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荷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快乐。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原来她没有办公室,她站在公司前台干杂货,给人收快递,登记来客,全公司她处于最底层,现在好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翠绿,她看了心情愉悦。
她升职了,有自己的办公室了,她不用在午休的时候挤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格子间里,听着隔壁打印机的声音和对面同事每天午饭的油腻味,她坐在那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桌上一摞还没有处理的文件,只觉得苦尽甘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向咏悦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锁的声音,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带着一点油烟气。
向咏悦冲她喊:“妈,你回来了,饭马上好。”
周梦荷站在玄关,看着女儿,穿着居家的旧T恤,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蛋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她看着这个画面,只觉得心口软乎乎的。
周梦荷说:“好。妈妈去换件衣服,帮你打下手。”
向咏悦已经缩回了厨房:“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今天上班上了一天累了吧?”
累吗?
一点也不累。
生活终于对她露出了好脸色。
她想,再过几年,等大学毕业,找一份好工作,她就咬咬牙再给女儿买个新房子,这里太小太窄了,她想给女儿买个明亮宽阔的大房子。
门铃响的时候快九点了。
向咏悦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的门。
向思勉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衫,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大的眼袋像是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向思勉冲着向咏悦喊了一声:“悦悦。”
向咏悦有些惊讶,今天好像不是送抚养费的日子:“爸爸,你怎么来了?”
周梦荷从客厅走过来了,她知道这个该死的前夫来干什么的:“你来干什么?”
向思勉站在门口,果篮提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周梦荷,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昨天对方在电话里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以至于他现在很羞愧,不敢直视对方。
他的目光落在向咏悦身上——这是他的女儿,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周梦荷两人共同制造的生命。
他母亲和向咏悦有着无可分割的学院,想到这,向思勉将水果篮递给向咏悦:“悦悦,爸爸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周梦荷冷笑:“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晚上九点钟来看女儿,你有病是不是?有话快说,我们要睡觉了。”
向思勉面红耳赤的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说话这么难听,我妈病了,子宫癌,她想临终前见见悦悦……我想现在如果悦悦有空去医院看看我妈……”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那户人家在放电视剧,一个女人在哭喊着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周梦荷冷笑:“果然能做大老板的都得脸皮厚,我昨天说的这么清楚了,你今天还敢上门说这些屁话,悦悦不准去。”
向思勉急眼了:“我妈千错万错,那也是悦悦的奶奶,人快不行了,看一眼孙女有什么问题,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扩大到孩子身上。”
周梦荷恼怒起来,她大声嚷嚷:“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谁扩大了,你妈也配看悦悦,那个死老妖婆赶紧去死,死了我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保证给她上柱香,忍住不在她灵堂前吐口水。”
向思勉离婚这么多年也第一次发了火:“周梦荷,你有必要说话这么难听吗,我妈好歹也是悦悦的奶奶,悦悦,我们做人要孝顺对不对,奶奶快不行了,所以哀求爸爸想看你一眼,你能不能现在和爸爸一起去医院。”
向咏悦看了一眼周梦荷,随后慢慢摇了摇头,她温柔而坚定的说:“不行,妈妈会伤心的,而且她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你和妈妈离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主动见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去给她拜年,你的其他孩子也在,她没有给我压岁钱,但是给弟弟妹妹两个人一人一个红包,弟弟和我炫耀里面有两千块,我不知道她这算什么,我想她应该不是真的想见我吧,爸爸不要再撒谎了,奶奶不爱我,奶奶讨厌我,我也是有自尊的,死亡并不能让这些痛苦一笔勾销。”
向思勉的嗫嚅着嘴唇,他像想说“她快死了”,也想说“她是老人家,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然而他看着向咏悦那张平静的脸蛋,上面没有愤怒,亦没有悲伤,他忽然很后悔把这个女儿交给前期抚养,她不是他养大的,悦悦是不是仇恨他?
向思勉板着脸说:“你连爸爸都不想叫了,是吧?你妈把你教坏了!”
向咏悦很疑惑:“爸爸,你生什么气?还记得我初二那年吗,我去你的新家找你,那天恰好是妹妹的生日。”
她记得每一处细节。
向咏悦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手里抓着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一个布娃娃,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做的,因为她没有钱买礼物,这是她唯一能给的最好的礼物。
她站在豪华的别墅门口,按了按门铃,来开门的是保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她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先生,有人找”。
然后向思勉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先是一瞬间惊讶,然后是那种努力掩饰的尴尬。
向咏悦说:“你让我吃蛋糕,蛋糕很大,三层的冰淇淋大蛋糕,妹妹穿粉色公主裙,那条裙子我在商场见过要七千,你送她一台平板电脑,要上万的,是最新款。她拆开包装的时候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抱住你的腿,你笑着摸她的头,真是个慈祥的爸爸,而我当时的校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没钱,她连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她的内衣都是补了又补的,肩带松了就用别针别一下,继续穿。”
向思勉睁大眼睛,他结结巴巴想要解释:“悦悦不是那样的,当时只是妹妹生日。”
向咏悦直直的望着他的父亲开口质问道:“是吗,为什么,你不爱我也不爱妈妈,你为什么当时一分钱也不给妈妈?妈妈来找你要抚养费,你的妻子骂妈妈是乞丐,骂我是讨债鬼,爸爸,我是讨债鬼吗?”
向思勉眼眶红了,他声音沙哑:“爸爸不是不爱你,悦悦你是爸爸的骄傲,你怎么会是讨债鬼?我要怎么做,你要爸爸怎么做,你才能原谅爸爸?”
向咏悦看着他哭。
她的爸爸是高大的、体面的,在外人面前永远风光无限,可他现在竟然哭了,向咏悦很疑惑,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为什么哭呢?
当时这么做不难为情,现在旧事重提反而觉得难堪了?
向思勉知道今天向咏悦是肯定不会去医院了,他失魂落魄的走了,他也没脸再劝女儿去医院看妈妈最后一眼。



