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荷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她完全没有被耽误下班的烦躁,反而隐约有些骄傲,这是她作为领导第一次开会。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用小火慢炖了一整个下午的,骨头里的骨髓都融进了汤里,靓汤色泽浓郁,让人一闻就口齿生津,她走进屋,灶台的灯亮着,锅盖实实地搭在锅上,锅盖上留着一个气孔,白色的水蒸气从气孔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像流动的白纱,周梦荷迫不及待的走进去掀开锅盖一看,黄豆排骨汤正咕噜噜的冒着泡。
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那摞她早上出门前来不及整理的书被码得整整齐齐,餐桌上铺了新洗的桌布,整体实浅蓝色的、桌布上印着白色小雏菊,向咏悦还清洗了一个醋瓶,她在外面折了两枝银杏插在洗干净的玻璃瓶里。
她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第一层,玻璃保鲜盒一个一个地码着,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盒米饭,冰箱上用一个买啤酒赠送的冰箱贴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上面写着中午做好的,记得放微波炉热一下。
周梦荷关了煤气灶,将排骨汤端到餐桌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今天给女儿五十块钱让她去外面吃,这个五十女儿应该一分没花,全给她买菜了,周梦荷无比感谢自己当初咬牙,在财产方面让步也要拿到女儿的抚养权,女儿又乖又孝顺,比周围同龄人都要老成懂事。
想到这,周梦荷又开始恨向思勉,恨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导致家庭破碎,又恨他这些年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一个月就给两千块当乞丐一样打发她们,还恨他明明悦悦也是他的女儿,他二婚生的孩子活得就像少爷小姐,女儿却被迫过早懂事,担起家庭重担,学着扫地洗碗烧菜,她当时在工厂当流水线女工,有时候来不及吃饭,很晚回家,女儿已经饭菜做好了,在一边做家庭作业,一边等她吃晚饭。
周梦荷泪眼朦胧,她不明白她到底不好了,向思勉要抛弃他们母女?
手机铃声响了,周梦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犹豫了大概两秒,快速抹了下眼泪,这才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是向思勉。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听说你涨工资了,挺好的,你现在主管了,周一周二休息是吧?那……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周梦荷笑了一下,嘴里带着嘲讽和悲哀:“我需要你锦上添花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字里行间都听了让人牙酸难堪:“我要你雪中送炭,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梦荷又骂道:“管好你和你的骚狐狸精,别跑我这边发疯。”
向思勉沉默了一会,这才小心翼翼的说:“我妈病了,子宫癌。”
周梦荷嗤笑一声:“老天开眼啊,那个老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向思勉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妈,但是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她想……她想临终前想看看孙女……”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某部抗战剧的台词,“同志们跟我冲啊”的声音从隔壁的窗户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枪林弹雨。
周梦荷翻了个白眼,如果可以,她也想拿枪突突了那个死老太婆。
周梦荷声音变得越发冷漠刻薄:“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你妈说‘丫头片子,送人吧,再生一个’,这是你妈的原话,我没添油加醋吧,我坐月子我妈来看我,给我买了两只鸡和十斤鸡蛋,你妈把肉都拿去给你妹妹,把汤自己喝了大半,然后在汤里冲了热开水,我就说怎么有点淡,你妈撒泼打滚闹着说我嫌弃她,你回来以后不分青红皂白扇了我两嘴巴,这事我有没有添油加醋,我是不是客观的说出了你们这对恶心母子干的事?”
向思勉沉默了半晌这才说:“过去的事我向你道歉,你记仇我理解,可是死者为大,我妈快不行了……”
周梦荷冷飕飕的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好,这些事我不和你计较,那个死东西先联系了你一个远方亲戚要把悦悦送他家,那一天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后来她送不成,然后给悦悦买了保险,假装改邪归正的好奶奶,然后我去上班,她给我带孩子,带了半天,邻居王姐和我说她亲眼看见一辆大货车开过来,那个老妖婆想把悦悦推出去,如果不是王姐马上跑过来把悦悦抱起走不肯给她,悦悦恐怕早就三岁那年我就要失去她了,不是什么事都能因为死亡而一笔勾销的,我为什么得去上班呢,因为你的好妈妈整天撒泼,连悦悦吃块肉都要骂悦悦是赔钱货。”
向思勉支吾了两声,到底说不出话。
周梦荷说道:“这老东西,还想看孙女,别做梦了。”
她挂了电话,没有给向思勉说任何话的机会,他的解释、道歉听了让人恶心。
周梦荷不理解,她的悦悦这么好,这个老妖婆竟然不爱悦悦?
不爱便也罢了,为什么要千方百计伤害她呢?
事到如今,双方彼此撕破脸,她怎么还有脸临死之前想看孙女,没在她脸上吐口口水都算她修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