败。

他们跨前一步,粗暴地揪住烨清残破的衣领,将他从血泊中半提起来。

“恭喜你。”戚墨渊凑近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冰,“还真让你赌赢了。”

赢的透彻。

车上,烨清说出了俩个字:

“好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们立刻懂了。

他不是在赌输赢。

他是在赌鹤玉唯的心。

用他的命。

他们抱着侥幸,赌她不会回头,赌她依旧是那个美丽又自私的小玩意儿。

没想到,她真的喜欢他。

真的会为了保护他,对着他们又哭又闹。

他们现在只恨此刻躺在血泊里濒死的不是自己。

那样,起码也能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她是否会在意的答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她的保护,彻底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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